第236章 宋明思发疯
“刚刚啥声音?”
“听方向,就是隔壁宋家天井!”
“快去看看!别是出啥事了!”
众人心里莫名发慌,一窝蜂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去涌进了宋家的天井。
一脚踏进来,所有人都怔住了。
宋家天井里,一截老旧麻绳断成两截,软软垂落在香樟树的枝桠上,随风轻轻晃荡。树下青石地面上,宋明哲狼狈地跌坐在地,脊背弓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的脖颈处一道通红狰狞的勒痕,地上一片湿痕。
在场十几个阿姨爷叔,瞬间鸦雀无声。
“哎呀!明哲啊!你怎么能做这种戆事体的啦!”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张家阿婆,她快步上前,颤巍巍伸手想去扶他,声音都在发抖,“怎么就想不开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扶他。
“快起来快起来!”
“我的天,还好绳子断了,这要是没断,今天要出大事的啊!”
“年纪轻轻的,哪有迈不过去的坎!什么事都没有命重要!”
几只手一起用力,将失力脱虚的宋明哲从地上搀了起来。他浑身发软,双腿虚浮,整个人几乎靠众人架着才能站稳,眼底一片通红,水汽氤氲,狼狈得不敢抬头看人。
有人捡起地上的眼镜,擦干净镜片递给他;有人连忙上前拍打他后背的灰尘。
“明哲啊,听阿姨一句劝,好死不如赖活着。”
“是啊!你还有小囝要带,你要是走了,小囝哪能办?谁来管他?”
“日子苦一点、吃力一点没关系,熬一熬总会过去的!千万不要钻牛角尖!”
李家爷叔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扶着他把他往屋里带:“先让他坐下来再说。”
几个人把他扶进客堂间,让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有人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他手边,有人站在门口,有人靠在窗边。
李家爷叔立定,拿出烟盒,给边上的男人发了一圈,又递给宋明哲一支:“吃根香烟,定定神。”
宋明哲不接,李家爷叔塞他嘴里,给他点上,李家爷叔自己也点了烟,抽了一口:“明哲啊,你看过沪剧《陆雅臣卖娘子》伐?”
宋明哲没有抬头,李家爷叔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陆雅臣这个人,你晓得的,好好的娘子,被他作死作掉了。到最后,自家的田产、房子、家当,全部败光了。最后只能做什么?只能床上不睡,睡绳上,走上绝路。”
李家爷叔吐了一口烟:“你现在的样子,跟陆雅臣也差不了多少。你现在的结果,不就是当初一点点作出来的吗?走到这一步,怪谁呢?”
“绳子断了,就是老天爷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李家爷叔吸了一口烟,等那口烟在肺里走了一圈,才慢慢吐出来,“明哲,你晓得伐,每一次,你有点事就逃避,所有的事,都让别人给你担着。
你轮到下乡,整条弄堂多少小伙子下乡去?冬生去西双版纳、阿健去川西、阿旺去内蒙,伊拉不艰苦?就你要死要活不肯去,把刚刚大学毕业的秀珠拖了进来。头几年,她陪着你吃苦头。后来她供你高考、供你读书,你爸妈回来了,你们一家子熬出头了,你继续让她吃苦头,比以前更加苦。”
他摇了摇头:“你自己在外头轧姘头,搞出祸秧根来了,你又推给你妈。你们又算计到秀珠头上。秀珠跑掉了,你们家谁看不过去,谁就触霉头,你阿娘要管你拆的烂污,被气到中风,气死了。你妈看不过去,干家务带孩子,又被你们怨死了。好啦!你自己就带了这么点时间,你也要上吊了。”
宋明思背着书包走进弄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最近总是这样,借着快高考了要晚自习,能拖多晚就拖多晚。
她不想回家。看见两个害死姆妈的男人就戳心,看到那个蠢笨的侄子就讨厌,能少看他们一眼就少看一眼。
她看见自家的大门开了,天井里全是邻居。客他们家跟邻居关系一向不怎么样,怎么这么多人?她正要开口问,就听见李家爷叔的声音从客堂间里传出来:“你今天要是两脚一蹬去了,你晓得,你要害谁吗?”
宋明思的脚步定住了,她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你爸是个白相人,靠不住的。”李家爷叔的声音顿了一下,“明思才十七岁,她马上要高考了。你要是走了,你那个戆度儿子,谁来管?最后还不是落到明思头上?一个小姑娘,带着一个戆度侄子,她就算考上了大学,她还能读吗?”
客堂间没有其他人说话,只有李家爷叔的声音继续:“她要是读不了大学,高中毕业,还拖着一个戆度侄子,她能找到什么好工作?没有好工作,哪个男人会要她?”
李家爷叔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今天你上吊了,明天明思就要上吊。你非要把所有的亲人都害死,你才满意?”
宋明思走进客堂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她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了一半,就那么停在那里,看着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的宋明哲,看见他脖子上那道红肿的勒痕。她没有像所有人预想的那样跑过去问“哥哥你怎么了”,也没有哭。
宋明哲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兄妹俩就这么互相瞪着眼,宋明思忽然把手里的书包猛地砸向宋明哲:“你要死,你带着你那个戆度儿子一起去死!你为什么要害我?”
书包结结实实地砸在宋明哲胸口,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宋明思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阿娘被你气死了,妈被你逼死了,你现在连我都不想放过。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还要我来替你收拾这些烂摊子?”
她边掉眼泪边继续砸宋明哲:“你去死啊!你们爷俩都去死!”
“你们活着是害人,死了还要害人!”她猛地弯腰,抓起桌上那只还没动过的水杯,狠狠砸向宋明哲身后的墙壁,“你上吊,你倒是去啊!”
宋明思的声音又尖又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根本顾不上擦,“你死了我倒清净!省得天天看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以为我想回来?你以为我想看见你们?”
她顺手抓起桌上一只搪瓷缸,又砸向墙角,哐当一声响,搪瓷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边。
邻居们都看呆了,没人上前来拉,宋明思抓到什么扔什么,把客堂间的东西砸了个遍,她终于没有力气了,蹲下去,蹲在那堆被她扔了一地的东西中间,把头埋进膝盖里。
巧妹阿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李家爷叔扔掉了烟头,没有再抽,他看了一会儿蹲在地上哭的宋明思,转头对邻居们说:“走了。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一群人回到自家天井里,桌上剩下的粽叶和糯米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王家姆妈正在把包好的粽子一个一个码进搪瓷盆里,陈秀珠蹲在旁边,把最后一个粽子包好。
王冬生手里拿着扫帚,把地上剪下来的碎粽叶扫成一堆。
王家姆妈抬头看了大家一眼:“回来啦?各家的粽子自己认一认,拿回去煮。”
林嬢嬢低头在盆里翻了翻,拎出一串尾巴留得特别长的:“这个是秀珠包的,给春梅家阿明的。这个我也拿两个回去给兰兰。”
她分完粽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糯米粒,叹了一口气:“刚才那边真是吓死人。我们本来觉得明思老作孽的,那么一个小姑娘,家里出了这么多事。结果你知道她回来干了什么?”
王家姆妈把搪瓷盆端起来:“我们全听见了,就隔了一堵墙。”
巧妹阿姨在旁边坐下来,接过自家的那盆粽子:“我真是开眼界了,明思那个小姑娘,回来对着她哥哥发疯,骂得难听死了。什么‘带你的戆度儿子一起去死’,听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哥哥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她回来不说句好话也就算了,砸东西砸得比谁都狠。”
陈秀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糯米,笑了一声:“我在他们家的时候,端午节吃粽子,明思起床了,我要是没有第一时间给她剥好粽子,放在桌上,她都能摔筷子发脾气。读高中的小姑娘,鞋带都不会穿一根。你们说,这样的小姑娘,心里会想着别人吗?”
“对哦!”巧妹阿姨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以前在宋家的时候,每个月洗月经带,连着七八天泡在水盆里搓。我还提醒你,月经老是止不住要去看医生。你说之前的是你的,这个是明思的。我就讲了一句,小姑娘的月经带也好意思让阿嫂洗的。结果被明思听见了,跟你吵起来,说你故意在外面让她坍台。”
“真的,一家子没有一个好货。”
张家阿婆抱着自家那串粽子,摇了摇头:“说起来,明哲到底为啥要上吊?就因为他儿子进了医院?那个小囝不是一直毛病不断吗?”
李家爷叔从门口走进来:“谁知道啊!”
王冬生把垃圾倒进簸箕里,直起腰来:“可能是宋明哲翻译接不到了。”
大家一齐转头看他:“哪能回事体?”
“先等我烧好夜饭,再来跟你们说。”
陈秀珠接过他手里的扫帚:“你就不要吊他们胃口了。我来烧饭,你看着囡囡,跟伊拉讲。”她把孩子递给王冬生,进了灶披间。
王冬生抱着小囡囡,在桌边坐下来,小家伙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大家,王冬生说:“我今天下午回机械进出口公司开会,开完会出来,刚好看见宋明哲失魂落魄地从大楼里走出来。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见我。我随口问了同事一句,就是负责大项目的那个。
他说,今年设备进口猛增,一大堆资料等着翻译,外语学院也好,上海的几所大学也好,英语好的人就那么多,实在忙不过来。刚好宋明哲上门来求着要翻译,就把一部分交给他了,原来还可以的。不过最近他翻译稿子又拖,里面错漏也多了不少。这次他把一份合同的初稿耽搁了,把活给他的那个同事,也在领导面前吃了排头。同事说,不要他翻了。”
“哦哟……”巧妹阿姨叫了一声。“那他是要上吊的,等于经济来源没了,小囝的医药费,日常开销,总不见得就靠老宋那三四十块钱吧?”
张家阿婆抱着粽子站起来:“好了好了,我们回去烧粽子了。反正人没事就好了,其他就随便他们一家去了。本来就跟我们没什么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