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忠毅王的葬礼办得很盛大, 王府内外一片缟素。
忠毅王一生戎马,半生为国,更是当今圣上的养父, 于社稷、于帝身, 皆有再造护持之恩。
是以, 他的葬礼, 京城的王公贵族, 几乎人人前来吊唁,车马从王府街口一路排至长街尽头。
当今圣上崔君墨, 更是以子辈之礼,为养父披麻戴孝。
沈幼菱和景哥儿作为儿媳、孙儿, 这几日, 也都待在王府里, 随时等着前去答礼。
灵堂设于王府前院正厅, 一方金丝楠木棺椁置于灵堂正中。
四面梁柱,皆悬着白色挽幛。
棺椁前的案上, 青铜香炉袅袅, 香烛缭绕。
灵堂正中央的供桌上,摆满祭品, 中间立着一块漆黑灵位,鎏金字体,上书:大淮忠毅王, 崔正之灵位。
孝子贤孙跪满一堂。
老王爷薨逝的第一时间, 崔君墨便下诏, 遣御前快马,八百里加急奔赴边境,急召崔明轩回京奔丧。
崔明轩得到消息, 不敢耽搁,便单人独骑,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回了京城。
只是路途遥遥,直到第四日,他才风尘仆仆的赶到府中。
一到王府,他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门前。
门口的小厮远远的望见他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激动的快步转身向内通传,哽咽着开口:“大公子回来了......”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
崔明轩无暇顾及旁人的神色,脚步未停,快步朝着灵堂走去。
待走到灵堂门前,望着正中央的那块灵位,崔明轩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
他踏入灵堂,“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随后痛呼道:“祖父……不孝孙儿崔明轩,回来了。”
一声痛呼,听得在场众人心头发酸,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跪在一旁的崔君献见状,连忙走上前扶起他,悲恸的嘱咐道:“起来吧,先给你祖父上香吧......”
一旁的崔明勒,见二人起身,连忙备好香,递到崔明轩面前,哽声道:“大哥……”
闻言,崔明轩红着眼望了他一眼,崔明勒冲着他点了点头。
崔明轩这才指尖微微发颤的,接过清香。
随后,他走上前,就着堂中烛火将香点燃,看着袅袅升起的轻烟,静置片刻。
而后,他双手举香,高举过头顶,对着灵位,躬身郑重三拜。
拜毕,他双手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随后,他直起身来,定定地望向祖父的灵位,哽咽着开口:“祖父,明轩回来看您了。”
“是明轩不孝,未能送您最后一程......”
说完,他再度屈膝,重重的朝着灵位磕了一个响头。
众人这才将他扶了起来,轻声劝他节哀。
……
此后数日,崔明轩皆守在灵前,晨昏跪拜,寸步不离。
七日后,便到了忠毅王的下葬之日。
这一日,由崔君墨领头,送葬队伍绵延数里,自忠毅王府直达京郊的崔氏祖坟。
朝野百官随行送葬,万民沿街肃目相送,举国致哀。
葬礼结束的第二日。
皇宫,金銮殿内。
崔君墨一身玄色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肃穆。
很快,吴公公便躬身入内,低声回禀:“陛下,崔将军已在殿外候旨。”
“宣。”闻言,崔君墨平静的开口。
不多时,崔明轩一身玄色常服,稳步踏入殿中。
他行至玉阶之下,躬身行礼:“臣,崔明轩,参见陛下。”
崔君墨抬手,语气淡然:“免礼,起身说话。”
“谢陛下。”崔明轩依言起身。
殿内寂静良久。
崔君墨垂眸望着他,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你祖父戎马半生,平生从未向人低头。”
“可他临终前却为了你,向朕请求儿孙满堂,让朕宽恕你。”
闻言,崔明轩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
他从未想过,他在祖父的心中,地位竟然如此的重要。
他何德何能,让一生都挺直脊梁的祖父,为了保他,弯下了腰。
见他如此,崔君墨继续说道:“朕身为人子,定当全父之遗命。”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随后看向崔明轩:“是以,朕与皇后商议后决定,过往种种,是非对错,皆不再追究。看在你祖父的份上,朕允你留在京城。”
闻言,崔明轩垂首沉默许久。
片刻后,他缓缓抬首,直视上方龙椅上的帝王,平静的开口:“臣,谢陛下恩典。”
随后,不待崔君墨开口,他却又接着说道:“只是臣,不能留下。”
虽然旁人可以原谅他,但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崔君墨闻言,眉峰微蹙:“你可想好了?”
“臣想得十分清楚。”崔明轩坚定的开口,“臣说过,路是臣自己选的,臣要对自己的抉择负责。”
说着,他躬身拱手:“臣以为,祖父若是在世,定也会尊重臣的选择。”
崔君墨闻言,静静的望着他许久,终是开口:“罢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不再强求。”
直到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既然他不愿,他也不强求。
“臣,谢陛下成全。”崔明轩闻言,深深躬身。
翌日,清晨。
京郊十里长亭。
崔明轩望着远处的城门,心中感慨万千,这次离开到底是和上次不同了。
这次,至少有疼爱他的父母为他送行。
此刻,长亭之内,崔君献和丰秋玉站在崔明轩面前,眼中满是哀戚与不舍。
如今,崔君献虽然已经承袭爵位,可他面上却无一丝喜悦,鬓边更是添了几缕霜色。
站在他旁边的丰秋玉,更是面色憔悴。
父亲临终前求情,得到了圣上的应允,他们以为明轩这次便可留在京城了,可是昨日却得知明轩还是坚定的拒绝了。
独子不在身旁,也不愿婚配,便是袭爵了,日后这爵位也会旁落,终究是无喜可贺。
秋风萧瑟,吹起二人鬓边的白发。
丰秋玉望着崔明轩,眼底酸涩难忍,哽咽着轻声劝说:“明轩,真的不能留下吗,再好好想想,可好?”
崔明轩望着母亲眼底的泪光与恳切,心中亦是万般愧疚。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缓步上前,对着父母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他拉起丰秋玉的手,轻声道:“母亲,孩儿知晓您忧心牵挂。只是孩儿心意已决,还望母亲成全。”
丰秋玉当然知道他的决心,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做最后的挽留:“陛下如今已经松口,既往不咎。你留在京中,也可前程似锦,何苦去边关受苦。”
可崔明轩却道:“母亲此话差矣。”
“边关将士千千万,人人皆是父母儿女,若人人皆只为加官进爵,无人守疆护士,何来京城安稳,万家太平?”
丰秋玉闻言,急切的反驳道:“母亲不是这个意思,母亲不求你前程似锦,只想要你岁岁平安而已。”
崔明轩道:“我知晓母亲的心意,只是这条路是孩儿自己选的,孩儿定会坚持到底。”
丰秋玉望着儿子坚定眼眸,知晓他心意已决,不舍得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别过头,拭去泪痕,终是开口道:“罢了……娘不逼你,你既决意如此,娘便依你。”
说着,她再次被心中的悔恨淹没。
时至今日,她依旧悔不当初。
当初若不是她贪心不足,嫌弃沈氏的出身,处处为难她,也许她便不会退婚。
若是知道是今天这样的结果,当年她就应该拼死阻拦,哪怕是死皮赖脸,百般纠缠,也要留住那门婚事。
也不至于,让儿子远赴边疆,从此再也不回头。
一念之差,万般皆变。
如今纵有千般悔恨,也终究无力回天。
万般思绪压于心底,丰秋玉强忍着眼中的热泪,冲着崔明轩嘱咐道:“你在外,务必好好保重自身,平安为重,切莫逞强。”
崔明轩望着一脸不舍的母亲,沉沉开口:“母亲放心,孩儿定当谨记在心。”
一旁的崔君献,此刻望着唯一的爱子,眼底亦满是酸楚与不舍。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声音沙哑:“就像你母亲说的,多保重自身,万事以性命为先,家中有我与你母亲,你无需挂念。”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崔明轩重重颔首,眼眶微热,“爹娘也务必保重身体,岁岁安康。”
秋风萧瑟,长亭寂寂。
落叶纷飞,满目离愁。
崔君献与丰秋玉并肩伫立,目光灼灼的望着崔明轩,眼底满是不舍,“我们会保重身体的,你放心吧。”
崔明轩最后又深深望了父母一眼,而后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的骏马。
随后,他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冲着二老道:“孩儿告辞。”
二老见状,挥着手,与他含泪告别。
下一瞬,他手腕微扬轻抖缰绳,骏马扬蹄,长嘶一声,踏着满地落叶,疾驰而去。
马蹄声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天际。
长亭之下,崔君献与丰秋玉,静静望着儿子远去的方向,久久不曾离开。
秋风卷起二人的衣摆,满目皆是怅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