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岁末除夕, 宝华殿的宫宴依旧热闹非凡,但是沈幼菱却觉得寂寞的很。
她坐在大殿上,望着阶下的众人, 只觉得仿佛置身于红尘之外, 孤身一人, 空对这盛世烟火。
宴席过半, 她看向侍立的内侍, 吩咐道:“去告知陛下,哀家身子乏了, 先回凤仪殿歇息了。”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走到御座旁, 低声向萧承安禀报。
萧承安闻言, 放下手中的玉杯, 担忧的看向沈幼菱:“母后, 可是有哪里不适?需要不需要传太医前来为您诊治?”
沈幼菱抬眸看向他,轻笑着摇了摇头, “无事。”
“只是年岁大了, 不耐这般喧闹,身子有些疲累罢了, 歇片刻便好,不需要兴师动众的。”
萧承安依旧放心,“真的无碍?若是身子不适, 您可千万不能忍着。”
“当真无碍。”沈幼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温声开口道, “今日乃除夕盛会,莫因哀家扫了众人的兴。”
萧承安僵持片刻,见她坚持, 只得缓缓点头,反复叮嘱宫人:“好生护送太后回殿,有任何问题即刻前来回禀朕。”
宫人躬身领命。
沈幼菱缓缓起身,宽大的凤袍曳地,从容的离开了大殿。
夜色沉沉,宫道两侧的灯笼摇曳着暖黄的光晕,落在地面上,映出两道一长一短的身影。
曼冬紧随在沈幼菱身后,小心翼翼为她拢紧披风领口,轻声低语:“娘娘,天黑路幽,您慢些走,仔细脚下。”
沈幼菱颔首,目光悠悠的望向无边的夜色,眼底满是沧桑与怅惘。
夜风微凉,拂过她的眉眼,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旧事,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清晰如昨。
岁月匆匆,弹指一瞬。
她忽然想起了巧娘,想起那个在母亲走后,一直将她视若亲女的女人。
如今,距离她离世,已经有十多年了。
彼时,她与先帝刚刚回京不久,恰好得以见她最后一面。
临终之前,巧娘躺在病榻之上,气息微弱,却依旧笑着看向她:“小姐,老奴这一生,能够伺候小姐数十载,已是功德圆满。如今,老奴终于可以安心的闭眼去找夫人和我那可怜的女儿了。”
彼时她站在榻前,泪流满面,心中万般不舍,却终究无可奈何。
生老病死,世间常态,纵是身居高位,手握荣华,也终究留不住想要留住的人。
之后,她亲自为巧娘主持了一场风光盛大的葬礼,送她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
巧娘去后,身边陪她最久的人,便只剩曼冬了。
曼冬自幼便跟在她身边,忠心不二。这些年来,她不止一次心生怜惜,想为她寻一处良善的人家,让她安稳度日,不必困于深宫,耗尽一生。
可每一次提及此事,曼冬皆是坚定的谢绝。
“娘娘,奴婢不愿出宫。”曼冬每每总是眼神恳切的坚持道,“奴婢不想嫁人,奴婢这一生,只求常伴娘娘身侧,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人心各有执念,久而久之,沈幼菱便也不再强求。
宫宴的声音远去,宫道上唯有两人脚步声,伴着沉沉的风声,在空旷的夜色里轻轻回响。
沈幼菱步履缓慢,一路走,一路轻声絮语,像是在对曼冬诉说,又像是在独自追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曼冬,你可还记得,我与先帝成婚那日?”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
曼冬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柔声应道:“奴婢自然记得。”
那一日,可谓是兵荒马乱,她当然是记得。
沈幼菱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思绪仿佛被拉回数十年前的那个春日。
“我从前总不敢与旁人说,成亲之前,我其实一直是怕他的。选择嫁给他不过是想用他的身份,寻个庇护。”
那时,她刚刚重生,一门心思的想要退掉和崔明轩的婚事。
是以,当崔国公让她选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便选了他。
“我想着反正他也醒不过来,我便与他一直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妇也挺好。”
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轻笑了一声,随即又缓缓开口,“谁知成亲第二日,我刚睁开眼,便见他黑眸沉沉,一瞬不瞬地望着我,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彼时的崔君墨,尚且是沉稳冷肃的侯爷,周身自带凛冽的气场。
彼时的沈幼菱,被他这般沉沉的盯着,仓皇无措的鼻尖一酸,泪水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我当时害怕极了,不知该如何是好”,沈幼菱接着开口,眼底满是追忆,“可我一哭,他便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
曼冬闻言,也跟着浅笑,轻声附和:“陛下那是心疼娘娘。”
这话沈幼菱认同,他一向最怕她的眼泪了。
沈幼菱微微垂眸,指尖轻抚了下披风,“还有一事,我如今想起,依旧觉得好笑又尴尬。”
她轻声续道,语气温柔,“那一日,他离开之前,让我等他一同前去给父亲母亲敬茶。”
她等了许久也不见他的身影,为了不给人话柄,她便决定独自前往荏慈堂给母亲敬茶。
谁知她刚去了不久,他便来了。
事后,他们随母亲前往正厅时,在母亲身后,他便与她说起了悄悄话,小声问她,为什么不等他。
那时候,母亲听到了,还笑话他们来着。
如今回想起来,这些日子,仿佛还在昨日。
“原来先帝年轻时,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曼冬轻声道。
沈幼菱闻言,轻轻颔首,随即眼底的笑意又渐渐淡去。
“他这一生,为我破例无数,更是为我挡尽了世间风雨。”
说着,她的嗓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哽咽,“每当我遇到危险时,他总会出现。为了救我,他受了那么多的伤......”
顿了一下,沈幼菱眼睛泛红的继续说道,“如今想来,他身体不好,是不是也有我的罪过。”
曼冬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轻声劝慰:“娘娘万万不可这般自责。先帝一生戎马,沙场浴血,满身伤病皆是为国为民所留,远远多于护佑娘娘所受的伤。”
“更何况,先帝享年七十六岁,福寿绵长,乃是世间难得的高寿帝王。他这一生定是无憾的,娘娘切莫再心存愧疚,苦了自己。”
沈幼菱静静听着,并无多言,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道理她都懂,可心结终究难解。
旁人只道先帝福寿绵长,一生圆满,可只有她知道,他是带着牵挂和不舍离开的。
他走得从容,却唯独放心不下她。
风声依旧萧萧,宫道悠长,两人缓步前行,一路追忆往昔,絮絮低语,将数十年的悲欢,一点一点的诉说在这寂静的除夕之夜中。
这一年,沈幼菱一直断断续续的病着。
自崔君墨离世后,她便心思郁结,常年缠绵病榻,时好时坏。
太医日日前来问诊,汤药不离口,可终究医得好身疾,治不好心病。
当今圣上萧承安,至纯至孝,深知母后心中悲痛,每天下朝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奔赴凤仪殿,陪伴在她身侧,晨昏定省。
怕她烦闷,便时常命高旻和嘉懿前来凤仪殿承欢膝下,陪她说话解闷,盼着儿孙绕膝的温情,能稍稍抚平她心底的伤痛。
可再多的温情,终究填不满她心底的缺口。
萧承安每每下朝过来看她,看着她日渐消瘦的模样,便心如刀割。
他时长握着她清瘦的手,恳切的哀求着:“母后,儿臣已失去父皇,再也不能失去您。求您好好保重身子,再多陪陪儿臣,好不好,儿臣真的离不开您。”
他虽已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可在她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需要母后庇护的孩童。
沈幼菱闻言,心中亦是酸涩。
可她的心,早在去年,便随着崔君墨而去了。
如今留在这世间的,不过是一具勉强支撑的躯壳而已。
除夕已过,皇城梅林的万树寒梅,依旧迎风盛放。
大雪初霁,高旻与嘉懿一早便去梅林折了梅花,前来看她。
两人小心翼翼的将花插入瓷瓶中,摆放在软榻旁的矮几之上。
艳红的梅花插在素白的瓷瓶中,灼灼芳华,清雅动人,为死寂的寝殿添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待两人走后,沈幼菱斜倚在软榻上,看着眼前的梅花出神。
今年,她已六十有八了,岁月很是善待于她,纵使年近古稀,她依旧眉目清雅,依稀可见年少时的风华。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如今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朦胧悠远。
曼冬小心的添了些炭火,垂眸看向榻上静静赏花的沈幼菱,见她神色平和,身上却始终透着挥之不去的寂寥,一阵心酸,却也只能默默守在一旁。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未过多时,殿外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内侍低声通传:“陛下驾到!”
接着,萧承安一身常服,步履匆匆的走入了殿中。
这一年来,他每日必至,风雨无阻,早已成了习惯。
此刻,他快步走到软榻旁,俯身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沈幼菱微凉的手。
“母后。”他轻声询问着,“今日天寒,您身子可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沈幼菱缓缓抬眸,目光温柔的看向眼前已年近不惑的儿子。
数十年光阴匆匆,昔日承欢膝下的稚子,如今早已长成沉稳坚毅的帝王。
她轻轻摇头,无力的开口道:“还是老样子,无甚大碍,皇儿不必挂怀。”
一句寻常的应答,却让萧承安鼻尖发酸。年近不惑的天子,竟落下泪来,哽咽着开口:“母后。”
“儿臣求您,再多陪陪儿臣,好不好?”
十数年帝王生涯,他早已无惧风雨,可唯独还是面对不了至亲的离世。
沈幼菱却只是像小时候那般,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她说:“景哥儿,母后想你父皇了。”
一句话,便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待萧承安离开后,沈幼菱倚靠在软榻上,望着桌上那瓶灼灼盛放的红梅,一脸温柔。
“曼冬。”她轻声开口。
“奴婢在。”曼冬连忙上前,躬身应道。
“将那瓶梅花,拿给我。”
曼冬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将梅花从瓶中取出,递到她手中。
寒梅灼灼,红蕊似火,带着清冷的芬芳,鲜活又热烈。
沈幼菱双手捧着梅花,望着那一抹明艳的红色,良久,她才轻声开口:“曼冬,你看这梅花,好看吗?”
曼冬依言望向那盛放的寒梅,轻轻点头:“小皇子和小公主送您的梅花,自然好看。”
“好看便好。”
沈幼菱闻言,浅浅一笑。
她要带着这一抹红,去见他了。
沈幼菱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真的好想他啊。
她想他每日将她揽在怀中的样子,想他每次在她害怕难过时,告诉她“别怕,我在”的样子,她想他临去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满眼不舍的样子。
他这一生,护了她一辈子,爱了她一辈子,迁就了她一辈子。
可最后,他却先一步松开了手。
他把她留在了这空旷的宫殿里,留在这看似繁华实则孤独的人间。
活着真的太累了。
她熬了漫长孤寂的一整年,终于不必再等了。
沈幼菱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心底轻声呢喃:崔君墨,我来寻你了。
下辈子,你一定要信守承诺,再也不许留我一人了。
这般想着,她渐渐有了睡意。
景和十一年,冬。令韶太后沈氏,郁结于心,寿终正寝,享年六十八岁。
圣上萧承安大悲,辍朝三日,举国哀悼。
依先帝遗诏,将太后与先帝合葬于景陵,死生同穴,岁岁相依。
后世史书落笔,寥寥数语,载尽两人半生深情:帝后相伴数十载,相知相守,恩爱笃深,为后世帝后情深之典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