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哗啦——!”
寝房内间里传来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 唬了外间的扶风一大跳,连忙往里疾奔而去,方才殿下吐了血昏过去, 太医说是心下郁结, 吐出来这口淤血反倒缓了些许, 便让殿下好生睡些时候,可这将将过了一刻, 怎的……
萧晏珩捂着心口,一阵剧烈的呛咳,正急着下床, 眼前一阵发黑, 手边不慎牵连到了床边的亮格柜的青瓷釉瓶,落在地上摔成碎瓷。
“殿下!”扶风跑进来就看到这幕,却看到萧晏珩对他的喊声充耳不闻, 竟半跪在地上就要伸手去够那一片碎瓷。
扶风顾不上尊卑,连忙上前一把按住了萧晏珩的手, 急忙喊道:“殿下不可!这瓷片颇为锋利!”
“咳咳……”萧晏珩一把挥开扶风的手,声音沙哑,“让开。”
扶风没有防备,被他一把推开,往后踉跄一步, 再想阻止已来不及, 眼看着萧晏珩从一堆碎瓷片下面捡起一块……玉佩?
只是那玉佩已然碎成了两块。
萧晏珩捏着那块玉佩, 指尖用力,他闭了闭眼,用力压住颤抖的指尖,扶风小心开口:“殿下, 您的手……”
萧晏珩扶着床边站起,随意拿过一块帕子缠住自己被划了几道口子的手,另只手仍旧握着那碎成两块的玉佩,开口时声音更哑了几分:“扶风,备车,去谢府。”
“可太医说……”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萧晏珩看向扶风,眼神极淡且冷,扶风不敢再多言语,低声应是。
扶风出了门去,萧晏珩一人站在原地,低头看向掌心那刻着两只交颈鸳鸯的玉佩,那玉佩长日里被摩挲把玩,已越发润泽,此刻正正好从中间断开,他眸色极黑,喃喃自语中透着丝自厌:“……阿稚,你送我的这块玉,我竟也没护住。”
*
“笃笃。”
轻轻的敲击声惊醒了浅梦的谢徽宁,门外传来谢徽之担忧的声音:“阿姐,万事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你若是实在难受……我陪你去求父亲递牌子,进宫面圣可好?”
屋内沉默许久,才传来谢徽宁有些模糊的声音:“我无事,你回去吧。”
谢徽之皱眉,难掩担忧,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招呼玉琴几人若有何不对,务必去唤他。
谢徽宁轻舒了一口气,方才那是她的梦么?那梦境为何如此真实,她看见的是当了皇帝的萧晏珩……可他的头发……
她攥紧了手指,古人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在梦里竟会期待那个背弃了她的人后悔么。
谢徽宁嗤笑一声,只叹自己可笑可悲,她往后仰头,目光怔然,心下烦闷,可如今圣旨已下,难道她就一定要走上前世的路?那老天让她重活一世有何意义?
“笃笃。”门外又响起一声轻轻的敲击声,玉琴轻声唤道,“小姐……”
谢徽宁回了神,微微蹙眉:“何事?”
“是……”
玉琴的话被打断,随即是一道低哑的男声:“阿稚,是我。”
屋内刹那寂静无声,门外的几个丫鬟也不敢出声,直到男人强忍难耐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份寂静,屋内的人终于开了口,声音冷淡:“太子殿下请回吧。”
萧晏珩眸色深沉,似是觉得站着有些累,他往门边倚靠了些许,后面的扶风连忙招手示意几个丫鬟离开。
“……阿稚。”萧晏珩开口的声音有些艰涩,“我想看看你。”
屋内的人似是发出一声轻呵:“我不想见你。”
萧晏珩感觉喉间发痒,强行忍下闷咳声,抬手抚上门边,语调更低了几分,语气近乎哀求:“就让我…看你一眼,可好?看你一眼,我就走。”
“我只是,想看看你还好不好……”
屋外的男人声音有些低了下去,语意却中有她不明白的急切和不安。
“吱呀——”
影影绰绰的影子映在门上,紧闭许久的房门打开了半扇。
萧晏珩眼睛一亮,急切的往前半步,看到谢徽宁往后退了半步的动作中下意识的抗拒,他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只觉唇瓣干涩,他贪婪的眼神落在谢徽宁身上,见她只是面色有些不愉,依旧容颜精致明艳,没有他方才梦里看见的形容枯槁,骨瘦如柴,终于重重的松了一口气,开口的声音微涩:“……没事就好。”
谢徽宁听不懂他的话,只皱着眉有些不耐,语气生硬:“看过了,太子殿下可以回去了。”
萧晏珩贪恋的看了她一眼,咽下不舍:“好……我走。”
谢徽宁满心烦绪,无心思索他眼神里复杂的情绪是为何,也不想理会他这突如其来的奇怪举动,只想关上门一人清净。
“阿稚。”她关门前,萧晏珩喊了声,谢徽宁顿了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攥着门扉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僵硬着没有回头。
萧晏珩看着她的背影,眼神糅杂着痴恋的深情,他声音低了几分,透着不易察觉的哀求:“圣旨已下,婚约不可废,但成婚时间交由你来定,我会等到你愿意嫁给我的那天。”
谢徽宁没有回应,几个呼吸间,房门被掩上。
萧晏珩怔怔的看着那扇门,勉力勾了勾唇,喉间泛起腥甜,他强忍闷咳声,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那块破碎的玉佩:“咳…我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若有事,派人到太子府……罢了,想来你也不愿……我下次再来看你。”
谢徽宁靠在门边,听着外面过了半晌才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她低下头,靠在门边,低低笑了声,有些脱力般的倚在门边。
他手里方才一直紧攥着的玉佩下垂挂的丝绦她一眼便认出,八岁那年,那是她送给怀瑾哥哥的第一件礼物。
……
“谢徽宁!你躲在那里作甚?”吴佳思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湖边大石上的小女孩。
小女孩留着轻薄的齐刘海,梳着双丫髻,一身藕荷色的素雪纺上襦,一条湖蓝色的百褶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随着回头的动作,玉禁步轻轻晃动,一双粉色软烟罗做的翘头小履轻移,一双微圆的狐狸眼透着茫然,似是不理解来人的意思。
吴佳思看着那张略显稚嫩却依旧可以看出来未来风姿的脸,眼中不着痕迹的掠过暗芒:“那边宴会热闹,你为何一人躲在这里?”
谢徽宁抿了抿唇,还未出声,吴佳思身后另外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孩便吃吃的笑起来:“吴姐姐,你别问她了,她就是个闷葫芦,你说十句她也不会回你一句的。”
“我没有。”谢徽宁站起,看着吴佳思几人,眉心微蹙,粉嫩的唇瓣抿起,“宴会吵闹,我不过是在此躲个清闲。”
“呵,宴会主人还未发话,你便偷溜出来,可见是太傅府没人教导你该有的礼仪。”吴佳思轻捂唇,话里的恶毒却可见一斑。
她身后的婢女露出一抹讨好的笑,瞥了眼谢徽宁的方向:“小姐,您忘了,谢家主母已离世多年,这谢大小姐无人教导也是情有可原,总是没法和您比的。”
“你!”谢徽宁瞪圆一双狐狸眼,满是气怒,提着裙摆上前一步,“你这个奴婢,竟敢胡乱议论他府主母!你……”
她年纪小,嘴巴也笨,不知道要如何说的过对面几人,一时又气又急,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浮现了些许泪意。
“把那个口出妄言的婢女给孤扣下。”
几人身后传来一道少年音,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几人一惊,回头看去,太子一身朱红色的绛纱袍,玉冠束发,身量虽还是个少年,气势却慎人,他眉心紧蹙,走到谢徽宁身边,挥了挥手示意跟在身后的几名亲卫将吴佳思身边的婢女按下。
“怀瑾哥哥。”谢徽宁含着一汪眼泪,咬唇凑到萧晏珩身边,声音还有些委屈的哽咽,“她们说我娘亲……”
“乖。”萧晏珩抬手摸了摸她柔软的额发,少年柔下神色,语气低哄,“你就站在我身边,不要怕。”
谢徽宁乖乖拉住他的衣角,听话的点头,萧晏珩心下塌了一角,用帕子轻拭她的眼角,转身往前,挡在她身前半步,右手在后轻握住那只拉着自己衣角的小手,安抚的捏了捏。
吴佳思几人已经脸色大变,那名方才还满口妄言的婢女已经被两名太子亲卫堵住嘴按跪在地上。
萧晏珩轻飘飘的瞥了一眼那个婢女和跪在不远处的另外几名贵女,淡淡开口:“把她扔下去。”
那名婢女瞪大眼睛,想要说话求饶又被堵住了嘴,一阵呜呜乱叫,吴佳思猛的颤抖,抬起头颤着声音开口:“殿下……求殿下饶命,她没有恶意……臣女回府定好好教训她!”
萧晏珩充耳不闻,冲着几名亲卫轻扬下巴,沉声道:“扔。”
“噗通”一声,初春的湖水还有些寒凉,那名婢女在水中挣扎着浮沉,两名亲卫站在岸边,没有太子的吩咐,谁也不敢下去救人。
萧晏珩偏过头,将躲在自己身后露个脑袋的谢徽宁轻轻拉出来,轻声道:“你看,很简单,不会好好说话的人你也不必与她们多争论,你不必怕,以后你尽管去做,我会永远庇护你。”
谢徽宁看了眼还在湖里挣扎的那名婢女,又看了看跪在岸上不敢起来的吴佳思及其他几名贵女,她眨了眨眼,重新看向萧晏珩,露出个明媚的笑:“我明白了,谢谢怀瑾哥哥。”
萧晏珩勾唇,抬手轻掐她的侧颊:“口头谢过可不行,阿稚上次说要送我一块玉佩的,我再加个要求吧,要阿稚亲自编织垂挂的丝绦,好不好?”
见面前的女孩终于破涕为笑,萧晏珩不动声色的冲亲卫比了个手势,将那濒死的婢女如同死狗般从湖里拉了出来,扔在吴佳思几人面前。
他握住身侧谢徽宁的手,神色冷冽的盯向那几人:“没有下一次。”
……
谢徽宁抱膝坐在门边的暗影中,不知不觉已落下满面泪意,她无法解开心结,她始终不明白,为何对她好了十多年的那个人,在短短一年内就变了模样。
“怀瑾哥哥,你说你会永远庇护我,可你怎知道,最后偏偏也是你……”谢徽宁哽咽的呢喃,她以为已经放下的痛却在心上反复碾压。
窗格处漏出的几缕光,却始终照不亮这一角黑暗。
*
扶风扶着萧晏珩坐上马车,强忍许久的呛咳终是再也压不住,他左手握着玉佩按在马车座位上,用力到根根青筋暴起,剧烈的呛咳带着血腥气涌上,萧晏珩右手有些颤抖,拭过唇角溢出的丝丝血渍。
“扶风,去大理寺。”他凤眸低垂,眸底暗沉。
“殿下,可您的身体……”扶风终是忍不住,劝了句。
萧晏珩眉眼压低:“钱勋我要亲自审。”
话落,他珍而重之的将那块玉佩小心的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掌心轻轻按压,他凤眸低垂,眉眼中溢出些许柔色,玉碎又如何,他定要补好这玉,人也罢,只能留在他身边。
大理寺监牢。
钱勋身为重案犯,被关押在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牢房,大理寺少卿林咎在侧前方,领着萧晏珩往里走:“光线昏暗,殿下小心脚下。”
萧晏珩嗯了声,大理寺监牢关押着的都是犯了重刑的案犯,两侧牢房里的人多数神情麻木,对来往的狱卒视若罔闻。
林咎停住脚步,微微侧开身子:“殿下,钱勋就关在里面。”
萧晏珩直视最里侧那间牢房里坐在地上的人,往前几步,侧头对林咎道:“你先出去吧,我和他单独聊聊。”
林咎应声,将手里的钥匙递给跟在后面的扶风,悄声退下。
扶风上前,打开牢房,往侧面退了半步。
牢房里的钱勋听到动静,缓缓回头看过来。
萧晏珩一身绛紫色的龙纹织金锦袍,束白玉带,红黑色的靴子踩在这满地脏污的牢房地面,极其割裂。
钱勋看了半晌,突兀的笑了声,无所顾忌更似有些可惜一般:“你还活着。”
扶风命狱卒搬了把交椅来,萧晏珩轻撩袍角,慢条斯理的坐下,撩起眼皮看钱勋:“你都还活着,我怎么能死?”
钱勋一身囚衣血迹斑斑,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分外狼狈,丝毫不是曾经那个钱家大爷的精致模样,只不知用什么毅力强撑着,还要梗着脖子说话。
“钱勋,两年内,累计偷盗贩卖无主女尸十一具,金钱买卖女尸六具,拐卖少女二十余人。”萧晏珩拿过一旁扶风递过来的卷宗,冷笑一声,“这就是你招供的内容?”
钱勋不答,闭口不言。
“拐卖的少女和贩卖的女尸如今在哪里?”萧晏珩盯着他的神情,“谁指使你的?”
钱勋只看着他面前的地面:“没有人指使我,是我做的。”
“买卖自然是因为有需求。”钱勋抬头看向萧晏珩笑了一下,“当然是卖给娶不到媳妇的男人,至于女尸,或许太子殿下听说过冥婚?”
“具体交易给何人,具体到户具体到人。”萧晏珩冷笑,“少在这里打马虎眼。”
“钱家乃世家,钱尚书是户部尚书,你的亲妹妹是宫里的钱贵妃。”萧晏珩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你钱勋,为何这么需要银两?甚至不惜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钱勋低下头,再次闭口不言,杂乱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神色。
“扶风。”萧晏珩懒懒开口,长睫垂下,“既然他不愿好好开口说话,那就让他见识见识太子府的手段。”
钱勋神色微变,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扶风指挥着狱卒堵住了嘴,很快就被拖走。
萧晏珩微微闭上眼,往后仰靠,指尖轻点扶手,那头隐隐约约传来闷叫的痛呼声,他神色不变,左手抚上胸口,似乎能感受到那块玉佩的温度,他弯唇无声笑了笑。
过了许久,扶风重新走了过来,带过来一阵血腥气,他恭敬地站立回萧晏珩身边:“殿下,他嘴巴紧得很,一口咬死全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骨头倒还挺硬。”萧晏珩睁开眼,眸色愈发冷厉,“将他扔进去,派个人盯着他,今夜不许他睡着,孤明日再来审。”
钱勋垂着头,被两名狱卒拖着,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扔在牢房的草垛上,闭着眼如同昏死过去一般。
萧晏珩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那蜷缩在地上的人:“钱勋,尽快想清楚,你的老父亲,你的妹妹,还有你的亲外甥,都在等你的回答。”
萧晏珩甩袖离开,牢房的门被重新锁上,锁链叮当作响,蜷缩在草垛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扶风跟着萧晏珩往外走出一段路,没忍住问:“殿下,您真的觉得他背后有人指使吗?”
萧晏珩步伐不停,语气却笃定:“一定还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可能让他这么护着的,我一时竟不明白是谁。”
“难道是……”扶风压低了声音,“大皇子…”
萧晏珩却摇头:“我那皇兄,虽愚蠢,却不敢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不是他。”
“罢了,明日再来。”萧晏珩眉眼压低,有些倦色,“叮嘱过了吗?”
扶风点头:“已经交代过林大人,今日务必盯着钱勋,不许他睡着,属下看他明天是不是还这么硬骨头!”
许是受了伤精神本就差些,也许是这一天有些心力交瘁,回了太子府,萧晏珩竟很快就陷入了黑沉沉的睡眠。
再次被扶风唤醒时,萧晏珩竟有些遗憾自己一夜无梦,前日里那个荒谬又真实的梦始终缠绕他的心底,似梦而非梦。
“殿下!”外间里扶风的声音有些急切,“殿下,钱勋出事了!”
萧晏珩陡然从床上坐起,神思瞬间清明:“怎么回事?进来说。”
扶风服侍他更衣,一边急匆匆的道:“属下方才接到林大人派人送来的消息,说早上一名狱卒去换昨日值夜的那名狱卒的班,发现对方睡着了,那钱勋不知何时已经自杀了!”
“混账!怎么看的人!”萧晏珩面色沉怒,“立刻去大理寺!”
可为时已晚,钱勋似是下定了决心要赴死,咬舌自尽之际,下了狠劲,舌头都断了大半,已无回天之力。
萧晏珩立于牢房门前,看着太医惶惶的神情,心情憋闷,一脚踹翻了那个看守不力睡着的狱卒:“滚下去领八十军棍!”
周围一群人呼啦啦跪倒了一片,皆是战战兢兢,萧晏珩再度看了眼钱勋僵硬的尸身,闭了闭眼,声线冷冽:“林咎,随孤进宫面见圣上,将此事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林咎跪在左侧,深知此事关系重大,而自己责无旁贷,深深磕头应是。
御书房。
“荒唐!”启元帝将折子砸到跪在地上的林咎面前,指着他怒骂,“朕看你是不想要这个脑袋了?!连个如此重要的刑犯都看管不利!废物!”
“父皇息怒,儿臣也有疏忽,不曾想到那钱勋竟会求死,未安排太子府亲卫一同看守,才致使如今这被动的局面。”萧晏珩也欲跪下请罪,被启元帝示意苏和正拦住。
“珩儿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启元帝点了点,舒了口气,“给太子赐座。”
“钱勋已死,你有什么想法?”启元帝看向萧晏珩,帝王皱起眉心,钱勋一死,线索便断了。
萧晏珩思索片刻看向帝王:“此事后面必有内情,绝不是他一人做出来的,还望父皇准许儿臣暂缓将此案定案,允儿臣再查探。”
这时,外间守门的小太监小跑几步到苏和正身侧耳语几句。
苏和正向前几步:“陛下,外面大理寺顾大人求见。”
启元帝挥挥手:“让他进来。”
不多时,顾鸿羽急步进了御书房,撩袍跪下:“微臣参见陛下,微臣今日方回大理寺就听闻了此事,是微臣御下无方,还请陛下降罪!”
启元帝冷哼:“你也不必急着揽责,你昨日出城查探,责不在你,至于林咎,此番重大疏忽,拉下去五十大板,就在宫里打,那个狱卒,就处死吧。”
“父皇,儿臣已罚了那狱卒八十军棍。”萧晏珩道。
“哦,那就不必管了。”启元帝轻描淡写的掠过,“生死不论,若活下来便当他命大。”
“此案太子言之有理,钱勋此人身后必有隐情,便暂不结案,可多方查探,朕倒要看看到底何人胆大包天!”说着,启元帝啪的一声拍在租桌上,显然是怒气上涌,“顾卿也起身吧,你且好好配合太子查案。”
顾鸿羽忙应是,起身后恭敬站立一旁。
“你们二人退下吧。”启元帝沉思片刻,多嘱咐了一句,“珩儿好好养伤,下次再听李院正回报你的伤,朕希望已经大好了。”
萧晏珩弯唇应下,和顾鸿羽一道行礼退下,临出门前,隐约听到声启元帝的吩咐。
“苏和正,拟旨。”
出了御书房,顾鸿羽轻舒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些忧心:“殿下,钱勋已死,这案子断在这里,接下来要如何探查?”
萧晏珩摇摇头:“我暂时还没有头绪,顾大人昨日出城可找到钱勋招供的那几户人家?”
“找到了,但。”顾鸿羽摇摇头,冷哼一声,“没什么进展,只知道和阴阳商人交易拿到钱就不再管了。”
萧晏珩刚想开口,胸口一闷呛咳了一声,顾鸿羽忙道:“殿下新伤未愈,查案就先交给我和周河就好。”
说着顾鸿羽笑了起来:“说起来,还未恭贺殿下订婚之喜!”
萧晏珩微愣了瞬,面上浮出一抹真切的笑,语气温和下来,换了个称呼:“多谢小舅舅。”
见顾鸿羽就要离开,萧晏珩犹豫半瞬又叫住了他:“阿稚也许久不见小舅舅,若得闲……”
顾鸿羽愣了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对前些时日顾府险些和谢府结亲一事心知肚明,知道这赐婚来的突然,前些时日谢徽宁的态度他也看在眼里,顾鸿羽是个人精,知晓太子这意思是希望自己能从中调和一番,他随即笑道:“是,瞧我这记性,这几日忙着,都还没当面和宁宁道喜。”
萧晏珩弯唇笑了笑,刚同顾鸿羽分开,却听得一名宫女的唤声:“殿下留步!”
萧晏珩回身看去,是皇后宫里的大宫女涟漪,他有些疑惑的停住脚步,涟漪连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殿下,娘娘想请您去宫里一叙。”
“母后?”萧晏珩挑眉,颔首道,“好,走吧。”
凤栖宫
萧晏珩踏进宫门时,程皇后正坐在榻上,看见他连忙招手:“珩儿来。”
“母后。”萧晏珩坐在一侧软椅上,放松的往后倚靠些许,“母后怎突然唤我来?”
“你这孩子,母后就不能是想见你了?”程皇后嗔他一眼,眼中溢出些心疼,“你这伤还未好全吗?脸色怎如此差,太医院那帮人,只会光拿俸禄吗,我改日定要好好同你父皇说道说道……”
“好了母后。”萧晏珩无奈打断她,“儿子头都被您念的痛了。”
“好好好,母后不说了,涟漪快给珩儿上些新茶和他爱吃的点心。”程皇后说着,话锋一转,“你前几日求你父皇赐婚,怎么也没告诉母后?”
萧晏珩轻轻吹了吹茶,正要喝时听到这话倒是愣了下,看了眼程皇后:“母后不是一向很喜欢阿稚?儿子早日把她定下来不是甚好。”
程皇后唉了一声:“母后没有说她不好,只是之前她当殿拒了你父皇的赐婚……”
萧晏珩放下杯盏,眉心微微蹙起,正要说话,凤栖宫的总管太监李德安一路小跑进来:“娘娘!”
程皇后收回话头,皱眉斥责:“慌慌张张的像什么话,没看到太子还在这里?”
李德安连忙跪下行礼:“奴才参见太子殿下,奴才失礼,请殿下责罚。”
“好了,起来吧。”萧晏珩挥挥手,“外面怎么了?”
李德安连忙开口:“娘娘,方才奴才见苏公公带着一帮人去了华阳宫,奴才见势不对,连忙打听了一番,苏公公竟是去宣旨的,华阳宫那位,竟被贬为钱妃了!”
“什么?”程皇后猛的站起身,“钱贵妃被降位了?”
萧晏珩惊讶的挑眉,想来方才父皇命苏和正传的旨意定是这道了……
程皇后见萧晏珩若有所思,挥挥手示意李德安先下去,话语间有些急切:“珩儿,你是不是知道?”
“母后大约还不知道,钱勋昨日在大理寺监牢自杀了。”萧晏珩想到这事便有些不愉,“想来,父皇不会轻易放过钱家的。”
程皇后听完,笑了起来:“那钱妃和萧晏景这下总不能再时时想着给你找不痛快了。”
“萧晏景本也无法影响到儿臣。”萧晏珩勾了勾唇,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母后莫要操心这些,儿臣有分寸。”
程皇后点头,喟叹一声:“你呀,从小就不曾让母后操心,这大了,在这婚事上……”
见程皇后说着又将话题绕了回来,萧晏珩捻了捻手指,有些不悦的蹙眉起身:“母后,这桩婚事是我求来的,我也说过,太子妃的位置只会是谢徽宁的,这话您就不要再说了。”
“时辰不早了,儿臣先告退了。”
他说完就走,程皇后反应过来瞪着他的背影,想再说什么都来不及,只能气闷的哼了一声:“我看他是大了,对母后都不耐烦了!”
涟漪在一旁劝道:“娘娘莫恼,殿下一向自有分寸,您也别忧心。”
“罢了。”程皇后舒了一口气,唇角轻扬,“你再去打听打听钱妃那边的境况,想来她那热闹的很吧?”
离开风栖宫一路出了皇城,萧晏珩瞥了眼憋了一路似乎有话要说的扶风:“你要说什么?”
扶风挠了挠头:“属下等殿下时,听见有几个小太监说苏公公也去钱府宣旨了,就是有点好奇……”
两人刚回太子府,就听的惊雷来报:“钱老尚书被圣上贬了官职,现在已经不是户部尚书了,陛下打发他去了翰林院做了学士。”
“哦?”萧晏珩挑眉,“钱家这次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扶风也面色舒展的道:“看来大皇子此时恐怕在府里不得安宁了罢。”
“他若是有他母妃半分心计,我还能多将他放在眼里些。”萧晏珩轻哼,随即凤眸低垂看向掌心碎玉,“无需理会他,扶风,你去找几个精通玉器的工匠来。”
*
晨起的微光照进窗棂,妙棋小心的撩起隔间帘子,将安神香覆上,就听的床幔里传来动静,她顿住动作,小声道:“小姐?”
谢徽宁嗯了声,坐起身,拂开帐幔,妙棋连忙上前扶她坐好,服侍她披好外衣:“是奴婢吵醒您了吗?”
谢徽宁摇了摇头,抬眼看了眼外面的天光,轻轻揉了揉额角,几乎整夜未眠让她有些倦色:“起身吧。”
妙棋看她脸色便知她没有睡好,有些忧心的扶着她坐在软榻上:“小姐又没睡好,这安神香似乎不管用,今日奴婢给您去城中药铺开点安神的方子吧?奴婢听说那家杏林堂的安神方子最为管用。”
谢徽宁单手撑着头,支在小几上,声音闷闷的应声:“我也一道去吧,整日闷在府里都要闷坏了。”
用过早膳,素书妙棋便陪着谢徽宁出了门,杏林堂的人倒不多,妙棋多开了几副药,又仔细询问大夫注意事项,倒显得一起的谢徽宁有些无所事事般站在一旁。
开好方子,两人往外走去,经过东街,看到一家绸缎庄,她顿住脚步:“素书,我记得那家铺子是谢家的吧?”
素书远远看过去,回忆了片刻,点头应是,又有些疑惑:“是的小姐,那铺子有什么不对吗?”
谢徽宁蹙眉看了片刻:“我记得上次盘账时,那家铺子的掌柜曾和我说,铺子生意非常不好,入不敷出,连伙计的银钱都发不出来了,还不到一月,怎的这么热闹了,掌柜的生意大有起色了?”
“走,去瞧瞧。”
三人踏进绸缎庄,门口的伙计笑盈盈的道:“小姐进来看看吗,我们店里有最新款的布料,也有各式各样的成衣供客人选择。”
谢徽宁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你们这里平日里都这么多客人吗?”
伙计略有些得意的笑:“那是自然,这条街上的绸缎庄,就属我们家生意最好了,我们这可是谢家的绸缎庄,我们东家小姐那可是未来的太子妃,您看太子妃都穿咱们这店里的衣裳呢,而且我们店里的绸缎质量好,款式新,各家夫人小姐都爱来我们家。”
“噢。”谢徽宁抚过那一片绸缎,“是这样。”
谢徽宁抬眼看他,唇角微扬,眸中溢出深意:“瞧你面生,那你可认识我?”
伙计愣了愣,有点摸不着头脑:“您是?”
“我就是你口中的谢家嫡女,未来的太子妃。”谢徽宁似笑非笑,轻敲桌面,“让你们掌柜的出来。”
伙计咽了咽口水,连忙一迭声道:“原来是东家,小的马上,马上。”说着就往后面跑。
很快,周掌柜就来了,一身青衫脚步匆匆,笑的脸上的褶子都皱巴起来:“大小姐,您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接待不周接待不周。”
“还不快去给大小姐上茶!”掌柜的斥责伙计,方才那伙计被骂了也不敢吱声,唯唯诺诺的下去。
“茶就不必了,掌柜的,这个月的账本,现在就给我看看吧,正好来你这里了,也省的你再跑一趟府上。”谢徽宁坐下在圈椅上,抬眸看向他,乌黑的瞳孔微弯。
周掌柜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赔着笑,言辞有些闪烁:“您稍等,稍等,我这就去。”
账本很快到了谢徽宁手里,她一页页翻阅着,周围一片寂静,几人大气不敢出,周掌柜立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谢徽宁慢条斯理的翻着账本,翻过几页,手上动作顿了顿,账上记载:采购苏缎百匹,支出八百两,修缮铺面,支出二百五十两。
她不动声色的蹙了蹙眉心,且不论上等苏缎一匹也不过六两银子,百匹布料加上运费,也不会有八百两,况且她记得这铺子去年年初才翻新过,何来这二百五十两的修缮数目?
啪的一声,谢徽宁放下账本,目光看向掌柜的,那掌柜的在她的目光下不自觉的擦了擦额头的汗。
“周掌柜,我记得年初你说绸缎庄亏空银两,入不敷出,要从谢府公中借支银子发给伙计银钱?”
“一边做假账糊弄谢府,一边私自贪墨公中银两。”谢徽宁冷笑,一巴掌拍在桌上,“周掌柜,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说,贪墨的银两都去往何处了?”
周掌柜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还想嘴硬:“东家……您说的什么,小的没听明白……”
“不说?那你是想去京兆府的监牢说还是大理寺的监牢说!”谢徽宁声音拔高,怒意上涨,“今天我来的突然,来不及做好假账给我看了?”
扑通一声,周掌柜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大小姐明鉴!老奴、老奴绝不敢...”
“你敢不敢,账册说了算。”谢徽宁冷笑,“还需要我一笔笔念给你听么?”
周掌柜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素书。”谢徽宁起身,“叫李侍卫过来,给我好好搜查,将他和所有账本都给我带回谢府,让祖母好好询问。”
谢府松鹤堂
老夫人狠狠地将账本贯到地上:“荒唐!简直荒唐!竟敢拿阴阳账本糊弄我!私自贪墨如此数额的银两,这还是在京城,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祖母息怒。”谢徽宁上前,轻抚老夫人背脊,安抚道,“幸好还未酿成大错。”
她顿了顿,又道:“祖母,一个周掌柜事小,但他在京城都敢如此糊弄于我们,谢家还有很多产业远在江南,孙女是怕这样的人有很多,这两年三叔越发忙碌了,江南的产业也有些顾不上……”
老夫人叹了口气:“是啊,那周宏也是跟着谢家十多年的老人了,这几年,飞崇官务繁忙,上一次去江南约摸……两年了吧?”
“祖母。”谢徽宁心下微动,抿了抿唇,“祖母既然已将管家权分给孙女,不如,便让孙女回趟江南祖宅,替三叔分了这忧,您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