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傍晚, 凛冽的寒风裹着飞尘,拂过国公府大门。
曼冬微微掀开一侧车帘,抬眸望向府门, 轻声开口:“小姐, 不知出了何事, 府门前围了不少人。您如今身子金贵, 还是暂且先不要下车, 等外头人群散了再说吧?”
沈幼菱闻言,轻声吩咐前方的驾车的马夫:“刘伯, 你去打听一下出了什么事?”
刘伯闻言,应道:“好的, 夫人。您安等片刻。”
言罢, 他起身下车, 朝着人群走去。
晚风渐盛, 卷得车帘微微翻动,车厢内的安神香, 被吹散了几分。
沈幼菱垂眸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掌心覆上去,轻轻的抚摸着, 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安定下来。
不过片刻功夫,刘伯便折返了回来,弯腰回禀:“夫人, 打探清楚了。”
“城郊卜家村农户之女卜绣, 今日领着同乡, 堵在国公府门口,当众跪地哭诉自己身怀二少爷的骨肉,求二少爷给她个名分, 容她入府养胎。二夫人怕事情闹大,有损国公府清誉,已经将卜绣连同同乡,一并请入府中了。”
“卜绣……”
沈幼菱心里忍不住忐忑起来。
她以为这一世,崔君墨醒了,她改嫁崔君墨,还怀了孩儿,一切就都变了。
可是这件事为什么还是发生了?
念及此,沈幼菱的四肢忍不住微微发凉。
曼冬见她面色难看,连忙抬手轻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沈幼菱以锦帕捂唇,轻咳了一声:“无事,就是喉咙有些痒而已。”
“无事便好。”曼冬小心的抚着沈幼菱的背,又帮她顺了顺气。
见沈幼菱气色好些了,曼冬才忍不住抱怨起来,“说到底都是二少爷惹得风流债,让大家都不得安宁。害得您,还要在这里吹风。”
沈幼菱闻言,瞪了她一眼:“曼冬,慎言。”
曼冬闻言立刻抿唇,乖乖应声:“奴婢知错了。”
随即,又宽慰沈幼菱道:“还是咱们侯爷好,对您一心一意。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沈幼菱闻言,忍不住轻声呢喃:“真的吗?他当真,不会吗?”
可她为什么还是会如此的不安呢?
曼冬听到了她的呢喃,重重的点头:“那是当然了。咱们侯爷,可不像其他人。侯爷心里,只有小姐一人。”
沈幼菱闻言,勉强的冲着曼冬扯出一丝苦笑,心底的惶恐无从言说。
又过了片刻,围观的人都被驱散了。
刘伯将车停在门前,转身禀明:“夫人,众人已经散了,可以下车了。”
曼冬闻言,掀起车帘,小心翼翼的伸手搀扶着沈幼菱下车。
沈幼菱回到府中,本想着先去林宿院瞧瞧。
可是曼冬却阻止了她,曼冬劝道:“小姐,那里此刻想必乱得很,如今您怀着身子,可不能去掺和。若是伤着您,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曼冬的这番话在理,沈幼菱闻言,有些踌躇。
正迟疑间,便看到巧娘沿着甬道快步走来。
巧娘走到她面前,搀扶着她的另一只胳膊,劝说道:“老夫人派人来垣清苑传话,让我在此等您。告知您,归家之后,直接回垣清苑。二房之事,自有人去料理,您不用费心。您现在唯一的要事,便是安心养胎,万事都不及您腹中孩儿重要。”
沈幼菱本就不是莽撞之人,既然老夫人特意遣人来提醒,她也没有执意忤逆的道理。
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轻轻颔首:“我知道了,我们回垣清苑。”
巧娘闻言,松了口气,点头应声:“好。”
垣清苑内。
早在沈幼菱回府之前,巧娘便备好了一切。
沈幼菱刚一落座,她便将备好的红枣枸杞茶端给沈幼菱,温声道:“您这一路奔波,身体定然是冷了,先喝点热茶。我这去给您,煮点粥来暖暖胃。”
沈幼菱捧着热茶,抬眸看向巧娘,笑着开口:“还是巧娘疼我。”
巧娘闻言眉眼一软,嗔笑着开口:“您知道就好,日后也让我省点心。”
今日听说二房出事了,她紧赶慢赶的走到门口,生怕小姐又热心肠的凑过去。
万一小姐腹中的孩儿有个好歹,她以后该如何向老爷和夫人交代。
沈幼菱闻言,笑着应声:“好,我以后一定乖乖养胎,不让您忧心。”
巧娘听她这样说,又忍不住开口说了句:“您最好,说到做到。”
随后,笑着出门了。
可沈幼菱坐在软榻上,指尖捧着茶盏,却始终心神不宁。
曼冬站在一边,看着自家小姐失神的模样,满心不解,轻声开口问道:“小姐,奴婢实在不懂。明明是二少爷在外招惹的风流债,与咱们侯府毫无瓜葛。小姐,您为何如此紧张?”
沈幼菱抬眼看向窗外盛放的腊梅,喉间发涩,轻声开口道:“你不懂。”
没有人懂她心底的恐惧。
但凡这种重要事件与前世重合,她就会忍不住心慌。
这一世,她躲开崔明轩,嫁予崔君墨,甚至早早的怀上了子嗣,自以为跳出了死局。
可卜绣依旧准时上门,旧事重演,那是不是意味着,崔君墨也会如同前世崔明轩那般对她,舍弃她,将她磋磨致死?
一想到这种可能,沈幼菱便浑身发冷。
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如今,卢莺的处境,就如何她前世的处境一般,她不知道崔家将会如何处置这件事?
会不会就像前世崔明轩将她关起来,磋磨致死那般,崔明勒也会将卢莺关起来,磋磨致死?
她答应过卢莺,如若卢莺遇到困难,她便会向她伸出援手。
如今又怎能坐视不理。
她总归是不想让卢莺,最后落得个和她前世一样的下场。
多重心思压在心口,沈幼菱抬眸看向曼冬,吩咐道:“曼冬,你去林宿院打探一下消息,事情进展如何了,回禀于我。”
曼冬应声,领命离开。
时间流逝,每一刻等待,对沈幼菱而言都是煎熬。
她放下茶盏,起身在屋内踱步,心神始终悬在半空。
约莫两刻钟后,曼冬回来了,她气息微喘的和沈幼菱说道:“小姐,我打听清楚了。二少爷至今还未回府。前来闹事的卜绣,如今正跪在二少夫人身前,不停地叩首哀求。哭求二少夫人,大人有大量,成全她腹中骨肉,容她入府侍奉二少爷。二少夫人则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哭得浑身发抖。二夫人坐在主位上,脸色青白交加,左右为难,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只说等二少爷回府,再做定夺。”
沈幼菱闻言,眸光沉了几分,让曼冬再探:“若是二少爷回来了,立刻告知我。”
“是。”曼冬再度领命离去。
曼冬这次去了许久,却一直没有传来消息,沈幼菱坐在椅子上更是焦灼。
直到天幕已黑,曼冬菜脚步急促的赶回来,和沈幼菱回话道:“小姐,国公爷携府中的其它几位爷都回府了,侯爷也回来了,一行人都去了林宿院。”
沈幼菱不解的重复:“连侯爷,也一同去了?”
曼冬应道:“对。几人入了林宿院正厅,将一众下人都赶了出来,关上了门。奴婢因此也没有打探到,他们聊了什么。”
沈幼菱闻言,身形一顿,心底更是疑惑陡生。
按理说,二房内宅的风月之事,属于后院琐事,最多只需老夫人出面即可,轮不到男眷插手。
即便需要男眷出面,也只需二老爷崔君潭一人足矣。
何以惊动国公爷和崔君墨亲自到场?
更何况,以崔君墨的性子,若非必要,他是绝对不会插手他房私事的。
心底疑云密布,沈幼菱垂眸,指尖轻轻的摩挲着衣摆。
她沉默片刻,随即又吩咐曼冬道:“再去探一下情况。”
曼冬:“奴婢明白。”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国公府各院,灯火次第点亮。
曼冬面色凝重的快步回院,和沈幼菱回禀道:“小姐,不知因为何故,方才侍卫们直接将那农女带走了。”
沈幼菱追问道:“知不知道,他们将她带去哪儿了?”
曼冬顿了一下,回答道:“说是送去了大司马府。”
沈幼菱闻言,心中的疑问更甚,大司马府掌天下军政,只羁押涉案罪人,一介乡间怀妊农女,何以入大司马大狱?
沈幼菱随即又问道:“那侯爷呢?现下身在何处?”
曼冬轻声回答道,“侯爷方才出门之时,撞见奴婢,让我告知小姐,一切都已落定,让您且安心。”
沈幼菱指尖收紧,沉声再问:“他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侯爷说,他今日有要事处理,会晚些回来。天气寒凉,让小姐不必等他,早些安歇。”曼冬如实转述。
沈幼菱缓缓点头,挥手让曼冬下去歇息。
她本以为心事缠身,自己会一夜无眠。
却没想到,今日奔波许久,心神又高度紧绷,再加怀胎之后气血易乏,身心双重疲累袭来,刚躺下,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连崔君墨何时回来的,又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沈幼菱吃过早膳后,便再也坐不住了。
她起身,吩咐曼冬将她的大氅取来。
穿戴好后,她抬眸看向曼冬:“曼冬,陪我去一趟临宿院,我要亲自去见卢莺一面。”
曼冬应声,轻轻的搀扶着她的胳膊出门。
二人沿着长廊慢行,一路行至林宿院。
守门的奴婢见是侯夫人到访,连忙前去通传。
卧房内,燃着安神香,帐幔半垂,静悄悄的。
沈幼菱走入内室,卢莺正躺在床上。
经过昨日的刺激,她此刻脸色有些苍白,一双杏眼红肿不堪。
听见脚步声,卢莺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来。
“七婶来了。”卢莺抬眸,无力的指向榻边的梨花木椅,声音沙哑干涩,“请坐。”
待沈幼菱坐定后,她唇角勉强扯出一抹干涩的笑意:“昨日又让七婶看笑话了。”
沈幼菱闻言,静静的看着卢莺,没有开口。
屋内安静片刻,积攒许久的委屈终是忍不住了,卢莺的肩头颤抖着:“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忍的。可是这种事情,却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歇一般。一次次的毫无预兆的出现在我眼前。”
“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的都在害怕。不知道哪天,又有什么样的女子,会突然找上门来。”
她的肩膀微微颤着,语声破碎无力:“我每次问他,他都说和她们是清白的,让我不要小肚鸡肠,不要胡思乱想。”
“可如若清白,人家为何一开口是要嫁给他,若是清白,为何人家敢挺着肚子,堵上门来讨要名分?”
话说至此,卢莺再也说不下去,喉头哽咽堵塞,泪水无声的滚落。
许久,他泪眼朦胧的看向沈幼菱:“可是,我却不能闹,不能因为我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沈幼菱闻言,却冷声道:“事情是他做出来的。就算丢脸,也是丢他的脸,你有什么可顾忌的?”
卢莺闻言,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七婶,你知道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管他招惹多少人,我也只能耗下去,忍下去。”
一句话,便让沈幼菱知晓了她的意思。
身为外人,在当事者都说要忍了,沈幼菱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无论如何,你都要珍重身子。”
凉风扑面。
从林宿院出来,听了卢莺的一席话,沈幼菱的心情很是沉重。
但又无可奈何。
外人可以帮扶一时,却帮扶不了一世,卢莺自己不愿挣脱,旁人再费心伸手,皆是徒劳。
走回垣清苑的一路,沈幼菱又忍不住复盘起来。
整件事从头到尾,处处都透着违和和蹊跷。
按理说,这事是崔家的内宅之事,要管最多也是老夫人来管,怎么能惊动国公爷和崔君墨来插手?
再者,二少爷的风月之事,一个乡间农女,为何要移交大司马府看管审问?
他们到底隐藏了什么?
这其中还有哪些她所不知道的内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