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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嫁(重生) 第46章

王知了 · 重生小说 · 560 KB · 2026-09-30 19:12:35

第46章

  时间回溯到早上。

  晨曦微露, 皇城两侧禁卫持枪而立,一辆乌木鎏金马车缓缓行驶在御道上。

  崔君墨端坐其间,身着一身绛红色朝服, 尊贵凛然。

  只是, 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眼眸, 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昨夜一宿, 他几乎未曾合眼。

  阖眸便是满帧纷乱的画面。

  暖帐之内, 烛火摇曳,他的小妻子眼底泛红,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哭声娇软又凄楚, 一遍遍撞在他的心上。

  那句近乎哀求的低语, 更是在他脑海中反复萦绕, 挥之不去。

  “崔君墨, 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崔君墨抬手, 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他渐渐意识到, 他对她的感情,越来越不可控了。

  从前他以为, 夫妻之道,贵在相守有度,对待妻子, 做到相互尊重, 相濡以沫便好。

  可不知从何时起, 他的分寸在她面前,一降再降。

  只要她楚楚可怜的望着他,他便想要给她更多, 任她予取予求。

  哪怕明知不妥,他也忍不住为她妥协。

  就像昨夜,不过是她一句怯生生的恳求,他便一时冲动,应下了带她出征的请求。

  事后冷静回想,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军营乃是铁血肃杀之地,容不得儿女情长。

  他是执掌千军的大司马,是国之柱石,一言一行皆当为将士之表率,岂能因一己私情,坏了军中规矩。

  可彼时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他终究狠不下心拒绝。

  他现在对她的情感,不再是寻常夫妻的相敬相守,反倒像是长辈对稚子的万般溺爱。

  这种兆头,很不好。

  身居高位,最忌心软。

  软肋太甚,终有一日,会成为他人刺向他的利刃。

  马车缓缓停在皇城正门,车帘被太监轻轻掀开。

  崔君墨垂眸敛神,步履沉稳的走下了车。

  早朝开始。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垂首静气。

  崔君墨立于武官首列,虽身姿笔直,却神已遐征。

  周遭官员的奏报声,帝王的问询声,皆化作模糊的嘈语,萦绕在耳畔,却未能入心。

  他素来专注宸议,今日却难得失了神。

  “大司马?陛下唤您数次了。”

  身侧一名侍郎轻声唤他。

  崔君墨闻声,回过神来。

  纷乱的思绪抽离,他抬眸,目光落在上方的龙椅之上。

  当今天子萧准,端坐其上。

  他身形劲挺,眉眼狭长,那幽邃的眼眸,正沉沉的落在崔君墨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满殿文武,皆屏气凝神。

  崔君墨面色未变,不疾不徐的上前两步,躬身行礼:“臣,在。”

  嗓音低沉清冷,平稳无波。

  当今天子,萧准,心思深沉多疑,尤擅权势。

  他是先帝的长子,生母不过是先皇后的贴身婢女。

  先帝的一次醉酒临幸,才意外有了他。

  先皇后是先帝发妻,与先帝并肩谋划数年,方才打下这大淮的万里江山。

  只可惜,先皇后不能生育,终是一生遗憾。

  而彼时的萧准,深知自己出身卑微,无所依仗,便常常侍奉在先皇后跟前。

  久而久之,朝野上下,皆默认他为皇后养子,身份远超其余皇子,隐隐有了储君之势。

  先帝子嗣并不算少,可几番夺嫡交手过后,死的死,残的残,到最后,偌大的皇宫,竟再无一人有资格与萧准争夺储位。

  皇权之路,就此铺平。

  可谁也未曾料到,就在大家以为大局已定之时,尘封多年的旧事曝光,震惊朝野。

  年逾四十的先皇后,忽然被诊出有孕。

  先帝欣喜之余,彻查宫中,才惊觉多年来,是先皇后的婢女心怀叵测,暗中常年给先皇后下寒凉药物,阻其怀胎。

  而那名婢女,正是后来的泠妃,萧准的生母。

  真相大白,满朝哗然。

  先皇当场将泠妃赐死,并将萧准贬为庶人。

  彼时,先皇后年岁已高,又常年操劳身心俱疲。

  太医皆言,此番怀胎,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先帝心疼发妻,屡次苦劝,希望她舍弃胎儿,保全自身。

  可先皇后半生无子,好不容易得一骨肉,执念深重,宁死不肯舍弃。

  最终,怀胎十月,历尽磨难,终究没能熬过这一劫,一尸两命,含恨而终。

  先帝与先皇后情深似海,发妻离世,痛彻心扉,没过多久,便随先皇后而去。

  先帝骤崩,朝野动荡,诸王无存。

  最终,还是这位被贬为庶民的皇子,手持先皇诏书,顺位登基,执掌大淮江山。

  只是这江山,自他接手以来,便日渐凋敝。

  萧准登基后,为了攥紧手中皇权,稳固一己地位,大肆搅动朝局,挑拨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彼此倾轧。

  数年下来,朝堂派系林立,官员各怀心思,人人只为自保,无人真心为民。

  地方赋税苛重,官吏盘剥百姓,民不聊生。

  朝堂内乱不止,周边诸国虎视眈眈,边境战火连年不休,大淮早已不复往日鼎盛。

  这些乱象,满朝文武皆看在眼里,却无人敢言。

  此刻,龙椅之上,萧准眸光沉晦,静静凝视着下方的崔君墨。

  片刻后,忽然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崔爱卿近日倒是清闲,娇妻在怀,连朝堂政事,都愈发无心顾及了?”

  话音落下,文武百官的头,垂得更低了。

  高高在上的帝王,以及手握兵权,权侵朝野的大司马,两方博弈,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面对帝王的诫饬,崔君墨神色未乱:“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他坦然认下失神之过,却不做多余辩解,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萧准眼底的审视更深了几分。

  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并未追责,反而语气平淡地转了话题。

  “玄纥此番遣使求和,欲与我大淮重修旧好。使团下月末便可抵达京城,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崔爱卿与玄纥周旋多年,最是熟悉内情。此番迎接使团,主持和谈的相关事宜,便交由爱卿全权负责。”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皆是心头一震。

  谁都知道,崔君墨数年征战,斩杀玄纥将士无数,是玄纥最忌惮,最痛恨的人。

  此番让他主持和谈,皇上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是想要和谈,还是不想要和谈?

  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萧准像是未曾察觉众人异样,继续说道:“玄纥主动求和,于我大淮百利而无一害。还望爱卿放下心中私怨,以大局为重,妥善处置此事。”

  句句是情真意切,字字是家国大义。

  可崔君墨听在耳中,只觉心底疑窦丛生。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的心思了。

  他从不在乎将士生死,百姓安危,他唯一在乎的,只有他的皇权是否稳固。

  玄纥此番前来和谈,大抵又是他从中做了手脚。

  这些年,他为了集权,无所不为,将盛世江山,折腾得日渐衰败。

  长此以往,只会致使朝堂中空,民心尽失,大淮基业,终将毁于一旦。

  崔君墨压下心中积愤,微微颔首:“臣,遵旨。”

  坦然接下这桩烫手的差事。

  萧准见他如此恭从,眼底掠过一丝阴逾,随即又似漫不经心般,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爱卿新婚,还是要多收敛些杀气才好,免得吓坏了令夫人。”

  崔君墨眸心微沉,从容受之:“多谢陛下提点。”

  萧准见状,随即又将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崔国公身上:“崔国公。”

  崔国公闻言,出列躬身:“老臣在。”

  萧准看着他,似是闲话家常般,随口问道:“朕听闻,爱卿长孙,下月大婚,可是真的?”

  旁边的太监,在听完他的话后,小声的提醒他,崔明轩才是崔国公的长孙,崔明勒只是次孙。

  萧准闻言,一脸懊悔的开口:“是朕之过,忘了崔将军才是爱卿长孙。”

  崔国公像是未曾听到他的“口误”般,躬身应答:“回陛下,确有此事。犬孙崔明勒,定于十月初八迎娶卢氏之女卢莺,婚期已定,诸事筹备妥当。”

  “好,好得很。”圣上微微颔首:“崔氏后辈长成,娶妻立家,乃是家族喜事,亦是朝堂幸事。”

  “来人,稍后让内廷备下贺礼,送至崔国公府,为令孙添妆贺喜。”

  “老臣代孙儿谢陛下隆恩!”崔国公连忙叩首谢恩。

  萧准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大礼。

  随后,似忽然想起某事,眸光微转,语气随意的开口:“算着日子,也快到崔将军的百日祭了。”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众人神色各异。

  见无人应声,萧准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惋惜悲悯:“崔将军年少勇武,乃是难得的良将奇才。若是不曾早逝,日后必定能为国建功,撑起大淮一片天地,实在可惜,可叹。”

  崔国公闻言,神色悲戚,躬身道:“犬孙命薄,辜负圣恩,老臣在这里代他,向陛下请罪。”

  老者姿态悲怆,情真意切,看得周遭众人暗自唏嘘。

  萧准静静看着他感伤落泪,并未出言安抚,沉默片刻后,目光一转,落在始终垂眸静立,神色淡然的崔君墨身上。

  他唇角笑意依旧,缓缓开口:“说起此事,朕倒是险些忘了。崔爱卿如今迎娶的夫人,原先正是崔将军的聘妻,沈御史的嫡女,对吧?”

  还未等崔君墨开口,萧准又继续说道:“叔夺侄媳,有意思,有意思。”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众人闻言,皆呼吸一滞。

  这是整个京城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当众提及的隐秘。

  崔明轩奔赴战场不久,婚约作废,转眼不过数月,他的亲叔父崔君墨,却迎娶了他的聘妻。

  叔娶侄妻,于礼教有亏,于人情有愧,向来是崔氏乃至朝堂最隐晦的禁忌。

  可今日,九五之尊,偏偏在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面前,公然将此事摆上了台面。

  这哪里是闲话追忆,分明是当众羞辱,刻意敲打。

  圣上看着崔君墨低垂的眉眼,语气愈发悲悯,似是感慨万千:“想这崔将军也着实可怜,战死沙场,到头来,婚约成空,连未亡人都未能留下。”

  “如此忠良之后,不该落得这般凄凉下场。”

  他微微颔首,似是打定主意,淡淡吩咐道:“来人,拟旨。念及崔将军忠勇殉国,朕当体恤英烈,特赐定安侯夫人锦缎千匹、良田千亩、黄金百两,以示抚恤嘉奖。”

  说完,他看向崔君墨:“无论如何,令夫人也曾与崔将军有过白首之约,该得这份殊荣。”

  这番话,看似是体恤英烈,善待遗亲的皇恩,实则句句诛心,字字讽刺。

  他在提醒崔君墨,你的妻子,曾是你侄子未过门的妻子。

  你如今的圆满,是踩着亡侄的遗憾得来的。

  周遭文武百官屏住呼吸,眼角余光小心翼翼的扫向立于武官之首的崔君墨,人人心底皆捏了一把冷汗。

  这般当众折辱、刻意刁难,纵然是铁石心肠,也定然难以隐忍。

  可众人抬眸望去,只见崔君墨依旧身姿挺拔,静静垂立,面上无半分波澜。

  整个大殿上,唯有他一身清冷,稳如泰山。

  片刻后,他缓缓抬眸,朝着上方龙椅之上的帝王,拱手躬身:“臣代内子谢陛下隆恩。只是陛下日理万机,心系天下苍生,当以朝政大局,万民安乐为重,无需耗费心神,挂怀臣等闲情琐事。”

  不卑不亢,便将帝王刻意递来的羞辱与试探,挡了回去。

  萧准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眼底晦暗不明。

  崔君墨随即俯身请退,姿态恭谨:“臣身体微乏,先行告退。”

  “准。”

  得到应允,崔君墨转身离去。

  一步步走出大殿,自始至终,脊背挺直,无半分狼狈失态。

  待他离去,满殿文武百官才敢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场无声的君臣博弈,真是让人心惊。

  不多时,早朝散去,百官逐次退朝。

  崔国公步履匆匆,快步追上前方的崔君墨。

  一路行至宫门外的僻静处,崔国公才停下脚步,神色凝重的低声开口:“你今日太过沉不住气了。”

  崔君墨驻足,眼底寒凉一片,冷声道:“我就是太沉得住气,才让他将这天下搅得一团糟。”

  崔国公闻言,心头一紧,连忙抬手示意他噤声,压低声音急道:“慎言!小心,隔墙有耳。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大业将成,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崔君墨敛了眼底寒意:“我自有分寸。”

  崔国公见状,稍稍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玄纥使团下月末入京,此事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玄纥与我大淮积怨多年,战火不断,如今忽然主动求和,示弱俯首,处处都透着古怪,还是要多派些人手查探才是。”

  崔君墨应声:“已经让浦安遣人去查了,静待使团入京便可。”

  崔国公微微点头,随即眉头再度蹙起:“除此之外,下月初八,便是明勒与卢氏大婚之日。圣上今日特意提及此事,又赐下贺礼,看似恩宠,依我看,绝非好事,还是要多加防范才是。”

  崔君墨眸光微沉,淡淡颔首。

  时间一晃,很快便过去了半月。

  十月初八,如期而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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