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卖房子
王冬生把车子停在居委会门口,和李家爷叔一起走进来,就听见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他转头一看,小囡囡正从弄堂里冲出来,身上那件粉色小兔子羽绒服在风里鼓成一团,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陈秀珠在后面紧追,嘴里喊着“慢一点啊”。
王冬生弯腰一把捞起囡囡,小东西搂住他脖子咯咯笑:“爸爸,妈妈追不上囡囡。”
“侬个小囡,跑得噶快,弄堂里有脚踏车的。”王冬生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爸爸回来了,我们一起去汏浴了。”陈秀珠说道。
一家子拿了衣服,一起走出弄堂,公共浴室离弄堂不远,走几分钟就到。路上陈秀珠问王冬生:“宋兴业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王冬生说,“我离开医院的时候还没出来,不知道情况。应该算是蛮严重的。”
女浴室里热气腾腾,白蒙蒙的水汽贴着天花板翻滚。这个公共浴室就是方便周边居民的,一个花洒底下都站着几个人,有妈妈带着孩子的,有老太太结伴来的,也有年轻姑娘结着伴互相搓背的。大家都是这片区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的阿囡、谁家的姆妈,一眼就能认出来。
囡囡一进浴室就兴奋了。她光溜溜的像条小肥鱼,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跑来跑去,看见几个比她大的小姑娘在玩水,立刻凑过去,学她们的样子用手接水花。小阿姐认出了她:“懿懿,侬也来汏浴啊?”
“嗯!”囡囡用力点头,然后仰起脸朝陈秀珠喊,“妈妈,姐姐认得囡囡!”
陈秀珠听见她喊,应了一声。旁边一个阿姐笑着说:“囡囡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像只小猪猡。”
“就是太皮了。”陈秀珠走过去一把抓住又要往外跑的囡囡,“等下滑得摔倒了,又要哭了。”
囡囡挣扎了两下,看妈妈不松手,只好乖乖站着。陈秀珠把她抱到花洒下面,调好水温,开始给她洗头。旁边几个阿姐也各自带着孩子,有的在搓背,有的在给小孩洗脚,水声哗哗的,混着各种说话声。
“秀珠啊,侬这个汏头的是什么呀?香是香得来。”旁边一个阿姐凑过来闻了闻。
“秀珠手里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化妆品的合资厂里新出的,还没上市,试用的。”陈秀珠递过去,“侬试试看。”
何美玲给陈秀珠的克莱蒙要在中国市场投放洗发水和沐浴露。
阿姐接过瓶子,倒了一点在手心,在头发上搓了搓,泡沫绵密,香味清淡,点点头:“灵的,上市了我去买一瓶。”
陈秀珠又从篮子里拿出沐浴露,分给旁边几个阿姐。大家也不客气,这个倒一点,那个倒一点,浴室里的香气浓了几分。弄堂里出了宋家这么大的事,大家一边洗澡一边嘎三胡,今天宋家出了那些事,大家肯定要讲的。
“那个姓裘的女人,”一个阿姐压低声音,“在外头有男人的。我看见那个男人踏脚踏车过来的,车停在隔两条街的弄堂口,她走过去跟他说话的。”
另一个阿姐凑过来:“是伐?”
“上礼拜的事。我正好去那边小菜场买咸菜,回来的路上看见的。她站在脚踏车边上,跟那个男人讲了老半天话。”
“等等……”阿姐仰头想了想,突然瞪大眼睛,“我怎么觉得那个男人跟宋家那个戆度儿子老像的。”
“真的啊?”
“是的呀!我看得清清楚楚的。眉眼像,鼻子也像。要不是知道宋磊是宋明哲的儿子,我还以为……”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听懂了。几个阿姐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啧啧了两声。
“要真的是这样,那……”
“那宋家这个戆度儿子,不是白养了?”
陈秀珠给囡囡冲着头发,囡囡自己小手手摸着身上。
一个阿姐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嘴里啧啧了两声:“你们看秀珠,屁股是屁股,胸是胸。嫁给冬生之后,没多久就怀上了。”
“你们说呀,秀珠跟宋明哲在一起七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对啊!”阿拉这种生完孩子,肚皮松得跟布袋一样,秀珠倒好,一点没变。”
这下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陈秀珠身上了,原本公共浴室,坦坦荡荡也正常,可经不起大家全都看过来。
“人家吃得好呀,合资厂的食堂,顿顿有荤有素的。”
“吃得是一方面,也是天生。有些人生十个还是那个身段,有些人没生过就……”
几个阿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陈秀珠哭笑不得。
她把小囡囡塞给王家姆妈:“姆妈,你给她再冲一冲,我先出去了。”
陈秀珠冲洗干净连忙出去,里面大姐阿姨们还在说:“秀珠啊!有啥不好意思呢?”
“是的呀!结过婚了,有啥啦?”
“全是女人,看一看有没啥的啦!”
吃不消她们!陈秀珠去更衣室穿衣服,王家姆妈牵着囡囡出来,陈秀珠展开浴巾把小囡囡裹在浴巾里。
给小东西换了一件奶黄色羽绒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像只刚出壳的小鸡。王冬生也洗好了,站在浴室门口等着。
一家四口回到家,年夜饭的菜已经在灶间里备好了。只要炒几个热炒,烧一碗鱼丸汤就好了,一家子吃了年夜饭,弄堂里的小家伙们照例来找王冬生放烟花。今年烟花比去年多了几筒,几个男孩子围成一圈,看着火光从筒口喷射出来,照亮了整条弄堂。
烟花放完,大家各自回家。弄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各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和电视机的声音。短短两三年,家家户户都有了电视机,可以在家看春晚了。
小囡囡还想看电视,陈秀珠怕她看坏眼睛,把她抱回了房间,按在床上,给她讲大灰狼的故事,终于小家伙撑不住,眼睛闭上了。
年初一早上,王家姆妈早早起来,在灶间里下了馄饨。
“囡囡呀!我们年初一要吃馄饨,馄饨像元宝,我们招财进宝。”王家姆妈说着。
一家子吃了馄饨,小囡囡又要往外跑,可跑来跑去,王家姆妈最多也就带她去去城隍庙。夫妻俩平时都太忙了。
王冬生笑:“今朝天气好,我带你们去长风公园白相相。”
囡囡听到“白相相”三个字,立马跑回来。
陈秀珠收拾了东西,一家子上了面包车往长风公园去。
过年过节,公园里人不少,划船买票的队伍排得老长,留了王冬生去排队,陈秀珠带孩子去边上玩跷跷板和荡秋千。
三组跷跷板都有孩子,囡囡哪怕自己不玩,看着其他孩子玩,她也很开心,陈秀珠想着,就这么等着吧!
“陈工,陈工!”
听见声音,陈秀珠转头看去,三十来岁,中等个头,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罗国栋,普陀区百货计划科日化产品调度员,自从合资厂的货开始进入国内市场,上海是消费第一大城市,也是合资厂的主场,自然要供应的,他们的产品供不应求,所以各个区县的百货日化计划调度员时常会来他们厂里。
这个人也是跟她一起生孩子的十五床的前夫,更有可能是宋磊的亲爹。
之前小罗来工厂,被她几次撞见跟他们厂里销售部的一个小姑娘并排走,她就生了个心。
陈秀珠本来就时常去市场和销售科,刚好有机会,她就说了一句这个小罗的老婆不是跟她一起生的孩子,在同一个病房,怎么还在找对象?
小姑娘说他离婚了,儿子跟他。
陈秀珠信任办公室里的阿姐如同福尔摩斯般的能力,没多久,小姑娘和这个小罗就黄了。
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不过也对,长风公园本来就在普陀的地界上,遇见他也正常。
小罗拉着正在玩跷跷板的孩子,殷勤地说:“陈工,你家囡囡来玩。”
那个孩子犟着不肯离开跷跷板,陈秀珠笑着说:“不用了,不用了。”
小罗跟他身边的一个年轻的女人说:“侬带伊去买糖,我碰到领导了。”
陈秀珠上辈子把宋磊养大,眼前这个小男孩,眉眼,鼻子,嘴角的弧度,跟宋磊像了个七八分。
孩子被那个女人牵走,陈秀珠把囡囡抱上跷跷板。
小罗一边给囡囡扶着跷跷板,一边凑到陈秀珠跟前,脸上堆着笑:“陈工,真巧啊,没想到在这里碰着侬。”
陈秀珠笑了笑:“是啊,老巧的。”
小罗搓了搓手,又往陈秀珠身边靠了半步:“陈工,囡囡长得真好。囡囡就比我家这个小一天吧?”
“对啊!”
陈秀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的背影,眉眼像宋磊,走路的样子也像,连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都一个样。她收回目光,语气很随意:“你爱人今天没来?”
小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陈秀珠补了句:“我跟你爱人同一个病房生孩子。”
“是啊是啊!”小罗笑着说,“哦,我跟孩子的妈妈已经离婚了。”
陈秀珠做出惊讶的样子:“是伐?刚才那位……”
“对象。”小罗往那个女人的方向努了努嘴,“乡下的,长征供销社的。还在处着,她正好今朝带孩子来白相。”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一撇,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慢。
那个女人正蹲在小卖部柜台前面给小男孩挑糖,马尾辫垂在肩膀上,侧脸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长征供销社?”陈秀珠问。
“嗯,乡下的。”小罗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强调什么,“不过她人还行,老实,听话。”
长征属于嘉定县,但是就在普陀隔壁,这里过去四五公里路。
陈秀珠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囡囡,小东西正专心致志地玩跷跷板,两只手抓着扶手,屁股一颠一颠的,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妈妈,囡囡要嘘嘘。”囡囡忽然抬起头,两条小腿夹着,一脸着急。
陈秀珠弯腰把她从跷跷板上抱下来,刚好看见那个姑娘牵着他儿子走过来,陈秀珠朝小罗点了点头:“谢谢你了,正好还给你儿子,我带她去上厕所。”
小罗连忙摆手:“不急不急,陈工侬先……”
陈秀珠已经抱着囡囡转身往厕所方向走了。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罗站在跷跷板旁边,正朝那个女人和小男孩招手,女人牵着小男孩快步走过来,小男孩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
陈秀珠收回目光,抱着囡囡拐进了厕所。
从厕所出来,囡囡被陈秀珠牵着,乖乖地走。刚转过弯,就看见王冬生站在跷跷板旁边,手里拿着船票,朝她们扬了扬。
“买好了?”陈秀珠走过去。
“买好了。走了。”王冬生把囡囡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然后侧头看了陈秀珠一眼,“你碰到十五床的前夫了?”
“嗯。”
“怪不得。”王冬生往湖边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在跟那个小姑娘划胖,说他认识你,跟你关系老好的,可以帮她安排进合资厂。”
陈秀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罗正带着那个女人和小男孩往湖边的长椅那边走,一边走一边比划,小姑娘跟在他旁边,认真地点着头。小男孩被女人牵着手,棒棒糖已经吃了一半,糖汁沾在下巴上,女人弯腰用纸巾给他擦,动作很轻。
“他倒是没认出你来?”陈秀珠问。
“我跟他就在你生孩子的时候见过一面。我对他印象深刻,是隔壁那个小囝像他。”王冬生说道。
“也是。”
王冬生抱着囡囡往划船码头走,陈秀珠跟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囡囡的小腿上。一家三口排进划船的队伍里,囡囡趴在王冬生肩膀上,看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小船,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天鹅船喊:“爸爸,看!白鹅!”
“嗯,等一歇我们也去坐。”王冬生拍了拍她的背。
坐了船,又吃了饭,再逛了一会儿。
一家子玩到下午三点才回去。王家姆妈已经在灶间里准备晚饭了,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看见囡囡从门口跑进来,她弯腰伸手接了一把:“囡囡玩得开心伐?”
“开心!”囡囡用力点头,手里还拿着一根在公园里买的棒棒糖,糖纸是亮晶晶的红色。
她跑进天井的时候,一眼看见宋磊坐在巧妹阿姨家门口的小竹椅上。
囡囡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棒棒糖,犹豫了一小下,然后把糖递过去:“哥哥吃糖。”
宋磊抬起头,看着那根棒棒糖,伸手。
巧妹阿姨从灶间探出头来,看见了这一幕,说:“磊磊,怎么不谢谢妹妹?”
宋磊声音很小:“谢谢。”
囡囡站在他面前没有走,歪着头看他。巧妹阿姨觉得好笑,问她:“小精怪,在看什么?”
“哥哥……哥哥……”囡囡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说,“跟哥哥一样。”
陈秀珠从天井门口走进来,刚好听到这一句,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囡囡,又看了一眼宋磊,然后跟巧妹阿姨说:“公园里有个小朋友和磊磊长得有点像。她差点认错了。”
囡囡用力点头:“跟哥哥一样!”
这话刚落地,二楼楼梯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珍阿姨探出半个身子,头发还没来得及梳,趿着棉鞋就往下跑:“什么?什么?跟磊磊很像?”
她三步并两步冲到天井里,蹲下来看着囡囡:“小花花,你说公园里有个小朋友跟磊磊哥哥像?”
囡囡被她这个阵势吓了一跳,往陈秀珠腿边靠了靠,点了点头。
阿珍阿姨抬起头,目光扫过陈秀珠,又扫过巧妹阿姨,最后落在宋磊身上:“真的啊!”
“相像的人很多的。”陈秀珠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不要想太多。”
阿珍阿姨看了她一眼:“有人看见一个跟这个小囝老像的男人来找裘素心。”
老弄堂是一点点风吹草动,立马全传遍了。
这下大家都往宋磊看,连小囡囡都看宋磊了。
陈秀珠被女儿认真的表情给看笑了,抱了她起来问巧妹阿姨:“对了,这个小囝怎么还在这里?我嗯奶还没回来?”
巧妹阿姨端着碗从灶间出来,叹了口气:“昨天晚上派出所的人送她回来了。今天一大早就去医院看宋兴业了,到现在没回来。估计宋兴业这次麻烦了。”
正说着,宋明哲走了进来。他脸色灰白,眼窝陷得很深。他大概是从医院直接回来的,步子又沉又慢,走到天井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阿珍阿姨看见他,问了一句:“明哲,你爸怎么样?”
宋明哲抬起头,声音很哑:“下午刚刚醒过来。医生说还得过两天再看。”
巧妹阿姨以为他是来接宋磊的,看他这个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心又软了:“明哲,小囝我再帮你带两天,你先回去睡一觉。”
宋明哲摇了摇头:“我等一歇还要去医院。明思也一个晚上没睡了,阿婆年纪大了,也吃不消的。麻烦您再帮我看两天磊磊。”
“好的,好的。”巧妹阿姨应下来。
王家姆妈从灶间端出两碗塘鲤鱼肉炖蛋,一碗递给陈秀珠,一碗给巧妹阿姨。塘鲤鱼肉细嫩,王家姆妈把肉拆下来,鱼骨熬了汤,加了鸡蛋一起炖,表面嫩黄嫩黄的,冒着热气。巧妹阿姨接过小碗,朝宋明哲看去:“你看,你王家婶娘给小花花准备吃的,就给磊磊也带了一份。你放心。”
宋明哲的目光落在天井里那张小桌上。陈秀珠正坐在小竹椅旁边,看着囡囡吃炖蛋。小东西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挖。旁边的宋磊面前也放着一碗,巧妹阿姨正喂他,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包在嘴里很久才咽下去。
宋明哲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秀珠。”
陈秀珠抬起头。
“我求你一件事。”
陈秀珠看着他,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能说的?
巧妹阿姨喂宋磊的手停住了,王家姆妈从灶间探出头来,阿珍阿姨靠在柱子边竖着耳朵。
宋明哲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大概是想哭,但忍住了,仰起头看了一眼天井上方那条灰蓝色的天,喉咙里滚了一下,才把话挤出来:“我想把房子卖了。我认识的人里,现在也就你有这个实力。求求你,给个两三万。我实在被这些债逼得过不下去了。”
天井里安静得能听见灶间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
李家爷叔正好从弄堂口走进来,听见这句话,脸色一变,三步并两步冲到天井里:“明哲,那是你们家的老根啊!”
宋明哲没有看他,眼睛还是看着陈秀珠:“要是不卖,我不知道我们家几个人还能挨几天。我打算搬到乡下去,我表姨家隔壁正在卖房子。债还完了,我爸和磊磊的医药费也有着落。我在哪里翻译不是翻译,只要半个月来市区交个稿子。”
陈秀珠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半碗炖蛋,然后抬起头来。
“这是大事,你让我们夫妻俩商量商量。”她说,语气不急不缓,“另外,我去打听打听这栋楼实际上值多少。”
宋明哲连忙说:“可以降的,你说多少就多少。”
“不是降不降的问题。”陈秀珠把碗放在小桌上,拿手帕给囡囡擦了擦嘴角,“这栋楼肯定不止两三万。我去问一下咱们这边卖掉的人家,就是卖了亭子间、卖了房出国的人家,有个参考。就算要买,我也不会趁着这个时候占你的便宜。”
宋家栋楼和他们现在住的这栋楼不一样。宋家的楼是发还产,是正儿八经的可以交易的私产。整个上海老洋房几千栋,但是这种产权干净的老洋房,全城找不出百来套。上辈子后来这种产权干净的老洋房被追捧,那是2010年,宋明哲回来跟她办离婚手续后,把这栋楼卖了,卖了将近五千万,没几年又涨到上亿。
她停了一下,看着宋明哲:“你先照顾你爸,过两天我给你答复。”
宋明哲看着陈秀珠,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当初跟她结婚,那时候他不想下乡,不想去大西北,不想在那个穷山沟里耗掉一辈子。陈秀珠是工人阶级出身,工农兵大学生,跟她结婚,他就能留在上海,避开上山下乡。她那时候年轻,能干,对他也好。他阿娘第一次中风,陈秀珠端屎端尿伺候着阿娘站起来。他那时候在外面跟裘素心搞出了孩子,裘素心怀了孕,他慌了。他想过很多办法,最后决定把孩子抱回来,给陈秀珠安一个“不能生”的名头,让她心甘情愿辞掉工作,回家照顾孩子,照顾老人,照顾一大家子。
他这些年偶尔想起这些事,都不敢往深处想,一想就觉得自己连个人都算不上。
宋明哲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上气来。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秀珠……”
陈秀珠抬起头看着他。
“我对不起你!”宋明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天井的青砖地上,“我对不起你啊!”
他的声音在天井里回荡了一下。宋磊从碗里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爸。囡囡也停下了嚼炖蛋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宋明哲,又看了一眼陈秀珠,小脸上全是茫然。
巧妹阿姨把手里的小碗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响。她站起来,走到宋明哲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宋明哲你不要晦气。大过年的,要哭回去哭。”
宋明哲被这一拍,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擦在袖口上。他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唇还在抖,但没有再出声。
巧妹阿姨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你先回去。你爸还在医院里,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真的没指望了。磊磊我帮你看着,你放心。”
宋明哲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转过身,往天井门口走。经过宋磊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伸手在儿子头上摸了一把。宋磊抬起头看着他,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炖蛋。宋明哲没有说什么,收回手,出了门。
王冬生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从灶间出来,陈秀珠仰头问他:“你看呢?”
“我觉得可以。”王冬生说,语气很平常,“咱们搬过去,姆妈住一楼,不用爬楼梯。囡囡以后上学也方便。这栋楼买下来,咱们一家住得宽敞。”
“冬生、秀珠啊!”阿珍阿姨走过来,“那栋楼里的人,都败成那样。而且吴慧还是横死的,你真想要?”
“阿珍阿姨,”陈秀珠说,“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他们家把日子过成这样,跟房子没关系。”
她伸手把囡囡嘴角最后一点蛋羹擦掉:“再说,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们一家对他们一家,仁至义尽了吧?宋家婶娘是冬生和张家爷叔摸起来的,宋家爷叔这次也是我家借的钱去医院。现在他们家确实卖房是唯一一条路。不说咱们这个片区,就是整个大上海,要找一个很快能接下他们这栋楼的人家,也不容易吧?”
她看了阿珍阿姨一眼:“我还不趁机压价,愿意去调查好了,按照市场价给他们家。这是帮了他们家。”
阿珍阿姨点头:“侬讲得也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