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就是隔壁邻
厂里小食堂就在办公楼隔壁,都是国营单位家常便饭,红烧河鲫鱼、油豆腐烧肉、清炒青菜、冬瓜海带汤,简单实在。
吃饭的时候,锅炉厂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厂里最近拆分分家、宝钢重点任务、各个项目排期的琐事,陈秀珠听下来锅炉厂的工作确实多。
一顿饭很快吃完。陈秀珠想起自己下午还要去化工厂对接消毒剂原材料,化工厂离锅炉厂就两站路,时间完全来得及,开口:“张科长、老方,我下午还有点空余时间,能不能麻烦安排一下,我参观下咱们锅炉厂的生产车间,学习学习设备制造流程,对我们厂里后续锅炉改造对接也有好处。”
老方笑着应声:“好啊!我看看安排谁来带你看看。”
一旁的王冬生笑着说:“我带陈工去走走吧!”
老方先是一愣,随即笑呵呵顺水推舟:“那再好不过!王工是技术科的,又是全程对接你们改造方案的,讲解起来比我们销售专业多了。那就麻烦王工接待陈工了。”
采购老唐本来下午没事,也不用跟着跑化工厂,当即摆摆手:“那我先坐车回日化厂汇报谈判结果,你们慢慢参观。”
众人道别,王冬生先带着陈秀珠回办公室。
王冬生去总务那里领了一双劳防鞋,一个安全帽。
“我们厂里都是铁家伙,安全要求比较高。”
陈秀珠接过,穿了鞋子,戴上安全帽。
突然两只手伸了过来,帮她调整了一下安全帽的带子,收好了扣子,他问:“不勒吧?”
一瞬间陈秀珠有些不适应,前世那么多年,她一个人过日子,跟男子最亲密的接触大约就是握个手,年纪大了,则是对后辈拍一拍肩膀。
这种完全没有接触,却又亲密的举动,陈秀珠心里起了异样。
“走了。”王冬生像是做着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转身往前。
陈秀珠跟上,两人一起走出办公楼,走在宽阔嘈杂的厂区路上,远处行车来回吊运钢材,锻压车间远远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一路上,王冬生边走边跟她说话,讲车间分区、讲筒体锻造、讲管线焊接工艺、讲锅炉保温层施工标准,话变得格外多。
上辈子也是这个人,一直默默帮她,却永远跟她保持着距离,话少、腼腆、客气,远远看着,安静又疏离。她还以为,王冬生天生就是这样沉默内向的人。
“按咱们厂里正常流程,客户前期对接都是销售科和选型技术负责,技术科一般不怎么提前介入的。”陈秀珠边走边笑,轻声打趣,“那我们这个锅炉改造项目,其实算是违规插队、违规操作了。”
王冬生被她说得憨厚一笑,耳尖微微泛红,低头轻声道:“那不是上次我去你们厂,刚好碰上你试样,顺带帮忙看看的。”
有这么顺带吗?
熬夜整理改造图纸、主动跟师傅争取、自愿加班一个月出设计、现在又特意全程带她参观学习……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锻压车间门口。
厚重的铁门敞开着,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混杂着浓烈的铁锈、钢铁灼烧的烟火气。车间里机器轰鸣震耳欲聋,巨大的锻压机床不断起落捶打,通红炽热的钢坯在机器间被反复锻打成型,火星四溅,来往叉车、行车、老师傅忙碌不停,一派国营大厂热火朝天的模样。
车间里太吵,说话必须凑近耳边才能听清。
王冬生下意识放慢脚步,走在靠外侧的一边,把靠墙、安全的内侧留给陈秀珠,刻意避开来往搬运工件的叉车和工人。
他微微侧头,凑近她耳边:“这里是锻压车间,锅炉筒体、承压钢管,都是在这里锻压成型的……”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耳畔,陈秀珠心跳微微一滞,轻轻点头。
王冬生继续带着她往里走,边走边细致讲解:“前面是焊接车间,筒体拼接、管线接口焊接,全部要做探伤检测,不漏气、不承压不稳;再过去是保温车间,就是我们上次跟你说的岩棉、玻璃棉保温层,专门减少热损耗,刚好对应你们喷粉塔阶梯升温的需求。”
陈秀珠上辈子后来做市场,虽然也参与管理,到底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更何况是设备,她完全是个外行,外行的问题有点多,王冬生都耐心解答。
参观结束,陈秀珠跟王冬生道别,去公交站。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忙吧!”陈秀珠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王冬生依旧陪着她往厂门口走:“这两天,弄堂里都在说宋家的事。”
“是吧?”
王冬生说了这两天宋家鸡飞狗跳的事,无非就是宋明哲一大早出来买肉,林嬢嬢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趁着排队的时候,直接问他,那个小囝是不是他的种?
宋明哲怎么可能承认?既然不承认,林嬢嬢就拉住他说了:“个么你们家也是胃口好的,养这么一个野种?”
这下好了,排队的都是周边的邻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弄得宋明哲肉没买成,落荒而逃。
“难怪今天去民政局,他像是几天几夜没睡似的。”陈秀珠笑着说道。
陈秀珠自认不是那种宽宏大量的人,这辈子回来,没有针对宋家报复,是知道这家子自己会闹得鸡飞狗跳。听见这话,她心里舒服。宋明哲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
王冬生却抓了另外一个重点:“民政局?你跟他手续办掉了?”
陈秀珠点头:“办掉了。”
“那就好。”王冬生像是松了一口气。
陈秀珠带着探究的眼神看他,他侧过头:“哦,对了!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妈说起你。”
“我?说什么呢?”
“弄堂里的阿姨们说,你走了,以后买不到便宜的肥皂头了。”王冬生说道。
日化厂切肥皂有剩下的边角料,价格便宜还不要票,弄堂里的阿姨们都托陈秀珠买。
就像里李家伯伯会弄饲料鱼回来分,周家阿姨是毛巾厂的,次品毛巾不影响使用,切下来的毛巾头,当抹布用不要太实惠哦!弄堂里有这种路子的人,都会帮忙。陈秀珠平时就给大家买肥皂边角料。
不过宋明哲很反感她做这种事,每一次分这些肥皂头,宋明哲母子总归有话,总说她永远去不掉身上小市民气息,这点小便宜都要贪。
那时候她不明白,买回来的饲料鱼他们吃得最欢,买回来的毛巾头,打扫的是他们家的三层小楼。说他们家家底厚,上辈子她辞职之后,要点生活费,比去街边要饭还难。
后来陈秀珠知道了,贱人就是矫情。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有点门路,帮大家带点东西,改善一下生活,有什么啦?
现在听王冬生这么说,她连忙应声:“想要的话,托人说一声,我买好了给送过去,大家分一分就好了。”
“那行,我回去让我妈统计一下,大家要多少。整理好了,报给你。”
“行啊!”
刚到厂门口的公交车站点,那辆公交车就到了,陈秀珠说一声:“我上去了。”
“好的,再会啊!”
“再会。”
陈秀珠快步踏上公交车,伸手掏出月票,朝售票员亮了亮,找了个靠车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缓缓启动,她下意识转头,透过车窗,看向站在厂门口公交站点的王冬生。
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似乎在目送公交车离开。有必要这么送么?不知是不是错觉,陈秀珠隐约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和平时那个沉默内敛的模样判若两人。
另一边,王冬生看着公交车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他转身往厂区里走,很快就回到了办公楼,刚踏进技术科的大门,就被同科室的小李一把拉住。小李凑到他身边,挤眉弄眼地打趣:“王工啊!可算回来了,薛工刚才过来,跟我们说你开窍了?”
王冬生愣了一下:“什么开窍?”他挣开小李的手,径直往自己的工位走去,桌上的制图板还摊着图纸,他拿起绘图铅笔,准备画图。
“我怎么瞎说了?”小李跟着他走到工位旁,盯着他的脸看,“薛工都跟我们讲了,说你今天主动请缨,带日化厂过来的女技术员参观车间。我们都看见了,那女技术员老漂亮了,气质也好,跟你挺配的。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不要瞎说!”王冬生猛地抬头,反驳的声音都有些发急,“她是我邻居,住一条弄堂的。”
“顺便帮忙?”小李嗤笑一声,故意提高了些声音,引得周围几个同事都看了过来,“王工,你可拉倒吧!你平时哪有这么热心?”
周围的同事也纷纷凑了过来,七言八语地打趣起来。
“就是啊,王工,我们认识你这么久,就没见你对谁这么细心过。”
“那女技术员看着确实不错,我看你们俩一直在说话,很般配。”
“王工,你脸怎么红了?被我们说中了吧?”
原本王冬生只是脸上微微发热,被大家这么一围着打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越解释,反而越显得心虚。
小李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笑得更欢了:“你看你看,都脸红了,还说没看上?王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都是年轻人,看上人家就主动点,别不好意思!”
“就是啊,王工,机会难得,可别错过了。”旁边的老吴也跟着附和、
王冬生的脸更红了,他瞪了小李一眼,语气带着窘迫:“你们别瞎猜了,真的就是邻居。”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围的打趣,埋下头,低头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