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陈家总归要
老式石库门弄堂的清晨,永远是热闹鲜活的。
中央的公共水槽前挤满了街坊邻里,人声鼎沸、烟火缭绕。
有人端着搪瓷脸盆搓洗衣物,泡沫翻飞;有人拎着小菜洗菜淘米,水流哗哗;还有人捧着粥碗、碗里一撮咸菜半块腐乳,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一边喝着粥,一边噶三胡。
昨夜宋家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戏,成了整条弄堂今日最火热的谈资,没人不唏嘘,没人不议论。
这下好了,昨天晚上没有听见全部的,今天早上也被补齐了。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停时,一位老爷叔手里捏着一张新鲜出炉的晨报,笃悠悠走进入群,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哎哎哎!别光聊别人家的糟心事,你们快看报纸!大喜事!咱们街道的陈秀珠,这次风头出大了!”
这话一出,原本扎堆议论宋家的邻里瞬间被吸引,纷纷围拢上来,满脸好奇。
“啥?秀珠?”
“哪能桩事体?”
爷叔清了清嗓子,扶了扶老花镜,当着众人的面,字正腔圆地念出报纸上的标题:《深耕技术勇创新,国货风采耀广交——我市日化厂技术员陈秀珠带队攻坚,新型洗涤产品斩获外贸佳绩》。
人群瞬间哗然,一个个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往报纸上看。晨光落在纸面,照片清晰醒目。一身干净裙装的陈秀珠,落落大方地伸手,与前去广交会视察的市长亲切握手。
“快快快,大声念出来,让我们都听听!”人群里有人迫不及待催促。
爷叔点点头,逐字逐句地朗读起正文内容,传遍整个水槽口:“近日,春季广交会顺利开展,我市国营日化厂自主研发的新型高效洗衣粉、除菌消毒系列产品首次亮相展会,凭借过硬品质、创新配方,广受海外客商青睐。日化厂青年技术员陈秀珠,主动牵头攻坚产品改良、外贸对接工作,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与流利的外语沟通能力,助力展台拓单增收。据统计,开展首周,本厂展台销售额超过去年春交会43%,新款高端洗衣粉订单量遥遥领先,带动全品类产品销量全线攀升。另据悉,本次展会大卖的产品中,市第三人民医院与日化厂联合研制的医用级除菌消毒液,凭借安全高效、实用性强的优势,斩获大量外贸订单,为国货外销增添新亮点……”
“不得了!真是太厉害了!七天就超过去年整个春交会43%,这个会不是要开三十天,那得多少?”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通常前面十来天签单是最多的,中间十天可能是前面十天的一半,最后十天可能就是中间十天的一半。不会那么多的。”
“那也很多很多了,可以比去年翻三翻了吧?”
“这下稳稳的要升官提拔了吧?立了这么大的功,厂里肯定要重点培养,往后妥妥的厂里领导!”
“那肯定的!有技术、有能力、还能对接外贸,这样的年轻人不提拔提拔谁?”
“秀珠会不会以后成厂长啊?”
正在讨论中,吴慧佝偻着背,提着一个袋子走过。
跟宋兴业说不管老太太了,可昨夜她终究翻来覆去睡不着,大早上煮了粥,现在给母子俩送过去。
朗读报纸的声音太大,每一个字都钻进了她的耳朵。
又是陈秀珠。
她总以为这个世界离开了谁不行,更何况是一个只知道埋头干活,没什么声音的陈秀珠。
人群里有人眼尖,第一时间瞥见她的身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轻声开口:“啧啧,这么优秀能干、能给厂里挣大钱的好姑娘,有的人当初是怎么想的?居然算计着让人家辞掉铁饭碗,回家免费当牛做马,伺候他们一大家子?这是人做出来的事吗?”
另一个阿姨立刻接话,语气满是鄙夷:“可不是嘛!当初就想着让人家牺牲前途、成全他家儿子的学业,供他家出人头地,心思也太黑太毒了。”
往日里吴慧在弄堂里也算体面风光,如今一夜之间,家丑尽扬、人人鄙夷,连走路都抬不起头。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神,不敢停留半分,只能咬紧牙关,加快脚步,狼狈又仓促地快步走过水槽口,逃离这片满是议论的人群。
吴慧走后,众人的议论更是肆无忌惮,彻底敞开了说。
几个蹲在水槽边搓衣服的嬢嬢,则是在慨叹:“秀珠之前送我们的那些洗衣粉样品,我早就用完了!洗出来的衣服又白又软,还带着清香。现在换回老式肥皂,差得太远了,衣服洗不干净,还容易发黄发硬。”
“秀珠什么时候回来,问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再弄点那种洗衣粉。”
“哎哎哎,冬生来了。”
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出来,正跟人点头,听见一个嬢嬢问:“冬生啊!秀珠什么时候回来呀?”
“广交会结束呀!”王冬生说道。
“我们等她回来,给我们弄点那种新的洗衣粉。”
王冬生笑了一声:“那你就不要想了,这一年都不会有得多。设备还没改造好,等改造好了,外头是有多少要多少,要出口赚外汇呢!要不然我怎么天天加班。”
“原来是秀珠让你加班啊!等秀珠回来,我跟她说,让她好好谢谢你!”张家阿婆笑着说道。
王冬生脸红了起来:“那倒不用。”
“冬生啊!你脸红个什么?我说谢谢就是谢谢,你想哪里去了?”
张家阿婆盯着他的脸看,别人也跟着看:“冬生,你脸红做什么?”
“想对象想的呀!秀珠出去一个月,他能不想?”
越看他脸越红,额头上汗都冒了出来。
林嬢嬢胳膊底下夹了一卷布料走了过来:“好了,不要闹冬生了,人家一个没有经历过人事的小伙子,被你们要弄死了。”
王冬生趁着机会,骑车走了。
“唉!冬生要是身体没事,该多好啊!”
“没办法呀!命啊!”
“不讲了,不讲了,只要伊拉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是最好的。”
林嬢嬢到爷叔面前,从他手里抽走报纸。爷叔大叫:“做撒啦!我还没看完呢!”
“我到街道服装厂拷边去,这张报纸给秀珠伊拉娘,看一看。”林嬢嬢说道。
听见这话,爷叔说:“拿去,拿去。”
林嬢嬢一手拿着报纸,一手夹着布料往外走,这个时候街道已经车水马龙,公交站台排了长队,乘客像是沙丁鱼一样挤进长龙公交车,把公交车挤成一个密密实实的罐头。
公交站背后,有一条小马路,马路边上有个两开间,一道铁门刚刚打开,林嬢嬢招呼一声:“张伯伯,早啊!”
开门的老伯伯说:“琴芳,来拷边啊!”
“天气热了,我扯了几块布,给我女儿做条连衣裙,给儿子做两件衬衫。”林嬢嬢边说边往里走。
这是一家街道办的服装厂,接收的全是街道里的妇女同志。
林嬢嬢以前也是服装厂的职工,儿子知青回城,要安排工作,男人在家具厂,家具厂效益好。
她退了服装厂的名额,把儿子安排进了厂里,再运作了一下,儿子被调到了水泥厂。
老职工就来占点老单位的便宜。
厂里还没上班,正在坐着准备工作,林嬢嬢跟大家打招呼后,坐到拷边机那里,开始拷边。
看见厂长大姐进来,林嬢嬢笑着说:“阿姐,我来占个便宜。”
街坊邻里来厂里顺带拷边、烫衣服,都是司空见惯的方便事,厂长大姐笑着摆手示意随意。
趁着工人进行准备工作,林嬢嬢把布料都拷了边,工人开工,她让了位子。
拿着布料和报纸,走到了正在低头锁扣眼的一个妇女同志身边,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放:“金妹,秀珠在广交会做大贡献了,市长都跟她握手了。”
这个妇女同志就是陈秀珠的妈陈金妹,陈金妹还没反应过来,其他人已经拿起了报纸,念起了新闻。
“真是秀珠!这小姑娘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市长亲自握手接待,广交会大放异彩,还帮厂里翻了这么多销售额,这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服装厂的女工都是这片老弄堂的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陈家、宋家那点陈年旧事,没人比她们更清楚。
“谁能想到啊,前两天还被逼得跳河寻死、哭到肝肠寸断的小姑娘,现在能撑起这么大的场面,为国货挣外汇,太争气了。”
“金妹,开心伐,女儿出息了。”有人问陈金妹。
陈金妹一直低着头,手里捏着针线,停住了。
林嬢嬢还过去用手指戳一戳陈金妹:“金妹,宋家老太昨夜急火攻心中风,直接瘫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周全,这辈子都要卧床让人伺候了。你家大恩人出了事,你们家是不是要去看望一下?”
陈金妹没回答,其他人先问了:“前两天我还看见宋老太在小菜场买菜,精神头好好的,怎么一夜功夫就瘫了?太突然了吧!”
林嬢嬢笑了一声,将昨夜宋家吵架爆出来的所有算计、闹剧,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讲给厂里众人听。
整个服装厂瞬间安静下来,缝纫机的哒哒声都停了大半,所有人听得目瞪口呆,满脸震惊。
有人久久回不过神,喃喃感慨:“宋家以前看着和和气气、体体面面的,怎么一下子就败得这么彻底,人心也这么黑?”
林嬢嬢叹了口气:“以前宋家日子安稳体面、人人羡慕,根本不是他们一家人本事大,是靠着秀珠一个人死撑硬扛啊!”
“以前秀珠在宋家,真是从鸡叫忙到鬼叫,天不亮就起床做饭、收拾家务、伺候老小,一家人的早饭碗筷全摆得妥妥当当。宋家倒好,老爷当老爷、太太当太太、少爷当少爷、小姐当小姐,一个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坐享其成、安逸度日。现在这个最能干、最任劳任怨的佣人彻底抽身走了,没人伺候了,这家人家的真面目就全出来了呀!”
林嬢嬢说完,看向陈金妹:“总的来说,也是金妹舍得呀!把秀珠送进宋家,就像老底子,把儿女送给人家打生桩一样,拿女儿填人家坑。金妹,你说是不是?”
陈金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林嬢嬢拿起布料跟厂长大姐笑了一声:“阿姐,谢谢了,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