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陈根兴寻来
午后,弄堂里穿堂风,最是惬意。
家家户户吃过午饭,都搬着竹椅、木凳走出家门,沿着墙根一排排坐开,凑在一起噶三胡,结绒线,看报纸。
林嬢嬢刚完工一件外贸绒线衫,手里闲着无事,便拿起细软的奶白绒线与钩针,给巧妹阿姨家尚未出世的小宝宝勾绒线小鞋子。
李家爷叔搬来一把竹躺椅,摆在通风的墙角,身子一歪躺了下去,伸了个懒腰,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正要打火点燃。
旁边的巧妹阿姨立马抬手扇了扇风,满脸嫌弃地开口:“要吃香烟就去外头弄堂口!挤在人堆里抽,臭得要命。”
李家爷叔“啧啧”一声:“就你事多。”
“你问其他人。”巧妹阿姨说。
林嬢嬢也说:“要吃香烟,出去。”
李家爷叔讪讪收起打火机,把香烟凑到鼻尖,轻轻摩挲着闻味道,过一过干瘾。
“琴芳,你们家张木匠呢?”一个阿姨拎了一个缺了腿的板凳过来。
“在小瘌子的屋里,帮他修粽绷(老式床垫)。”林嬢嬢说。
“哦哦!我去寻他。”
这一条弄堂岂止七十二家房客,有门路的出门路,有手艺的出手艺,一直互相帮忙。
阿姨去找张木匠,李家爷叔躺在那里问:“你们说,今早秀珠在晒台上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一旁的张家阿婆年纪大了,耳力稍钝,问:“什么真的假的?你说话别只说一半。”
李家爷叔挤了挤眼,笑意暧昧:“就是冬生行、宋明哲不行的事啊!。”
这话一出,周遭几人都低低笑了起来。
巧妹阿姨抿着嘴笑:“你好奇心这么重,晚上干脆搬个小凳,蹲人家窗口底下听壁脚,不就好了?”
“哦呦,你可别出这馊主意!”林嬢嬢连忙抬头制止,哭笑不得,“伊这个十三点,你真这么说,他半夜真敢偷偷摸摸蹲墙角。”
“听么就听了,听了我讲给你听呀!”
“讲什么啦?”陈秀珠的声音传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小铁皮桶,王冬生扛着一条长凳。
王冬生放下长凳,转头对着弄堂里的邻居说:“谁家有钝了的菜刀、剪刀,都拿出来,今天有空,统一帮大家磨一磨。”
这话一出,原本三三两两闲谈的邻里瞬间热闹起来。
不少人起身回家,翻出家里的菜刀、剪刀、裁缝剪,纷纷往这边送。
有人站在巷中高声吆喝:“大家快些!今天冬生有空,帮磨剪刀,有需要的赶紧拿过来!”
陈秀珠走到公共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桶清水,提了过来。
王冬生跨坐在长凳上,先磨自家的剪刀和刀具。
不过片刻功夫,他家脚边就摆满了剪刀、菜刀。
陈秀珠随便他忙去,她走到林嬢嬢身边,边上的阿婆给她拿了一个小凳来。
陈秀珠拿着林嬢嬢勾好的小鞋子看,林嬢嬢抬眼看向她,手里的钩针不停:“秀珠,你这会儿没事吧?要是闲着,帮我做四个绒球,配这双小鞋子用。”
“好的呀,嬢嬢。”陈秀珠接过嬢嬢递来的细绒线,拿起嬢嬢绒线篮里的火柴盒,把线绕上,边做绒线求边问:“你们刚才在讲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一旁的张家阿婆最是心直口快:“你李家爷叔讲,今晚要蹲你家窗下听壁脚呢!”
陈秀珠停了绕线,把线从火柴盒上弄下来,沿着中间扎住,往李家爷叔那里看去:“李家爷叔想要吃我家冬生的汏脚水呀!我给你留着啊!”
李家爷叔坐直身体,跟张家阿婆讲:“婶娘,你讲出来做撒?”
“我这是为你好。”张家阿婆笑得眉开眼笑,“我是怕你真去听壁脚,听了不该听,心火上来,夜里回去寻你家凤英,被你家凤英把你这个老不正经一脚踢出来。”
满巷瞬间哄堂大笑。
“册那!”李家爷叔叫了一声,看向不远处磨刀的王冬生身上,视线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落在王冬生的关键部位:“册那!我以前怎么从没仔细看,冬生这小子的本钱,倒是老大的!”
一瞬间,弄堂里所有大爷叔伯、阿姨嬢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王冬生身上。
“哦呦,还真是哦!”有个阿姨索性往前看,中年妇女有时候真的让人没办法。
王冬生连剪刀都不磨了,站了起来:“你们干什么?一群老流氓。”
“我现在不听壁脚也相信秀珠说的了。”李家爷叔摸着下巴,一脸了然,一句话说得周遭又是一阵低笑。
王冬生面皮本就薄,被一圈人目光来回打量打趣,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哪里还坐得住。他闷不吭声拎起长凳,噔噔几步挪到弄堂靠墙的犄角角落,后背对着一众街坊,埋下头只顾着磨刀,砂石蹭着刀刃沙沙作响。
林嬢嬢停下手里翻飞的钩针,对着李家爷叔横眉一瞪:“侬个十三点,就晓得欺负老实人,拿人家寻开心。”
李家爷叔嬉皮笑脸往躺椅上一靠,香烟依旧凑在鼻尖嗅着,半点不认账:“我不过实话实说。”
说话间,王家姆妈端着一只大盘子走出来,盘子里码着厚厚一摞刚出锅的韭菜饼,油煎得两面金黄,葱花与韭菜的鲜香顺着穿堂风飘散开、
“秀珠、冬生,晌午只吃了粽子鸡蛋,哪能顶得住饿,快来趁热吃韭菜饼。”王家姆妈扬声招呼。
陈秀珠刚绕完第四个雪白的绒球,把绒线拢进篮筐,起身伸手接过一块油润的韭菜饼,正要抬脚送去角落递给王冬生。王家姆妈眯着眼望着孤零零靠墙的儿子,随口诧异开口:“冬生啊!好好的弄堂空地不待,偏偏对着墙壁做撒?难不成墙壁上头还有剪刀好磨?”
这话如同点着了引线,方才憋笑的街坊再也绷不住,哄笑声震天响。张家阿婆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呀,好好的人,躲去墙根罚站似的。”
王冬生连头都不肯回。陈秀珠从姆妈手里接过盘子,忍着笑意缓步走到他身侧:“汏汏手,吃饼了。”
一大盘子两人肯定吃不完,陈秀珠让王冬生拿了一块,她招呼其他人,也来尝尝。
大家也识相的,拿一小块,尝个味道。
空气里韭菜香气还没散,弄堂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重重的喘气声。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就见陈根兴脸色铁青,袖管撸得老高,憋着一肚子火气大步往里头闯,一路上碰见街坊招呼也全当没听见,到了林嬢嬢他们家门口,他怒吼:“张金荣,你给我死出来!”
没等里屋的张木匠踏出门,林嬢嬢当即放下钩针与绒线,从板凳上站起身,挡在门洞跟前:“你寻我家金荣,有啥事体伐?”
陈根兴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压不住满心焦躁,额角头憋出一层薄汗。
方才中午他特意在饭店摆了一桌酒菜,请家具厂分管人事的副厂长吃饭,本意是答谢对方从中出力,帮自己拿下车间主任的空缺。
虽说师傅到龄退休,按资历轮空本就该他顶上,可车间里另有两名老技工盯着这个位置,倘若没有副厂长在厂部会议上帮衬说好话,这饭碗未必能落到自己手里。
酒过三巡,他正要开口敲定后续,副厂长却吞吞吐吐、神色为难,话里话外透露出,他的车间主任任命怕是要黄。
陈根兴当时手里的酒杯哐当顿在桌上,整个人当场懵了,这是到手的鸭子要飞了?
再三追问之下,副厂长才吐露实情:厂里上级收到闲话举报,说陈根兴私心太重,儿子原先分配进金山石化总厂,虽说地段偏远,却是正经国营大厂铁饭碗,旁人挤破头都捞不到,陈家不知足,非要托大女儿想方设法跨系统调动,硬生生要把儿子从石化弄到市区日化厂。
眼下干部提拔最看重作风端正、公私分明,这般想方设法利用人情跨局撬编制,上头领导认定他私心过重,不配执掌车间管理岗位,提拔审批直接搁置。
陈根兴立马琢磨闲话源头,他在家和大女儿为调动的事撕破脸皮,吵得整条弄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接连托厂里相熟的工友四下打听,兜兜转转查到消息,闲话最早就是从张木匠嘴里散出去的。怒火一上头,饭都没吃完,急匆匆撂下碗筷,一路快步冲进弄堂寻人算账。
“啥事体?”陈根兴手指着里屋房门,“你家张金荣嘴巴没把门,乱嚼舌根,跑到外头乱传我家里私事,这笔账我今天非要同他算清楚!张金荣,你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