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崔老夫人的葬礼办得很盛大, 每日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按照礼制,家中老者仙逝,子孙晚辈需守灵七日七夜。
这七日里, 灵堂香火绝不能断, 长明盏需彻夜长亮, 既是送别逝者往生, 亦是尽晚辈最后一份孝心。
崔氏子弟众多, 按照崔国公的吩咐,轮番守灵, 倒还吃得消。
只有崔君墨一人,七天七夜一直跪在堂前, 不眠不休。
无论何时来到堂前, 都可以看到他一身素白麻衣, 端正的跪在堂前的身影。
府中上下看在眼里, 敬在心头。
崔国公见他如此模样,几番亲自前来劝说:“你母亲, 若是见你这般不眠不休硬撑, 她定去的不安心......”
崔君墨闻言,只是微微垂眸, 目光落在灵前静卧的棺木之上,嗓音沙哑的开口:“父亲,无妨。儿子想多陪陪母亲, 这是儿子最后能好好尽孝的时光了。”
一句话, 说得崔国公喉间哽咽。
是啊, 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唤他父亲了。
这次离去之后,他们便只是君臣,再不是父子了。
待拨乱反正之后, 他们二十多年的父子情,也将走到尽头。
听他如是说,崔国公万般劝慰的话,皆堵在了心头。最终只能长叹一声,负手离去。
沈幼菱守在一旁,更是将他的悲恸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这七日,她亦未曾好好歇息。白日里帮着应酬女眷,夜里便来到灵堂,默默的陪着他。
她也曾劝慰他:“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逝者已矣,你这般熬着自己,母亲泉下有知,定然是不会安心的。你若是病倒了,岂不是让母亲徒增牵挂?”
崔君墨闻言,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的安慰她道:“我没事。”
就这样,整整七日,任凭旁人百般劝说,他始终不为所动的守在灵前,直至下葬那日。
吉时已至。
唢呐低鸣,哀乐震天,送葬队伍浩浩荡荡驶出国公府,一路往崔氏祖坟而去。
白幡迎风飘舞,纸钱纷飞,落了一路纯白。
崔君墨一身麻衣,执哀棍前行,虽身姿依旧挺拔,可背影里却透着无尽的哀伤。
他亲自送母亲入土为安,看着一抔抔黄土缓缓落下,将棺木掩埋……
待葬礼落幕,宾客散尽,喧嚣多日的崔国公府,终于安静了下来。
崔君墨这才松了紧绷的那根弦,沐浴更衣。
卧房内,沈幼菱扶着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轻声道:“睡吧,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
崔君墨应声,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许是实在太过劳累伤怀,不过片刻,他便沉沉的睡去。
沈幼菱坐在床沿,静静的凝望着他。
烛光温柔的洒落一室,落在他憔悴的眉眼上,冲淡了几分凌厉,多了些脆弱。
沈幼菱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和苍白的唇色,忍不住心疼的落下泪来。
随即,又怕惊扰他,赶忙拭去了眼角的泪。就这般静静的坐着,一动不动的守着他。
夜色渐深,她不知坐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细微的敲门声。
“王妃。”巧娘的声音压得极低,隔着门板传来,“我炖了些鸡汤,配了几碟清淡的小菜,不知王爷醒了吗?”
沈幼菱闻声,生怕敲门声惊扰到熟睡的崔君墨,连忙轻手轻脚地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夜色沉沉,巧娘端着木盘,盘中鸡汤热气袅袅,小菜精致。
她见沈幼菱轻手轻脚的模样,便知晓人还未醒,当即放轻了呼吸。
“还没醒。”沈幼菱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极轻,眸中满是疼惜,“他实在太累了,让他多睡些吧,吃食先温着便好。”
巧娘点头,轻声应道:“是,我这便将鸡汤温在小炭炉上,随时都是热的。您这几日也辛苦了,也没有好好歇着,可要先吃些垫垫肚子?”
“我没事的。”沈幼菱浅浅一笑,目光温柔的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随后说道,“我等着他醒。你先下去歇息吧,有事我再唤你。”
巧娘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满室安然。
崔君墨这一觉,睡得极沉,直至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才醒了过来。
他缓缓的睁开眼眸,微微侧首,便看见坐在一旁的沈幼菱。
她还没有睡,一身素色衣裙,青丝松松的挽着,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静静的凝望着他,眼底满是温柔。
见他准备起身,她连忙伸手扶他,开口问道:“你醒了,不再多睡一会儿?”
崔君墨轻轻颔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倦意,轻声回答了一个,“嗯。”
“睡了这么久,定然饿了。”沈幼菱又说道。
她轻轻替他拂开额前的碎发,接着说道:“我让巧娘一直温着吃食,鸡汤和一些清淡小菜,你这几日都没有好好吃饭,你起身吃些再睡。”
见她一脸疼惜的模样,他没有推辞,点了点头,依着她的力道,坐起身来。
待他起身后,沈幼菱将外袍给他披上,随后轻轻扶住他的胳膊,带他缓步走到梨花木桌旁坐下。
桌上小炭炉温着一盅清润的鸡汤,火候刚好,热气袅袅,香气清淡不腻。
沈幼菱将鸡汤端过来,盛到碗中,轻轻吹去雾气,确认温度适宜后,才放到他面前。
她抬眸望他,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盛满了关切,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的温柔都快要溢出来了。
她道:“先喝点汤垫垫,暖暖身子。”
崔君墨抬眸,望着她关切的眼眸,依言拿起汤勺,喝了一口鸡汤。
沈幼菱坐在一旁,看着他安静进食的模样,关切的问道:“好喝吗?我特意让巧娘少放了些佐料,清炖入味。”
崔君墨闻言,抬眸看向她,并未答话。
只是舀起一勺鸡汤,递到她唇边,轻声道:“你尝尝。”
沈幼菱微微一怔,连忙摆手:“我方才已经吃过了,你自己吃就好,不用管我。”
可崔君墨却不肯收回手,眸色温柔的看着她。
这般模样,让沈幼菱心头一软,不忍再推脱,微微低头,张口喝下那勺鸡汤。
淡淡的鲜香在舌尖散开,味道刚刚好。
接下来,就这样,两人一人一勺,慢慢的喝完了一碗汤。
两人静静的用完膳之后,巧娘便来收拾好碗筷离去。
屋内重归于宁静。
两人回到床榻,崔君墨静静的将她搂在怀,鼻尖轻蹭过她柔软的发丝,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沈幼菱窝在他怀里,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安稳又踏实。
她环住他的脊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他。
他刚刚经历丧母之痛,此刻看似平静,心底定然依旧是悲痛万分。
她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他,只能以这般陪伴着他,告诉他,她永远都在。
夜色悠长,静谧无声。
良久,沈幼菱才微微抬首,轻声问道:“崔君墨,那我们……何时启程?”
虽说,皇帝当众下了口谕,令崔老夫人丧期一过,便让他领兵出征。
只是口谕只定了大致时限,并未敲定具体启程之日,让沈幼菱心中很是不安。
崔君墨闻言,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随后道:“大军已整合完毕,便是这两日,圣旨一下,即刻开拔。”
沈幼菱轻轻点头,心头了然,随即又想起一事:“那贵妃娘娘,当真要与我们一同前去?”
崔君墨淡淡应声:“嗯。”
沈幼菱眉心微蹙,轻声问道:“陛下明知贵妃身份尴尬,为何偏偏还要让她随行?他这一步,到底是什么用意?”
崔君墨闻言,眸色微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屑的开口道:“无外乎是和玄纥王做了交易,想借着枭月公主的手,除掉我。”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长发,动作温柔,嗓音却是异常冷肃:“他一向嗜权多疑,总以为别人皆是他手中可以随意操控的棋子,受他摆布。可是他却忘了,人心从不是棋子。这一次,也该让他好好体会一番,什么叫做机关算尽,聪明反被聪明误。”
话音落下,他的薄唇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出自己的计策。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落入耳中。
沈幼菱听完猛地睁大了眼睛,眼底满是震惊与错愕,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看着她一脸惊愕的模样,崔君墨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别怕,一切都有我在。”
他的怀抱宽阔可靠,让她安心。
沈幼菱靠在他怀中,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无论如何,她都信他。
一夜安眠。
两日后。
吉日已至,晨光破晓,城外校场鼓声震天,号角长鸣。
大军正式开拔。
数万将士身姿挺拔,肃立待命,一眼望不到尽头。
旌旗烈烈,迎风舒展。
沈幼菱坐在马车上,车帘轻轻掀开一角,看了一眼窗外的满目肃杀。
随即,又放下车帘,望向车厢的对面,曼冬和巧娘正坐在一起,逗弄着巧娘怀中的景哥儿。
小家伙许是知晓今日是个及其重要的日子,遂异常乖巧,安安静静待在巧娘怀中,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不哭不闹,乖巧可人。
虽然前路凶险,风波难料。
可沈幼菱坐在车中,却是心安极了。
崔君墨答应她的,都能说到做到。便是死,他们一家三口也在一起,她此生没有什么遗憾了。
很快,马车开始启动,随着浩浩荡荡的大军缓缓前行。
巍峨的城墙上,晨风猎猎,吹动衣袂翻飞。
崔明轩站在城墙上,身姿挺拔孤峭,目光遥遥的落在那辆精致的马车上,心里五味杂陈。
上一次,他和菱儿隔着人群,这么相望,还是他出征的那日。
彼时,她目送他远去,满心皆是他。
时移世易,不过短短两年,如今却是他隔着人群,遥遥目送她远去。
车马路远,人影渐遥,那道他曾倾尽所有想要守护的身影,终究彻底不属于他了。
此生,她是崔君墨的妻,与他,再无半分牵扯。
这遥遥一眼之后,不知何日可再相见。
而他,也要去完成他的使命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