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宋明哲要出
王冬生早起买肉,陈秀珠醒了就睡不着了,索性也起了。
今天天气好,她把床上的毛巾毯团在水盆里,带着洗漱用品,去公共水槽边。
在水盆里加上一勺洗衣粉,搅匀把脏衣服和毛巾毯都泡进去。
一股浓郁的香气顺着风散开,一位阿姐立刻凑近,抽着鼻子惊奇道:“哦呦!秀珠,你这是什么好东西?老香的嘛!”
陈秀珠把玻璃罐递了过去:“阿姐你尽管用,这是失败的样品,就是香气不大好。去污还是很不错的。”
上一个方子香气不够,这个方子香气过头,试样出来的失败的洗衣粉就分给职工用掉。
那阿姐喜滋滋地舀了一大勺,倒进自己的洗衣盆里,清水一冲,泡沫细腻蓬松,香气愈发浓郁。周遭几个洗衣的邻居见状,纷纷围了上来,你一勺我一勺,不过片刻功夫,满满一罐洗衣粉被众人分光殆尽。
“秀珠啊!这个洗衣粉很好用啊!”有人说。
“味道不够柔和,闻上去有点刺鼻。”陈秀珠说。
“啊?这样还不行?”
另外一个阿姨问:“秀珠啊!那个洗碗的还有吗?真的老好用的。碗筷用它洗,油去得老干净的。”
“洗碗的,首要任务就是出口换外汇,优先供给海外,国内基本很难铺货。”陈秀珠说。
“噶好的东西,反倒先卖给外国人?”有人满脸惋惜,愤愤不平地感慨。
“现下世道就是这样,好货优先出口创汇,寻常老百姓哪里能轻易用到。”
“……”
就在这时,挽着竹篮、盘着发髻的吴慧,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弄堂。
往日里,吴慧晨起买菜总是行色匆匆,低头快步穿梭在弄堂里,生怕别人跟她搭话。
这大半年来,整条弄堂的人都在背后议论宋家晦气、没福气,放着陈秀珠那样能干的媳妇不要,偏偏娶了裘素心,弄得家里日日鸡飞狗跳。
那些闲言碎语让吴慧进出弄堂始终抬不起头,遇见邻里的目光都只想躲闪。
可今日截然不同。
吴慧眉眼舒展,嘴角噙着藏不住的得意,走路都带着风。
水槽边有人笑着打招呼:“宋家姆妈,现在怎么天天一大早出去买小菜呀?”
吴慧停下脚步,笑着接话:“是呀!家里素心的爷叔从美国回来做客,自然要日日精心招待的呀!。”
她主动搭话,瞬间勾起了一众最爱噶三胡的阿姨爷叔的兴致。
吴慧余光瞥见还在水槽边汏衣裳的陈秀珠,所有人都说,他们家明哲是因为跟陈秀珠离婚了,才弄没了留学名额,现在他们家明哲又能出去了。
她抬高嗓音:“你们是不晓得,素心这位爷叔,在美国旧金山开百货店的,是正儿八经的海外大老板!人家店里一个普通的售货员,一个月到手工资就有一千二百美金。”
一位年纪稍长、懂些市面的阿姨最先回过神,惊得连连咋舌:“我的乖乖!官方汇率是一美金兑一块五人民币,黑市早就涨到一美金兑两块八人民币了!一千二百美金,那一个月就是三千三百六十块人民币啊!”
“我的天!三千多块?”
“一个月工资,我做四五年啊!”
这个数字让大家满脸震惊。
吴慧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目光看向陈秀珠:“跟你们说实话吧,她爷叔这次回乡,专程就是来接人的!打算把素心和我们明哲都接到美国去定居过日子。”
吴慧把从儿子那里听来的话,跟大家全说了。
“我们明哲当年本来就是要么派留美的,本该是出国留学的好苗子,不过是为了素心耽误了前程。如今好了,错失的福气全都补回来了,我们明哲,终究是要漂洋过海、留洋深造的,以后可是正儿八经的美国研究生!”
邻居们纷纷开口道贺,陈秀珠洗好了毛巾毯,端着准备回去,只见吴慧站在那里好像在等她。
“恭喜。”陈秀珠说道。
“谢谢!”吴慧笑着说,“以后,明哲一家三口,全部要去美国的。而且美国是没有计划生育的,素心还能给我多生两个孙子孙女。”
陈秀珠笑着说:“想象总是美好的,但是也要明白现实的残酷性。”
吴慧脸上洋洋得意的神情卡在了半当中。
“哎?陈秀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吴慧撇着嘴,“什么叫现实残酷?我看你就是心里不平衡,见不得我们家好!”
陈秀珠端着沉甸甸的水盆走到吴慧身侧,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别高兴得太早,真等到人全都走了,再四处宣扬也不迟。”
说完,她往自家方向走去。
吴慧愣在原地,心口莫名堵得发闷,下意识冲着她的背影回了一句:“我们家的事板上钉钉,用不着旁人瞎操心!”
陈秀珠闻声停住脚步,回过身来,脸上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我们打个赌如何?”她朗声道,“算算日子,宋明哲明年毕业,可想去美国读研究生,流程多着呢。先要联系海外院校递交材料、申请录取通知书,接着办理签证、公证。现在七月中旬了,如果真要带他去,十一月之前就要让他准备申请资料了。到时候就知道了呀!对不啦!”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邻里顿时来了兴致,纷纷竖起耳朵。
陈秀珠笑了一声:“到时候赢的人,给咱们弄堂每家每户买一块白糖糕,好伐啦?”
有人忍不住插嘴问道:“要打赌也该是输的人请客呀,怎么反倒说赢的人请全弄堂吃白糖糕?”
陈秀珠笑得开心:“道理很简单嘛。倘若吴阿姨赢了,宋明哲顺顺利利去了美国,那是天大的喜事,她心里畅快,请大家吃块白糖糕热闹热闹,理所应当。可万一事情不如预想,她落了空,心里本就难受,哪里还好意思让她破费请客?真到那一步,我摸钞票出来,请街坊们吃个糕,这事就算揭过啦。”
又有人追问:“那你平白无故跟她打这个赌做什么?”
“就赌一赌我的眼光。”陈秀珠丢下一句话,端着水盆转身走进自家门口。
吴慧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活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一只苍蝇,膈应得难受。
陈秀珠端着水盆上了晒台,看见自家婆婆正在一只陶制酱缸前忙活,粗瓷大碗摆在一旁。
盛夏是做酱瓜的好时节,王家姆妈做了一大缸的酱瓜。
她手里捏着长竹筷,夹出一截通体油亮、色泽酱黄的嫩瓜条,沥干表面浓稠的酱汁,放进碗里。
“回来啦?”王家姆妈抬头瞧见她,手上动作没停,一截截脆嫩的酱瓜接连落进碗里。
“姆妈,今早日头足,晒衣裳干得快,我把毛巾毯也洗了。”陈秀珠应声走到晾衣绳前。
王家姆妈放下碗走过来,跟陈秀珠一起把毛巾毯给绞一下水,婆媳俩一起抻开毛巾毯,搭在绳上。
陈秀珠又把衣物挂好,陈秀珠拿盆,王家姆妈拿碗,婆媳俩一起下楼去的。
刚进院子,就看见王冬生已经买菜回来了。他盛好了三碗粥,放在天井里的小板桌上。
王家姆妈端着满满一碗切好的酱瓜走出来。
暑天晨起胃口浅,一碗清粥配酱瓜,最舒服了。
隔壁家的半大孩子,手里端着自家的粥碗,探头探脑。
王家姆妈招手:“酱瓜吃伐?”
“嗯!”他过来夹了一块酱瓜。
陈秀珠跟母子俩说起水槽边的事,王家姆妈皱眉:“这个吴慧怎么这么拎不清的啦?伊拉宋家老太在的时候,当年还是有规矩的,卖国的事不做的。所以伊拉在那些年,吃了点苦头,实际上没有吃大苦头。但是裘家是什么人家?讲难听点,是捞偏门的,还出过汉奸。宋明哲跟裘素心搞在一起,已经是脑子不清爽了。现在又把裘家老二当贵宾,万一?”
“证明伊拉真的急了,也是老太太走掉了,一家子没有明白人了。不过,裘家老二能回来,就证明政府不追究了。政策放宽很快的。”陈秀珠停顿了一下,“不过就像您说的,裘家做过那么多恶事,伊拉跟裘家人搅在一起,真是寻死啊!”
陈秀珠记得上辈子,宋明哲去香港后,有了门路,这位裘二叔靠着宋明哲,代理了几个美国品牌,把美国商品出口到中国市场,赚了不少钱。他为了感谢宋明哲,带宋明哲去澳门和拉斯维加斯赌。宋明哲曾经一夜输掉几百万,那时候吴慧还在生病,她问宋明哲要钱,宋明哲输钱了心情不好,骂她只知道花钱。后来她偶然得知宋明哲输了那么多。
之后,怎么平账的,她不知道。不过她多少知道,宋明哲的第一桶金,来路不太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