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京华暮秋, 天清云淡。
转眼间,他们入京已有半载。
自抵京城那日起,崔君墨一刻也不得清闲, 日日早出晚归。
见他每日殚精极虑的模样, 沈幼菱忍不住心疼的问他:“你这般, 大概还需要多久才能结束?”
崔君墨抬手, 将她揽入怀中, 薄唇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随后道:“快了, 再等等。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由头?”沈幼菱微微仰头, 不解地望着他, “什么由头?”
崔君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顺的发, 动作缱绻, 缓缓道:“一个证明我身份的证据。”
是啊,沈幼菱靠在他怀中, 忍不住的想, 虽然他们现在都知道崔君墨乃是先帝之子,可是若是需要天下人承认, 还是需要一个能证明他身份的信物。
她抬眸望着眼前眉眼深沉的男子,心头又疼又敬。
以他现在的能力,只需振臂一呼, 便可改朝换代。可他却不急于一时, 想要一场干干净净的盛世归正。
崔君墨垂眸, 望见她眼底的心疼,俯身再次吻了吻她的眉眼,只道:“你别担心, 这事不急于一时,静待时机便可。”
烛火灼灼,二人相拥而立,一室静好。
日子照旧,一天天过去。
这日午后,庭院之中暖阳正好,沈幼菱带着景哥儿在院中玩耍。
景哥儿如今已满周岁,已经可以直立行走了。
沈幼菱牵着他,一点点的带着他在院中的软垫上挪步。
看着孩子烂漫的模样,她的唇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意。
此刻景哥儿玩得尽兴,一时兴起扑到她身前,小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孩童力气极大,毫无顾忌地猛然一拽。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沈幼菱微微一怔,垂眸望去,心头一惊。
只见那只容宪长公主送给她的金镯,竟被景哥儿生生拽成了两半。
沈幼菱赶忙捡起金镯,却发现金镯的内部居然是空心的,夹层里似乎还有东西。
她赶忙唤来巧娘将景哥儿抱回去,而她则返回了卧房。
回到卧房,沈幼菱平复了许久之后,才捧着断裂的金镯仔细端详。
当年长公主特意嘱咐要随身佩戴,这些日子,她一直按照她老人家的要求,不曾离身。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玄机?
沈幼菱小心翼翼的从夹层之中,取出了一张轻薄的信笺。
见到这信笺,她心头怦怦直跳,隐隐察觉此事非同小可。
她屏息凝神的,缓缓展开信笺。
信笺是容宪长公主的亲述。
通篇所言,是长公主当年亲眼目睹的惊天秘事。
是先帝驾崩,萧准篡位的真相。
当年先帝身体康健,朝政清明,萧准野心勃勃,觊觎帝位已久,暗中勾结奸佞,暗中在先帝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
先帝中毒多日,身体日渐衰败,却始终留有一丝神智。
萧准见先帝迟迟不死,唯恐夜长梦多,竟铤而走险,亲入寝宫,亲手用锦被捂住先帝口鼻,硬生生将亲生父皇捂死在龙床之上。
弑君杀父,大逆不道,天理难容。
当年宫中侍从皆被萧准把控,知情者要么被灭口,要么被胁迫,满宫上下无人敢言。
长公主当日恰好入宫探望先帝,躲在屏风之后,亲眼目睹了这一场丧尽天良的弑父惨剧。
却因势单力薄,无力阻拦,只能隐忍,静待拨乱反正之日。
一纸遗书,字字血泪,揭露了尘封多年的宫廷秘辛。
沈幼菱握着信纸的指尖颤抖不已,心里满是震惊与恐惧。
她定了定心神,又想起另一只尚未断裂的金镯。
既然一只镯中藏有秘信,那另一只,定然也藏有至关重要的隐秘。
她立刻抬手,小心翼翼取下腕间完好的另一只金镯,依着方才的法子,轻轻掰开镯身夹层。
果不其然,夹层之内,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沈幼菱屏住呼吸,缓缓展开绢纸,赫然是一道先帝亲笔书写的传位遗诏。
上书曰:朕遭乱臣贼子萧准谋害,性命垂危,自知时日无多。
朕与皇后嫡子萧彻,初降于世,恐其遭萧准残害,祸及性命。
故特此托孤,将皇儿萧彻托付给卫国大将军崔正,令其以第七子崔君墨之名隐匿抚养,避祸朝堂,蛰伏待时。
待皇儿长成,可凭此诏昭告天下,匡扶正统,拨乱反正,肃清奸佞,荣登大宝,安定山河,护佑万民。
一纸遗诏,证实了崔君墨的身份。
沈幼菱握着遗诏与秘信,双手不停的颤抖着,心头百感交集。
恰在此时,庭院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崔君墨自朝堂归来,一身朝服未卸,身姿挺拔,气度凛然。
他踏入内室,便看到她正低着头愣神。
崔君墨缓步走上前去,轻声开口问道:“怎么了?在这里坐着发呆,可是出了什么事?”
听到他的声音,沈幼菱方才猛然回神,抬眸望向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震惊。
她缓缓抬手,将手中断裂的金镯以及长公主的秘信与先帝遗诏,都递到他的手中。
随后,她颤抖着开口:“崔君墨,我好像找到了,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了。”
崔君墨闻言,眸光微凝,接过她手中的信物。
随后,目光落在那信纸与遗诏之上。
随着一行行的文字入眼,崔君墨的心也久久无法平静。
沈幼菱静静望着他,看着他眼底深沉的目光,忍不住担心的问道:“你……你还好吗?”
崔君墨凝视着手中的遗诏,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抬眸,平静的开口道:“我没事。”
自此,万事俱备。
几日后。
金銮大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锦衣朝服,威严肃穆。
御座之上,萧准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珠冠,面色沉冷。
这些日子,朝堂内外早已对他怨声载道。
他也知自己早已是孤家寡人,大势已去,如今也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他居高临下,目光淡淡扫过殿下百官,看着一张张不再臣服的面容,心底一片荒凉。
就在此时,队列之中,须发微霜的崔国公缓步出列。
他一身绯色朝服,手持笏板,躬身行礼,沉声道:“臣,有本启奏。”
满殿文武闻言,目光齐齐看向他,心头皆有了预感。
萧准垂眸望着他,神色平静的微微抬手:“准奏。”
崔国公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卷先帝遗诏,双手托举,立于殿中。
他目光凛然的扫过满朝文武,随即朗声开口,将先帝遗诏通篇宣读出来。
苍老浑厚的嗓音,在殿内回响,震彻人心。
将先帝临终遗愿,萧准弑父篡逆,崔君墨的正统身世,以及托孤的真相,一一昭告天下。
待他朗声读完,殿内一片哗然。
诸多追随先帝的老臣,纷纷上前簇拥着查看遗诏。
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看清末尾的帝王玉印,个个眼眶泛红,连连颔首确认,此卷正是出自先帝之手。
尘封数十年的惊天秘案,今日终于得以昭雪。
众人目光纷纷转向殿中静立的崔君墨。
只见,他一身绯色朝服,身姿颀长挺拔,立于大殿正中,神色沉静。
面对满殿瞩目,他依旧一派淡然。
此时此刻,无需他再多言。
这一纸诏书,以及长公主的密信,早已替他道明了真相。
御座之上,萧准俯瞰着下方与自己早已离心的群臣,心里没有愤怒,只剩下无力。
他一生机关算尽,费尽心思得来的这龙椅,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听到父皇在遗诏中对他的控诉,他甚至没有什么感觉。
成王败寇,历来如此。
随后,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崔君墨身上,沉声道:“崔君墨,你随朕来。”
崔君墨微微颔首,沉声应道:“是。”
满殿百官闻言,目光纷纷追随二人身影而去。
两人来到后殿。
殿内檀香袅袅,烟气缭绕。
萧准缓步走上台阶,重新坐回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随即,他抬手,示意崔君墨落座在下方的侧位。
崔君墨依言落座。
萧准静静的看着他,看他一身凛然气度,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朕从未想过,你竟然是朕的皇弟。”
数十年兄弟咫尺,他竟全然不知。
他步步算计、时时提防的对手,竟是和自己留着一样的血。
崔君墨静坐不语,神色淡然。
萧准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缓缓续道:“早知今日,当年朕就不该心软。在你崭露头角之时,朕便该不顾一切,将你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当年崔君墨年少成名,骁勇善战,年纪轻轻便在军中站稳脚跟,深得将士们的爱戴。
彼时他便已然察觉到此子锋芒太盛,潜力无穷,是个隐患,却终究心存侥幸,未曾痛下杀手。
崔君墨听闻此言,冷声道:“心软?萧准,你扪心自问,当年你留我性命,难道不是忌惮朝中老将势力太大,一心想将我推到台前,当作你制衡他们的棋子?”
他缓缓抬眸,直直的望向他:“你不敢轻易动我,还因崔家手握兵权,可替你抗衡老臣勋贵。我根基尚浅,可任由你拿捏利用,成为你稳固皇权的工具。你一生都算计人心,何曾有过心软?”
萧准闻言,面色微沉。
崔君墨声音愈发冷冽:“你为夺帝位,不惜杀君弑父。你为稳固皇权,猜忌忠良,屠戮功臣。你为充盈私库,稳固权势,搜刮民脂民膏,置天下黎民于水火。你为一己权欲,不惜背弃家国,暗中勾结外邦,通敌卖国。”
“你这一生,机关算尽,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是祸国殃民之道,何曾有过心软?”
萧准听完,抬眸望向崔君墨,语气带着最后的倔强与不屑,冷声道:“成王败寇,自古皆是如此,朕无话可说。如今你大势在握,自然可以站在道义高处,肆意评判朕的功过是非。”
他一生争权夺利,杀伐果断,只信胜者为王。
如今落败,他亦坦然。
崔君墨看着他至死不悔的模样,也懒得再和他废话,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等等。”
崔君墨脚步微顿,未曾回头。
后殿之内,檀香依旧,萧准苍凉的声音响起:“你可否……唤朕一声皇兄?”
然而,崔君墨闻言,脊背挺直,毫不犹豫的抬步离去。
就在崔君墨走出殿外不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太监的悲报:“圣上驾崩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