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宋兴业洗床
凌晨五点,桥堍边的肉联商店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这年头物资紧缺,肉票金贵,想买到新鲜猪肉,只能赶早排队,来晚了别说肥瘦相宜的鲜肉,连边角碎肉都抢不到。
长长的队伍里,大多是街坊邻里,都是为了家里一日三餐、老人孩子改善伙食,忍着早起的困乏守在这里。
宋明哲就站在队伍中段,此刻却满脸疲惫,看上去像是没睡醒。实际上他确实没睡醒。
阿娘瘫痪在床,彻底失了自理能力。他妈确实腰不好,却也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自从他阿娘瘫卧在床,彻底撒手不管,冷眼旁观,尽数将照料老人的担子丢给了他爸。
他爸一辈子从未沾手过家务、不懂照料病人。日复一日端水喂饭、擦身换洗、清理污物,干得脾气暴躁,时不时摔盆骂人。
阿娘卧床无人精细打理,被褥肮脏、通风不畅,个把月还没到,房间里满是异味,熏得人不敢靠近,整日臭气熏天。
谁都记得一年多前,阿娘也曾突发中风半边瘫痪。那时候全程都是陈秀珠贴身照料,日日擦洗、按时翻身、清理干净,把阿娘伺候得身上永远清爽,卧房干干净净,半点卧床病人的浊气都没有,而且在她的悉心照料下,阿娘重新站了起来。
家里人手彻底不够,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妹妹宋明思,也被逼着早早长大,学着洗衣做饭。
宋明思边洗衣服边哭,她明年就要高考了,如果一直这样,她还怎么考大学?
老人生病,孩子也三天两头进医院,裘素心一个人带孩子,常常带得哭哭啼啼,他被弄得烦透了。
上次从广交会回来后,学校给了他一个记过处分,班主任说已经是学校网开一面了,这么一个处分背上,后面会怎么样?
现在他也不想了,只想着过一天是一天,就家里这个情形,能顺利毕业,他已经谢天谢地了。
日子苦累,可活人终究离不开荤腥。天不亮,他就揣着肉票,赶来肉联店排队。
队伍里都是相熟的街坊,一边排队,一边闲聊。
他们问了几句他阿娘的境况,就转到别的话题了。
“冬生啊!好久没见你来买肉了,都快一个月了吧?”
听见这个声音,宋明哲抬眼看去,只见王冬生提着篮子走到了队伍后面。
“哦呦,你不看昨天的报纸呀?广交会昨天圆满闭幕咯!秀珠要回来了伐?”一位爷叔说。
“嗯,她昨天晚上的飞机回来的。”王冬生说道,“我来买点肉。她来吃饭”
“冬生啊,秀珠今天什么时候过来?”
王冬生性子素来腼腆内向,不善言辞,可一提到陈秀珠,嘴角藏不住的上扬:“八点半我去接她。”
“帮我问问她,什么时候再给我们带点肥皂头。”
“等下你自己跟她说。”
不多时,肉联店铁门拉开,正式开门营业。队伍缓缓往前挪动,众人依次凭票购肉。
宋明哲排在前头,买了肉拎着篮子,转身往弄堂方向走。
王冬生排在后面,买好了猪肉,又到边上从乡下老伯伯那里,挑了蚕豆、米苋和茭白,路过豆腐摊,又顺手买了两块豆腐干。
他这才回弄堂,刚走到弄堂口,就看见李家爷叔正在分鱼。
看见王冬生回来,李家爷叔立刻笑着招手:“冬生,你要的一斤小鲳鱼、两斤小黄鱼。”
王冬生刚要接过,宋明哲开口:“冬生,能让一斤小黄鱼给我吗?”
“都是前两天定好的呀!”王冬生说道。
这个,宋明哲已经知道了。而且,他现在出来买菜了,才知道家里现在只有他爸一个人在上班,他爸上班的那点工资,是自赚自花,还缺零花。家里有家底,但是这么多张嘴要吃要喝,还要看病,看着钱就这么出去了,有家底也经不起这么耗。他才知道,以前陈秀珠为什么要去托李家爷叔买饲料鱼。
他们家人心气都高,压根瞧不上弄堂里这些普通邻里,从来都是陈秀珠出面和邻里打交道。
现在他开口问李家爷叔有没有多余的鱼,李家爷叔说没有了,说王冬生买了三斤鱼,王冬生就母子俩,现在天气热,鱼不吃掉就坏了。
他不想问王冬生买鱼,他介意王冬生和陈秀珠在一起,可现实让他不得不开口。
“三斤鱼,你们吃不掉的。”他说。
王冬生笑了一声,拿了鱼说:“秀珠打电话回来,跟我说想吃干煎小黄鱼,想给单位里的同事带一点过去。所以我特地跟爷叔讲好的。不好意思,不能匀给你。”
说完,王冬生拎着篮子往里走,宋明哲一口气憋着,不进不出。
王冬生回家吃过早饭,拿了铁皮水桶和搪瓷盆,提着那些鱼走向弄堂的公共水槽。
这排长条水槽是整片居民区共用的设施,这条弄堂里的居民,日常洗菜、淘米、洗衣全靠它,平日里大家都守着不成文的规矩,互相体谅,尽量不把污秽杂物留在水槽里。
王冬生特意拎上一只铁皮水桶,走到最靠边的污水窨井旁。这里离主水槽最远,脏水可以直接顺着井口排走,不会流进众人共用的池子里。他打了一桶水,蹲下身,他处理起小黄鱼和小鲳鱼,刀刃刮过鱼鳞,鱼血、鱼内脏尽数收在一个碗里,。
周遭陆续有人过来忙活。早起洗菜的爷叔、搓洗衣物的邻里阿姨,见了他都热络地打起招呼,东一句西一句闲聊家常。
正热闹间,一阵刺鼻的异味随风飘了过来。
众人下意识皱起眉头转头望去,只见宋兴业戴着橡胶手套,双手端着一只大号搪瓷盆,步履沉重地走了过来。
盆里团着几条被褥床单,布面上一块块深浅不一的黄斑格外刺眼,混杂着浓重的腥臊臭味。
宋兴业脸色铁青,神情烦躁不堪,径直走到长条水槽最上游的位置,拧开自来水龙头。哗哗的水流猛地喷涌而出,他将脏床单按在水下用力搓揉、冲刷,床单上沾着的秽物顺着水流一路往下淌,在公共水槽里漫开,黄色的脏污贴在了水槽底。
一位倚在水槽边择菜的爷叔当即沉下脸,出声呵斥:“宋兴业,你讲不讲道理?这也太恶心了!你老娘的屎尿污渍全在床单上,就这么直接往公共水槽里冲?我们天天在这里洗菜、淘米、洗衣服,你这样,让往后大家怎么用水?”
旁边几位洗衣服的阿姨也纷纷附和,语气满是不满:“就是啊!你们住的是独门石库门房子,天井里自带水龙头和水槽,屋里还有水斗,好地方样样齐全。这种脏东西,就该关起门在自家屋里清洗,跑到公共水池来洗,不是影响大家吗?”
别家十几户挤在一栋石库门里,空间逼仄,才不得不共用这排公共水槽;可宋家独栋院落,用水设施一应俱全,根本犯不着来此处。
自从宋老太太瘫痪,吴慧说不管老太太,就真的手都不沾了。
宋兴业总不能不管自家老娘,他只能自己来。今天早上,他给老娘端早饭进去,房间里实在臭得都跟公共厕所似的。
他帮他妈换了床单,换下来的床单,他要扔掉,吴慧说扔了,他妈睡什么?
他让吴慧洗,吴慧冷哼了一声走开了。他拿出来打算放天井里洗,吴慧在二楼阳台大叫:“这么臭的床单,你在天井里洗,整个天井都臭了。”
“那么去哪儿洗?”他问。
吴慧让他来公共水槽洗,现在这里的人又誏里誏声一堆话,他一肚子怨气没地方撒,立刻硬声道:“真是滑稽!公共水龙头,本来就是公用的。你们能用,凭什么我就不能用?我乐意在这里洗,轮得到旁人指手画脚?”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大力搓洗着脏床单,污水顺着水槽源源不断往下流。
旁人听着宋兴业这番歪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上来指责。
“宋兴业,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公德!你这是要弄得整条弄堂的人都没法洗菜洗衣是吗?”
“公共设施是大家共用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排污池!”
面对众人的声讨,宋兴业半点不退让,手上搓洗的力道更重,脏水哗哗往下冲刷,浑浊的污渍顺着水槽一路蔓延,将原本干净的池底染得黄黄黑黑。
他梗着脖子,满脸蛮横:“我洗我的,你们洗你们的!又没有明文规定不准洗被子,凭什么我不能用?少在这里小题大做!”
“你讲点道理好伐?正常人谁会把病人的秽物床单往公共水槽里洗!”阿姨们气得脸都红了。
絮絮叨叨的劝说和指责彻底点燃了宋兴业积压多日的火气,他连日熬夜受累、家里鸡犬不宁,一肚子委屈和烦躁无处发泄,此刻尽数爆发出来。
“要你多管闲事?”
他大吼一声,震得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被他这副翻脸耍横的模样弄得一时语塞。
一旁,王冬生刚好收拾完最后一点鱼杂,将污水尽数倒进窨井,回头看见这边吵得不可开交。
他性子温厚,不爱看热闹,更不爱邻里结怨,但眼前宋兴业实在太过过分。
他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站起身,几步走了过去:“爷叔,大家都是街坊邻里,互相体谅一点。你这样把带秽物的脏床单在这里冲,水槽全污了,老老少少都要在这里洗菜淘米,实在太影响别人了。”
本就怒火中烧的宋兴业,被一个小辈当众说教,脸上更是挂不住,当场翻脸:“关你撒个事体啊!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王冬生不恼也不争执,转头将处理好的鱼递给旁边的阿姨:“阿姨,麻烦帮我拿回家。”
随后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伸手,一把将水槽里泡着的脏床单团起,塞进搪瓷盆里。
他一手端着散发着异味的搪瓷盆,一手扣住宋兴业的胳膊:“跟我走。”
“做撒?我不走!”宋兴业用力挣扎,满脸戾气,还想甩开他的手继续回去水槽边闹。
可他常年坐办公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是王冬生这个大小伙子的对手,宋兴业怎么挣都挣不开。
王冬生不跟他吵,也不跟他辩,硬生生拽着他往不远处的河边走。
站在河岸边,王冬生才松开手,劝解:“爷叔,你家里人嫌弃、不让你在天井洗,你也不能恶心整条弄堂的邻里。在这里用河水床单洗干净,回去再用自家自来水冲一遍,干干净净,不就好了?”
这番话,宋兴业根本没听进去,他甩开王冬生的手,语气暴躁:“要你这个瘪三管我!我爱在哪儿洗就在哪儿洗!轮得到你多事?”
吼完,他转身就想往回走。
王冬生再次伸手拉住他:“你在这里洗干净再上去。我看着你。”
宋兴业一次次挣扎,次次徒劳,只能站在河边,咬着牙、黑着脸,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最终,他在王冬生的注视下,憋着一肚子火气,蹲下身,把满是污渍的床单放进河水里反复搓洗、冲刷。
河水流动洁净,很快就把床单上的秽物、黄斑与异味冲散涤荡。
等他彻底清洗干净,王冬生才上前,伸手主动帮他一起抓住床单两头,合力用力,拧干床单。
做完这一切,王冬生才松开手:“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