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是夜, 崔国公将两人叫到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重重的拍了下桌子,一脸怒意的扫过二人, 训斥道:“灵堂乃是祭奠亡人之地, 你们二人竟然当众拳脚相向, 惊扰逝者, 成何体统!”
说着, 他看向崔君墨,问道:“听说, 居然是你先动手的,原因是什么?”
一旁的崔君墨闻言, 看向崔国公, 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无他, 只是觉得, 他该打。”
崔明轩听到她们的对话,始终垂着眼眸, 没什么情绪, 此时他只想赶快去陪菱儿最后一程。
“如今菱儿已经去了,是非对错, 再无意义。”崔明轩嗓音沙哑的开口,语气中满是颓唐,“我只想好好的送完她最后一程。”
“你倒是说得轻巧”, 崔君墨的脸色一沉, 眸光冷厉的落在崔明轩身上, 淡淡出声:“浦安。”
站在门外的浦安,闻声推门而入。
他手中捧着一叠信,这些信, 是浦安奉崔君墨之命,从崔明轩书房的暗格中搜觅而来的。
“呈上来。”崔君墨平静的吩咐道。
浦安依言上前,躬身将那一叠信放置在崔国公面前的桌案上。
崔君墨的目光重新落回崔明轩的脸上,平静的吩咐道:“和离吧。”
崔明轩闻言,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眼,眸光赤红的望着崔君墨:“不可能!”
“菱儿已逝,何来和离之说?”
“她是我此生唯一的妻,生是崔家人,死是崔家鬼,我绝不和离!”
此时,翻看完沈幼菱留下的求救信的崔国公,看着他执迷不悟的模样,心头怒火翻涌。
他抬手抓起桌案上的书信,狠狠甩在崔明轩脸上。
劈头盖脸的纸张从他头上砸下,散落一地狼藉。
每一封,都是沈幼菱苦苦挣扎的见证。
“不和离?!”崔国公胸口剧烈起伏,须发皆颤,满眼失望的厉声怒斥,“那这些是什么?!”
“她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将她磋磨至油尽灯枯,含恨而终!如今她人没了,你倒是摆出一副情深义重,誓死相守的模样,崔明轩,你的良心何在!”
崔国公望着自己的嫡长孙,一脸失望:“你让老夫百年之后,黄泉路上,有何颜面去见泉下的姜太傅!”
一句句质问,砸得崔明轩身形踉跄,摇摇欲坠。
崔国公却依旧步步紧逼:“她活着的时候,你百般刁难,不肯放手。如今她含恨离世,你还要将她的亡魂困在你身边,不得安生吗?!”
闻言,崔明轩僵立原地,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
他低头看着脚边散落的书信,窒息般的痛楚,从心脏深处传来。
良久,他沙哑着嗓子开口:“我签。”
既然这是她想要的,那他便成全她。
浦安闻言,找出地上沈幼菱写好的和离书,恭敬的平铺于桌案上。
崔明轩走上前,执笔的手颤抖不止,完整的签上了他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他手中的毛笔凄然滑落,滚落下到桌下。
从此,沈幼菱,再不是崔氏妇。
沈幼菱终于如她所愿的与崔明轩再无干系,葬入到她沈家的祖坟。
她下葬那日,晚风萧瑟。
崔君墨独自一人来到她的坟前。
他一身素白长袍,缓步立于坟前,“窈窈,为夫来为你送行了。”
他俯下身来,坐在她的墓前,指尖轻抚着她的名字:“窈窈,这辈子你终于不是崔家的人了,可以安息了。”
说着,他的头轻轻靠在她的墓碑上,小声的呢喃着:“你再等等为夫。等我了结完这些俗事,便去寻你。”
晚风穿过松林,簌簌作响,似是无声的回应。
岁月流转,寒暑更迭,匆匆一年时光倏忽而逝。
一年后,崔君墨还是如前世那般登上了帝位,也为沈氏夫妇正了名。
登基大典的前一日,他去看了她。
大雪初霁,天地间一片惨白。
他一身孤寂的坐在她的坟边,指尖轻抬,小心的摩挲着碑面上那熟悉的名字。
不知坐了多久,他的肩膀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呜咽,渐渐便露出了哭声,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他从未这般崩溃痛哭过。
哪怕是前世窈窈生产时,他都咬牙忍着,维持着体面。
可现在,他再也撑不住了。
夜风呼啸,夹杂着他破碎的痛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山林之间,苍凉又绝望。
他的窈窈,没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那样的磋磨至死。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窈窈……”
他哽咽着,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对不起……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万般愧疚与疼惜,皆化作这三字呢喃,散落风雪之中,无人回应。
不远处,浦安静静伫立着,不敢上前打扰。
他跟随崔君墨多年,见惯了主子运筹帷幄的模样,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狼狈、痛不欲生的样子。
他不知主子,何时竟与这位沈姑娘结下了这般深厚的羁绊,但看着主子这般模样,他心里跟着也难受得紧。
天光微亮,崔君墨才终于平复了心情。
见他走出来,浦安小心翼翼上前,躬身问道:“陛下,您对沈姑娘情深至此,何不将沈姑娘迁葬皇陵,待百年之后,与您合葬?”
可崔君墨闻言,只是望了眼沈幼菱陵墓的方向,淡淡开口:“不必了。”
这一世,她未曾嫁给他,她只是沈幼菱,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母亲,只是她自己而已。
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欲,污她一世清名。
次日,天光破晓,万里晴空。
崔君墨身着玄色龙袍,登临崇元殿,接受文武百官朝拜,正式登基称帝,改元光佑。
他端坐于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神色威严的俯瞰着阶下百官的朝拜。
只是这万丈荣光,却无人与他共享。
百官朝贺完后,礼官出列,躬身上奏。
奏请新帝尽快大婚,充盈后宫,绵延皇嗣,以安朝野民心。
满朝文武亦纷纷附议。
崔君墨坐在龙椅上,眸光淡淡的扫过下方众人,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不急。”
彼时满朝文武皆以为,陛下初登大宝,心系社稷,无暇顾及儿女情长,故而暂缓大婚之事。
却不曾想,这一句轻描淡写的“不急”,竟是他余生数十年的坚守,是他一辈子的孤灯长夜,一世孤寂。
登基第二日,崔明轩前来求见。
崔君墨一身玄色常服,坐在龙椅上,神情淡漠的望着他。
如前世一般,崔明轩请旨前往西南镇守边疆。
彼时,他已经将翟惠母子都打发回乡。
奏折呈递后,崔君墨静默良久。
崔明轩站在殿下,时至今日,他依旧想不明白,七叔为何要插手他和菱儿之间的事情。
是以,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高位之上的帝王身上,嗓音沙哑,轻声问道:“陛下。”
“时至今日,微臣依然想不明白,您为何非逼着臣与菱儿和离?”
崔君墨闻言,没有向他解释所谓的前世今生,只是眸光微凉的淡淡道:“这是你欠她的。”
崔明轩闻言,唇瓣翕动,终究无话可说。
他躬身叩首,谢恩领旨,转身离去。
自此远赴西南边疆,一生戍守边关,再未踏入京城半步。
岁月悠悠,弹指三十年。
这些年,崔君墨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开创了盛世繁华,万民称颂,百官敬服。
只是,这三十年间,他的后宫却一直空悬。
每逢岁时节令,他便会悄然离宫,去往沈幼菱的坟前祭拜。
光佑三十年秋,崔君墨做了一个震惊朝野的举动,将皇位传给了没有血缘的沈康乐。
禅位诏书一出,满朝文武纷纷上奏劝谏,直言皇位传承关乎国本,不可传于外姓,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但很快这些声音,便被他压了下去。
退位的那日,崔君墨独自来到沈幼菱的坟前。
他抚了抚她的墓碑,轻声道:“窈窈。”
他低声说,“对不起,为夫来晚了。”
“为夫这便去陪你。”
他蹲下身来,靠在她的墓碑旁,喃喃的开口:“上辈子,是你看着我走。”
“这辈子,是我目送你长眠。”
“两辈子,我们扯平了。”
说着,他唇角牵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下辈子,我们说好,一定牵紧对方的手,要一直一起走。”
秋风簌簌,崔君墨缓缓闭上双眼。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他想起前世他昏迷初醒时,问她怎么会在这里,她那是定然是害怕极了,泪眼朦胧的开口告诉他:“说我嫁你了,求七叔怜我......”
他想起前世弥留之际,她在床前,手足无措的攥着他的手,嗓音颤抖的求他:“崔君墨,你别走,我怕……”
崔君墨想着,原来留下来的那个人,这么痛苦,这么煎熬......
他在心里祈祷着:窈窈,奈何桥上,你一定要走慢一些,再慢一些,等等我。下辈子,我们谁也不要先松开对方的手。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实在是太寂寞了……
光佑三十年,帝崩。
史书载:帝一生战四方,平九州,勤政爱民,为千古明君。
史书亦又记载:帝一生未娶,孑然一身。
死后,遗体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