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起看电影
夏永福硬憋着一肚子火气,坐回原位,拿着筷子胡乱扒拉碗里的馄饨,草草吃完,放下碗筷,起身就要甩手走人,一秒都不想多待。
就在他转身之际,陈秀珠的声音响起:“夏工,明天可千万别忘了跟张科长报备。”
夏永福回头狠狠剜她一眼,语气讥讽:“你是真不怕最后下不来台!”
陈秀珠抬眸:“横竖对你来说没损失,对厂里来说是好事,不是吗?”
一旁的小茅突然开口:“夏工,你要是明天忘了说,我一早也会去跟张科长汇报的。”
小茅也是住宿舍,傍晚过来吃个馄饨,馄饨摊子小,拼个桌而已,听夏永福说这些,他是真听够了。
想起前些天,陈工在广交会期间,还打电话回来给小黄布置任务。自己跟小黄一样是化工中专分进来的,就是没跟到像陈工这样的师傅,恐怕未来差距就大了。
一个三年都没搞出厨房洗涤剂,还喜欢背后说人坏话的夏工。一个在广交会立大功的陈工,用脚底板想,也知道站哪边。
再说陈工敢说三个礼拜,肯定是有信心的。今天这是个机会,让陈工能看到他,兴许以后也能带带他。
小茅又张嘴:“今天这么多人见证,不能不作数。”
这话彻底堵死了夏永福最后一丝反悔的余地。
“小赤佬,抱大腿抱得很紧啊!”夏永福低头看了他一眼,再不多言,沉着脸转身快步离开
摊边的职工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嬉笑两句,随即各自低头吃饭。
陈秀珠和王冬生吃完了馄饨,放下碗筷:“走吧,去看电影。”
“好。”
两人并肩离开馄饨摊,正要去日化厂拿自行车,刚走出没几步,迎面便撞上了熟人。
熊晓燕刚从外面逛街回来,一眼就看见了并肩而行的两人,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秀珠啊!”
“阿姐!”陈秀珠打招呼,她转头跟王冬生说,“这是我们厂供销科科长,熊晓燕,是我的姐姐,你跟我阿姐。”
王冬生笑着叫:“阿姐好!”
“王冬生,我的对象。”陈秀珠介绍。
“知道,知道,是锅炉厂的王工,对吧!”
“对。”陈秀珠应道,阿姐能聊,别聊个半个小时,她说,“刚吃完晚饭,去看场电影。”
“咱们这里的电影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看香港的电影,那才叫精彩。”熊晓燕挑眉问,“秀珠你说是不是?”
陈秀珠看着熊晓燕挤眉弄眼,她含糊回答:“对对对。”
熊晓燕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冬生:“王工,下次让秀珠带你去香港看新电影,秀珠什么世面都见过,什么都懂,跟着她你可享福了。”
王冬生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陈秀珠。
陈秀珠怕她再随口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连忙悄悄瞪了她一眼,顺势推着王冬生往前走,快步扯开话题:“不早了,我们先走了,回头再聊。”
“去吧去吧!”熊晓燕笑着摆手。
王冬生骑车带着陈秀珠去电影院,一场开场了半个小时,离下一场电影开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
陈秀珠记得这家电影院边上有家地下室,到了夏日,里面卖刨冰。
“要不去地下室吃刨冰?”
“好的呀!”王冬生笑着应道。
这个时候还不那么热,地下室人还不多。墙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光几张原木长条桌、长板凳,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客人。
两人走到柜台前,陈秀珠看着墙上的菜单,点了一个橘子刨冰,王冬生说:“我要一杯酸梅冷饮水。”
“你喜欢喝冷饮水?”陈秀珠有些意外。
上辈子,她有时候把宋磊托给王家姆妈,夏天的时候,锅炉厂会给职工发冷饮水,王冬生就用保温桶装了冷饮水,带回来给宋磊喝。
宋磊到了傍晚,站在弄堂口,等着王冬生的自行车。
看见他车子进来,立马一边叫着“爷叔”,一边飞奔过去。
王冬生把保温桶递给他,他抱着保温桶边喝边走。剩下一点,等自己去接他的时候,给她喝。
她觉得不好意思,王冬生总是笑着说:“我不爱喝这种酸叽叽,甜咪咪的东西。”
现在王冬生说:“酸叽叽,甜咪咪的,我挺喜欢的。”
所以是他是每天省下来给宋磊喝。
白眼狼就是白眼狼。
上辈子,王冬生那么疼宋磊,王冬生走后,宋磊也跟着宋明哲一起阻止她照顾王家姆妈。
售货员摇着刨冰机,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细碎的冰屑簌簌落下,落在大玻璃杯里,满满的一杯刨冰,淋上橘子糖浆,插上一个勺子,陈秀珠接过。
王冬生拿了一杯冷饮水,两人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陈秀珠挖了一口刨冰吃进嘴里,这种东西,上辈子自己舍不得吃,只有带着宋磊出来,宋磊吃剩下,只剩下那点冰渣渣,她舍不得丢掉,自己吃了。
陈秀珠吃着刨冰,见边上一对年轻男女,应该是在处对象吧?两人亲密地凑在一处分食一碗刨冰。
陈秀珠拿起铝制小勺,轻轻挖起一勺裹满橘子糖浆的细碎刨冰,冰凉的甜意扑面而来。
她看向王冬生,心念一动,将一勺晶莹剔透的橘子刨冰送到他唇边。
王冬生微微一怔,抬眸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乖乖张口,将冰凉清甜的刨冰含入口中。
陈秀珠弯眸轻笑,收回勺子,自己也挖了一口,进了嘴里。
王冬生看着那个勺子,刚刚他们用了同一个勺子吃东西,他底下头,猛地喝了一口冷饮水,清凉的冷饮水也驱散不了他脸上的热意。
两人吃完冷饮,并肩走出地下室,也差不多到了下一场电影的入场时间。
检票进场,电影院里坐满了观众。灯光渐暗,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片头旋律缓缓响起,今晚放映的正是当下大热的《海之恋》。
这个片子贴着刚刚过去的岁月,荧幕里的少年少女,纯粹热烈,却也逃不开时代的裹挟,里面太多的身不由己。
电影里的悲欢离合,她太过熟悉。
她看着荧幕里爱恨纠缠的年轻男女,像看到了曾经身不由己的自己。
上辈子,她本是踏踏实实的工人子弟,勤恳上进,踏实肯干,本该拥有安稳纯粹的人生。若不是被时代裹挟、被家人捆绑,她根本不会和精致利己、满腹算计的宋明哲牵扯不清。
她本该早早遇见和她一样勤恳、纯粹、真心待她的人,比如眼前的王冬生。
念头翻涌,万般感慨涌上心头。陈秀珠微微侧过身,靠在了王冬生的肩膀上。
她轻声说:“冬生,要是一开始,我就遇到你,该多好?”
没有错付的时光,没有纠缠的孽缘,没有满身的伤痕,从一开始,就是他。
王冬生抬起手臂,揽住她的肩头,他低头,贴着她的发顶:“只要能在一起,什么时候遇见,都好。”
陈秀珠靠在他肩头,是啊,这辈子还不晚,他们都还年轻。
“嗯。”
*
周一清晨,陈秀珠手里拎着几包糖果、散装零食,还有两条市面少见的外烟,走进办公楼。
经历了广交会大捷,她如今是厂里实打实的红人,人人见了都要笑着打招呼,一路招呼过来。
陈秀珠到总务科门口,敲了敲门,胡大姐正坐在桌边整理台账,看见她进来,立马笑着抬眼:“哟,我们的大功臣来上班啦!”
陈秀珠快步上前,将一大包什锦糖放在胡大姐桌上:“大姐,带回来的糖,麻烦你帮忙在办公楼分分,大家平日里都照顾我。”
这包糖是广州买的。这个年代不同地区的糖果,口味相差很大,就吃个味道,大家高兴高兴。
胡大姐连忙伸手接过,陈秀珠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润唇膏,塞进大姐手里:“香港的润唇膏,给你一支。”
胡大姐瞬间笑开了花,拍着她的手感慨:“你个小姑娘,太贴心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对了,我正想跟你说正事!上周厂长特意交代我,你的住宿问题。你现在是厂里核心技术骨干、立功人员,集体宿舍太挤,厂里打算单独给你配一间单人宿舍,你看什么时候搬?”
这待遇,整个厂都没几个人能享受,是实打实的特殊优待。
陈秀珠摇头:“大姐,单人宿舍我就不麻烦厂里安排了。正好我也想麻烦你帮我开个证明,我准备跟我对象领证结婚了。”
“领证?!”胡大姐惊讶又欣喜,“这么快?”
“快是快。”陈秀珠眉眼温柔,“不过,他是我多年的街坊邻居,知根知底。也就不等了。”
胡大姐连连点头:“对对对,人好才是一辈子的福气!小姑娘啊!往后总算苦尽甘来,要享福气咯!”
“托大姐吉言。”陈秀珠浅浅一笑。
陈秀珠辞别胡大姐,转身往技术科走去。
刚到科室门口,徒弟小黄看见她,快步迎了上来:“师傅,你来啦!”
陈秀珠将手里的一个袋子给他:“你拿去跟科室里的同事分一分。”
小黄连忙接过,应声答应,手脚麻利地转身给大家分发零食。
科室里氛围轻松热闹,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陈秀珠开口询问正事:“小黄,我上周出差带回来的洗护样品,你都分类整理好了?”
“都整理好了!”小黄转身,“全部按品类、成分细分完了,数据初稿也登记好了,就等师傅你回来,我们一起做测试分析。”
“很好。”陈秀珠表扬他。
这时,小茅走进科室,打着招呼,看到陈秀珠叫一声:“陈工,早上好。”
“早上好呀!”陈秀珠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小茅,最近手头忙吗?”
小茅心跳加快,连忙说:“陈工!我最近还挺空的。”
“正好。”陈秀珠说,“我从香港带回来的样品太多,要全部测试,我还有其他事要忙,小黄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过来搭把手,一起帮忙做测试、分析数据?”
小茅瞬间心花怒放,连忙点头:“好的好的!等下您跟科长说。”
能跟着陈秀珠参与核心样品分析,意味着能接触最新技术、学习新的研发思路,他心里清楚,自己昨天的站队,赌对了。
“我先问你一声,你有空。我就去跟科长说。”
“有的,有的。”
没过多久,科室里的同事陆续到齐。
大家嘴里要么含着糖果,要么抽着陈秀珠带回来的外烟。
就在这时,夏永福一脸阴郁地走了进来。
有人看见他,开玩笑:“夏工,一大清早的,谁问你借了米还了糠?挂了这张拆污面孔来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