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骂人的仇厂
张科长领着陈秀珠、夏永福和小茅三人,一路快步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厂长办公室。
走廊里往来的职工见几人神色严肃,都下意识放慢脚步。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进去,就见会计徐大姐正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捧着账册,俯身对着桌面。
仇厂长把老花眼镜挪上去,脑袋凑得极近,眯着眼睛盯着账本上蚂蚁一样的数字,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过来。
“厂长,我们有点事向您汇报。”张科长开口道。
仇厂长抬手示意徐大姐先停下:“账本先放一放,你出去等我。”
徐大姐应了声,抱着账册转身往外走,路过陈秀珠身边时:“秀珠啊,你分的糖果味道真好,我们都吃过啦。大伙都等着呢,下次可得吃上你的喜糖哟!”
陈秀珠笑着点头应声:“一定的。”
不用多想,肯定是总务科的胡大姐这个大嗓门,把自己要和王冬生领证的消息传遍了办公楼。
徐大姐笑着带上门离开,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仇厂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的夏永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们三个一起过来,有撒事体?”
陈秀珠和夏永福不对付,仇厂长是知道的。
这次陈秀珠提出她要接手厨房用洗涤剂的时候,他考虑再三,还是让陈秀珠先把手里的做掉。
陈秀珠是个姑娘,夏永福这个人嘴巴烂,到时候背后到处说小姑娘,对小姑娘影响不好,他要保护工厂的骨干。
要是把这个项目给陈秀珠,他怕夏永福狗急跳墙。
等过一阵,化工学院高考恢复后的大专生要毕业了,他们单位要了两个,到时候他跟老张商量,让新来的大专生把夏永福顶掉,把夏永福调到其他科室,再把厨房洗涤剂转到陈秀珠手里。
今天她和夏永福一起进来,别又是两人起冲突了?
小陈什么都好,就是不懂迂回,不懂技巧。小姑娘要走到领导岗,还是要多学学,多锻炼锻炼。
张科长上前一步,开始说事情的起因。
起初他说得还算平缓,可当讲到夏永福当众散播谣言,揣测厂长带队出差,特意带着刚离婚的陈秀珠,言语低俗捕风捉影这一段时,原本一脸和蔼的仇厂长,脸色骤然铁青。
他猛地一拍桌案,随手抓起桌上一本厚厚的绿皮账本,朝着夏永福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账本“啪”地一声落在夏永福脚边,书页四散翻开。
“侬只辣棺材!”仇厂长压抑不住怒火,粗话脱口而出,“嘴巴像屁股,屁股上头长痔疮,痔疮正在喷脓血。往我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身上泼脏水。你眼睛戳瞎掉了啊?两个小姑娘都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侬拿我当宗生啊!手里没有本事,脑子像个粪坑,嘴巴里不停喷蛆……”
陈秀珠听得目瞪口呆,这是他们的仇厂长,待人宽厚,处事稳重,全厂上下都说他脾气好的厂长。
夏永福即便被砸了,被骂了,也不敢退一步,脸色惨白地站着。
仇厂长把屁股的各种症状全部骂过之后,胸中的火气稍稍平复,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大口浓茶压惊,转头看向张科长,沉声道:“接着说,后面还有什么情况。”
张科长定了定神,继续往下汇报,把厨房洗涤剂项目搁置三年、厂里源源不断投入经费原料,夏永福却始终没能突破基础配方难题,以及陈秀珠当众立下三周完成研发的赌约、主动接手这个烂摊子的经过,完整讲了一遍。
听完所有内容,仇厂长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目光冷冽地看向夏永福:“你进厂整整十一年,顶着正牌大学生的名头,拿着厂里最优厚的资源,守着一个项目磨了三年,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连一泡污都不如!别人都说大学生是厂里的宝贝,我看你这种混日子、没本事还长了一张烂嘴的大学生,就算丢到垃圾桶里,都没人愿意捡!滚出去!”
夏永福被仇厂长一顿劈头盖脸痛骂,吓得满头冷汗,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不敢有半句辩驳,踉踉跄跄地退出厂长办公室,连关门的力气都蔫蔫的。
办公室门外的走廊安静无人,只有会计徐大姐没走远。她透过门缝瞥见屋内散落在地上的绿皮账本,满脸心疼,趁着夏永福滚出来的空档,轻手轻脚进来。
“厂长,我先把账本收一收。”
方才厂长盛怒之下随手一砸,整本账册页脚散开、纸页褶皱,好好的一本规整账本乱得不成样子。
徐大姐蹲下身,小心翼翼捡起散落的书页,又将桌上剩余的账本一并抱着,嘴里小声嘀嘀咕咕:“好好的账本,何苦拿它撒气,拿搪瓷茶杯砸两下不也一样,这下好了,我又得重新整理装订半天。”
抱怨归抱怨,她收拾妥当,抱着账本走出去。
办公室彻底清净下来。
仇厂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小茅:“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小茅出去,把门带上。
仇厂长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掏出烟盒,扔了一支给张科长,点了烟,靠在沙发上:“坐下。”
陈秀珠坐下,张科长和仇厂长烟雾缭绕。
仇厂长看着陈秀珠:“你这个小姑娘啊,就是太急。我之前怎么跟你叮嘱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厂里的事,要一步一步慢慢来,懂得迂回。”
“您今天也没迂回。”陈秀珠说道。
仇厂长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中:“陈秀珠。”
“厂长。”陈秀珠看着他,“常规情况我自然懂慢下来稳扎稳打,可对着夏永福这种人,一步一步根本慢不了。您也清楚他的性子,手里没真本事,嘴上却没把门,张口就造谣抹黑。三人成虎,流言蜚语传得多了,旁人分不清真假,到最后不光是我名声受损,连您公正处事、提携骨干的口碑都会被拖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我被动隐忍,只会任由闲话发酵。”
仇厂长弯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示意她继续。
陈秀珠说道:“再者说,眼下厂里势头正好,广交会拿下大批订单,上级领导都盯着我们,等着我们下半年出新成果、放卫星,拉高全厂产值。厨房洗涤剂是厂里卡了三年的空白项目,必须尽快落地定型,实现稳定量产,补上厂里的产品短板。”
仇厂长抽了一口烟:“你倒是算盘打得噼啪响。所以你就干脆赌上自己的名声,当众立誓三周攻坚?趁着全厂目光都在你身上,狠狠打一场翻身仗?”
“是。”陈秀珠大大方方承认,“现在是领导知道我的本事,但是厂里肯定还有人认为我没这个本事,只是运气。趁着这个机会,我要让全厂都知道,夏永福耗三年啃不下的硬骨头,我三周拿下。”
仇厂长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故意为难她一句:“你一个劲往前冲,知不知道人心?你领导觉得你锋芒太露,威胁到他了呢?”
“厂长,你瞎说有什么说的。我怎么可能嫌弃秀珠太厉害?”张科长说道,“秀珠进厂,就是我亲自带的,是我的徒弟。这些年我不开心的是,明明小姑娘这么厉害,就是积极性没有的。我还在想,以后我退休了谁来接我的班。现在好了,她终于脑子转过来了,我开心都来不及。”
陈秀珠笑:“就是说呀!我师傅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仇厂长笑:“可你想过没有?三周时间太短,新产品容不得半点侥幸,万一做不出来呢?你当众立下赌约,输了可是要拜那个猪头三大学生师傅学艺的,到时候脸面往哪搁?”
这话一出,一旁的张科长也跟着看向陈秀珠。三周攻克三年未破的技术难题,任谁听来都太过冒险。
陈秀珠笑了笑:“厂长,你听我讲呀。”
“这次在广交会,我跟好几家化工厂的工厂代表深入交流,把当前厨房用洗涤剂的原料摸了一遍。咱们厂里三年研发卡壳,不是工艺不行、设备不够,是一直缺一种关键进口原料,AOS。
夏工这三年,一直用的都是咱们厂里最常见的国产磺酸、LAS原料。这种原料便宜、好拿货,缺点也特别明显:杂质多、性子不稳定,做出来的洗洁精看着像模像样,一遇低温就分层变浑,泡沫虚散不耐用,对付厨房的重油根本洗不干净,洗完还有残留,手感发涩伤手,完全达不到上市售卖的标准。
之前厂里配方框架是对的,软水打底,搭配少量6501增稠稳泡,再加食盐调黏度、片碱调酸碱度,基础步骤都没错。但光靠这些国产普通原料,只能做出最劣质的洗涤水,永远成不了合格产品。
真正拉开差距、卡了我们三年的,是一款活性原料,叫AOS。
现在市面上港台、国外的优质洗洁精,全靠它撑着。它温和不伤手,遇冷不浑浊、不分层,泡沫细腻扎实,去重油的效果是国产原料的好几倍,还不怕硬水,漂洗干净无残留,是做高端厨房洗涤剂的核心料。
可咱们国内目前根本没有量产技术,完全造不出来。市面上能拿到的货,全被美国、日本的大厂垄断了,不仅价格贵得离谱,还要抢配额、排队等货,根本不适合我们厂里批量生产。”
陈秀珠笑着说道:“不过我已经托香港的小周老板敲定了货源。不是溢价严重的美日货,是马来西亚KLK的货。他们那边新上的生产线,产能足、出货快,原料纯度、性能完全对标进口大牌,价格还比美日货便宜三成,最关键是不用等配额,整柜就能从香港转运到内地。”
倒不是周明远帮她找来了货,而是上辈子她刚刚进入七彩日化的时候,七彩日化还在用马来西亚的AOS。所以她让周明远打电话,让他们马来西亚公司的人找,一找果然有,而且人家这条线才量产了一年不到,品牌还没打响,价格自然低很多。
“小周老板帮我拿了十公斤样品,我这次拿了回来。有了它,我微调一下配方比例,压低普通LAS的用量,以AOS为主、AES辅助,搭配咱们原本成熟的基础工艺,三周时间,我绝对能调试出配方稳定、去污达标、不分层、不伤手,完全符合量产标准的厨房洗涤剂。而且还是可以外销的高级厨房洗涤剂。”陈秀珠笑着说,“我为什么急着拿出这款洗涤剂?因为既然要打洋品牌,提高外销,不能只有一个洗衣粉,肯定要成系列上市。”
仇厂长和张科长只知道项目卡壳,夏永福也只是在国内原料上打转,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仇厂长点头:“行,你放手去做。”
陈秀珠看着仇厂长问:“厂长,夏工您打算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