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宋明哲想去
宋家今天是彻彻底底大扫除过的,只为迎接这位从美国远道而归的贵客。
吴慧忙前忙后收拾一整天,腰酸背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哪里还有力气在家开火做饭。
宋家索性带着裘二叔去四川饭店设宴接风。
吃过饭,一家子簇拥着裘二叔会弄堂。
傍晚的老弄堂格外热闹,家家户户搬出竹椅板凳,大人小孩都在乘风凉、噶三胡,蒲扇拍蚊子、说笑嬉闹声此起彼伏。
裘二叔下意识蹙了蹙眉。
刚刚踏进宋家大门,站稳脚步,裘二叔带着几分感慨开口:“现在这条弄堂,全部是刚波宁了?”
宋兴业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奈:“是啊!早就变天了。解放后,这条弄堂里原本的老住户,跑的跑、死的死、移民的移民,空出来的房子充公的充公、分配的分配,全都分给从滚地龙棚户区熬出来的人家住了。”
裘二叔满是可惜地说:“好好一条石库门弄堂,如今变得乱糟糟的。唉,老可惜的。老底子,这片地段、这条弄堂,能住进来的,全是上海滩有头有脸、家底殷实的好人家,哪里会这般嘈杂杂乱。”
这话一出,瞬间就和宋兴业对上了胃口,两人立马找到了共同话题。
方才一路的生疏客套、无话可谈的尴尬彻底散去,提起旧日上海滩的风光旧事,两人瞬间打开了话匣子。
宋兴业瞬间来了精神,连连附和,语气里满是怀念与不甘:“可不是嘛!想当年,这一排石库门,每一户都是正经大户人家。门口停的都是黄包车、小汽车,进出的都是穿西装、着旗袍的人。夜里弄堂安安静静,干净规整,哪像现在,到处堆满杂物,乱糟糟的。”
“和如今全然是两个天地。”
“时代不一样了,世道早就变了。”宋兴业苦笑一声,“我们这些守着老房子的,看着这条弄堂一步步变成如今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旁人只图热闹过日子,也就我们这些过来人,还记得这里当年的模样。”
两人一唱一和,边上吴慧听得连连点头附和,跟着唏嘘感慨。这辈子最让她耿耿于怀的,便是宋家不复往日风光,从大户人家沦为普通市井人家,落差实在太大了。
孩子已经累了,裘素心拍着他,让在怀里睡觉。
裘二叔的眼神落在了裘素心身上。
今天,裘素心特意换上了一身碎花衬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新衣华饰终究遮不住满脸疲惫与憔悴,她身形单薄,看着楚楚可怜,格外惹人怜惜。
裘二叔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柔色。
“素心,磊磊累了,你带他先去睡,我和你公婆再聊会儿。”
裘素心点头上楼去。裘二叔继续一家三口聊天,说起自己在美国的生活光景。
他这些年定居旧金山,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华人综合商店,主营国货、日用品与侨民所需杂货,生意稳定、客源充足,在当地华人圈也算立足安稳。
“我家里三个孩子,两个大的已经成年,最小的还在读高中……”
说过家人,宋明哲读英语,听了很多关于美国的事,就问了一句:“二叔,美国的工资有多少?”
“好的行业就很高了,我就不讲了。就是我们店里雇的本地售货员,按月发薪,一个月到手能有一千二百美金。”
宋明哲听过美国薪资高,心里早有预期,可真正听见一个普通商店售货员,月薪就能达到一千二百美金,依旧心头震动。他们这种刚毕业的大学生也就七八十块工资,就算是像秀珠那样是国企的骨干了,也就109块。
宋兴业不禁说出当下上海的工资,裘二叔摇头:“这个不好比的。所以我想着,阿哥和小阿嫂走得早,这辈子坎坷,到头来就留下素心这一个独苗,孤零零一个人在上海,我看着心里不安。”
他微微沉吟,说出了此行的打算:“我这次回来,一是回乡祭祖、看看故土,二是想把素心接到美国去生活。只是她如今已经和明哲成婚生子,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好办,我也不好擅自做主。”
这话落在宋明哲耳朵里,他的心里动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整日忧心工作分配,看着身边人各有出路,自己前途渺茫、进退两难,活得压抑又憋屈。如今天降良机,只要能跟着搭上美国的路子,哪怕是去美国的小商店做一名普通售货员,也远比在国内前途未卜要强百倍。
宋明哲再也坐不住了:“二叔,其实论资历、论学识,我本该早就去过美国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深情隐忍、为爱牺牲的模样:“本来学校有公派留美名额,层层筛选下来,人选本来就是我。我专业成绩拔尖,英文口语流利,日常阅读、交流、听课都毫无障碍,完全能适应美国的学习生活。”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可那时候素心在苏北乡下处境艰难,受尽委屈,我实在放心不下。为了四处奔走、托关系找人,拼尽全力把她调回上海、脱离苦日子,我前前后后耗费了无数精力,终于将她调回上海。也因为这件事,我弄丢了这个名额。”
宋明哲目光灼灼地看着裘二叔,语气恳切,极力自荐:“我学了这么多年英语,底子扎实,语言完全不是问题。只要能去美国,不管是读书、工作,还是去您店里帮忙做售货员,我都能干、都愿意干。我不怕吃苦,只求能有一个出路。”
他急于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生怕裘二叔只接裘素心、抛下自己。
一旁的宋兴业和吴慧也帮腔:“是啊二叔,明哲确实可惜了!他去留学本来是板上钉钉的,就这么错过了。他书读得好,人也勤快,去了美国肯定能帮上您大忙。”。
儿子为了裘素心错失前程,是实打实的牺牲,如今借着裘二叔的门路弥补遗憾,再合理不过。
裘二叔静静听着一家子的说辞,想着全程裘素心都在抱孩子,刚才吃晚饭的时候,也没人给她搭一把手,只怕素心在这里过得并不舒心。
裘二叔笑了笑:“今天一路赶路、赴宴应酬,路途奔波太久,人确实累了。”
他抬眼扫过宋明哲热切的脸庞:“去美国的事不急,你们也不用急于一时。我这次回来,在上海还要待上几天,先好好休息,等过两天,详细谈。”
“好的好的!”宋明哲连忙说。
宋明哲殷勤地引着裘二叔走向收拾妥当的客房,把人安顿稳妥,才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房门。
回到自家卧房时,小床里的磊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裘素心侧身倚在床里。
宋明哲拿了换洗衣物进卫生间,哗哗的水声响了一阵,等洗漱完毕,他走到床边,顺势掀开被子,从身后抱住了裘素心。
温热的胸膛贴紧对方的脊背,他温声软语:“素心,二叔想接你去美国,接下来这几天你陪着他祭祖、逛上海,多在他跟前说说。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裘素心闻言,翻过身子,迎上他的视线,面上看不出半点抵触:“这还用得着你特意叮嘱?二叔要带我走,我们本就是夫妻,自然是要一家人同行的。”
这话听得宋明哲心花怒放,只当她也满心向往大洋彼岸的新生活,心头的急切与欢喜揉在一起,低头便吻了上去。
裘素心刚回上海那会儿,他们还要避着陈秀珠,找时间找地方都要亲热,自从陈秀珠跟宋明哲离婚,宋明哲跟裘素心结婚,两人这方面反而就淡了下来,一个月也就那么一两次。
今夜怀揣着即将远赴海外的美梦,他倒是格外主动,一时间卧房里气氛缱绻。
一番温存过后,宋明哲心满意足,在裘素心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才意犹未尽地起身,拿着毛巾去往卫生间擦洗。
听着他脚步走远,卫生间的门轻轻合上,裘素心脸上那点佯装出来的温顺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躺回枕头上,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第二天,裘素心带着孩子下楼的时候,裘二叔已经起来了。
裘素心吃过早饭,今天吴慧主动接过孩子,让裘素心陪着二叔出去,出门前吴慧还特别叮嘱裘素心:“你好好跟你二叔说。”
“姆妈,侬放心。”裘素心说道,“我去美国,连英语都不会,怎么过日子,肯定要明哲一起去的呀!”
吴慧连连点头,目送着叔侄二人并肩走远,才抱着孩子转身回了院子。
叔侄俩出了弄堂,往裘家老宅的方向去,一路行来,街景变迁不少,不少旧宅翻新,旧时的印记渐渐淡去。
等站到那栋气派的老洋房门前时,裘素心停下了脚步。昔日雕梁画栋、花木葱茏的裘家花园与主楼,如今早已改换门庭,大门旁挂着木牌,写着本地一家报社的名号。
院墙重新修葺过,庭院里的假山、花木虽还在,布局却被改动得七零八落,进进出出的都是抱着文件、步履匆匆的工作人员,一派忙碌的办公景象。
裘二叔伫立在原地,眼里满是物是人非的怅然。他抬手指向二楼靠窗的一间厢房:“你看那一间,当年你姆妈最爱待在那里。每日午后,她都会坐在窗前弹钢琴。”
裘素心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棂,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啊……我小辰光,也天天姆妈弹琴。”她喉头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只可惜后来日子变了,琴没了,人也不在了……”
一旁的裘二叔沉默片刻,掏出一方手帕,上前一步,替裘素心拭去脸颊上的泪珠,心疼地问:“素心,你是不是过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