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长公主的葬礼很盛大, 白幡绵延,缟素漫天,满城都沉浸在一片哀戚之中。
沈幼菱一身素服, 静静望着送葬人群渐渐远去。
如今, 她已有九月身孕, 身子沉重, 实在是无法亲自送公主最后一程。
只有目送着送葬队伍离去, 聊表自己的心意。
傍晚,葬礼落幕, 宾客散尽。
沈幼菱回到垣清苑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晚风拂过, 卷起院中淡淡的荷香, 丝丝缕缕的顺着窗棂悠悠的飘进屋内。
屋内只燃着一盏烛台, 烛火摇曳不定。
沈幼菱实在是乏了, 她轻靠在软榻上,双手下意识的覆在隆起的小腹上, 指尖轻轻的摩挲着, 目光望着窗外,静静地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 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婢子的请安声,崔君墨走了进来。
崔君墨从荏慈堂回话归来, 心里很不是滋味。
母亲的病情又加重了, 得尽快将崔明轩接回来了。
可若是将崔明轩接回来, 她会不会……
崔君墨轻轻推开门,便望见了软榻上静坐的少女。
本是明媚娇俏的性子,可此刻她静静坐在昏黄的烛火之下, 周身萦绕着脆弱与哀伤,孤零零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若是看到崔明轩安然无恙的回来,她会高兴吗?
崔君墨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怀着的,是他的孩子,是他们血脉相连的骨肉。
明明她一直属于他,如今更是怀着他的子嗣,即将为他诞下孩儿。
可即便手握这般确凿的圆满,可他还是会害怕。
他权势滔天,世间万事皆可掌控,却唯独掌控不了人心。
他害怕崔明轩回来后,她会弃他而去。
他深知,她最初的心意,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他是后来者,是横插一脚的掠夺者,是靠着时机,将她留在身边的人。
如今触手可及的温柔,皆是他偷来的圆满。
他害怕那个占据了她年少初心的人回来,她便会蓦然回头,抛下如今的一切,抛下他,抛下他们的孩子,奔赴于他。
这份惶恐深埋心底,日日折磨着他的心智,让他即便坐拥万般权势,依旧患得患失。
室内静悄悄的,唯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崔君墨立在原地,收敛心神,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从容。
他缓步上前,俯下身来,小心翼翼的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怀抱温热宽阔,带着他身上的松香气息,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他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别难过了,长公主若是见你这般郁郁伤怀,她会走得不安心的。”
他的怀抱太过安稳,瓦解了沈幼菱强撑的坚强。连日来,压抑在心底的悲伤,全都涌上了上来。
她鼻尖发酸的哽咽道:“我知道。可我心里难受。”
“再也没有这般无条件护着我的长辈了。”
崔君墨闻言,心口一疼。
他收紧手臂,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的摩挲着,安抚着她。
“你还有我。”他郑重的开口。
“往后我会护你一生。”
沈幼菱埋在他的衣襟里,静静的平复着情绪。
窗外晚风依旧,荷香幽幽。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白皙的脸颊蹭过他的衣襟,眼底还残留着些许的湿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她的眸光纯粹又认真,轻声道:“崔君墨,你一定要记住。”
她语速极慢的继续说道,“长公主临终前,你答应过她的事。”
崔君墨垂眸望着她,指腹轻轻擦去她眼尾残留的湿润:“你放心。”
他沉声道:“就算没有长公主的嘱托,我也会护你一世无忧。”
“窈窈,你要记得,护你,爱你,皆出自我的本心,无关他人。”
沈幼菱点头:“好,我相信你。”
前世,她见过太多凉薄的人心。
权贵之家的承诺最是廉价,转瞬即忘,青梅竹马也可一朝倾覆。
让她如今再也不敢轻易去赌人心。
可是因为他,她愿意再赌一次。
晚风微动,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悠长缱绻。
崔君墨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刚刚才哭过,此刻,眼眸水光潋滟,楚楚动人。唇瓣更是愈发娇嫩莹润,粉艳欲滴。
她的唇瓣微微抿着,带着浑然不觉的诱惑。
崔君墨心底的情愫失控,心疼和占有皆涌了上来。
他低头,俯身覆上她的唇。
不似往日轻柔浅尝的温存,而是带着浓烈的情意,霸道偏执的吻。
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一寸寸攻城略地,狠狠宣示着属于他的主权。
他太怕失去,太怕这份近在咫尺的圆满转瞬成空。
只能借着这般滚烫亲密的触碰,确认她真切地在自己身边,确认她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
可他一时情难自禁,却忘了她已有九月身孕,身子沉重虚弱,经不起这般浓烈的亲昵。
不过片刻功夫,沈幼菱便承受不住了。
她胸腔的气息被掠夺殆尽,呼吸急促而紊乱。纤细的身子轻轻发颤,原本环着他腰身的手臂无力的滑落。
她的唇瓣被吻得濡湿泛红,呼吸错乱,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水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软软的靠在他怀里。
崔君墨猛然察觉到她的不适,回过神来,赶忙松开禁锢着她的怀抱,稍稍退开了些许距离。
看着她虚弱无力的模样,他心底满是自责。
他掌心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温柔的安抚着:“是我不好,一时情难自禁,弄疼你了?”
沈幼菱微微摇头,缓了好半晌,才勉强平复紊乱的呼吸。
这些日子朝夕相伴,她早已习惯了他这般猝不及防的亲昵。
她声音轻轻的开口:“我没事。”
崔君墨望着她这般温顺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细腻的脸颊,心底暗自懊恼,自己太过草木皆兵。
无论如何,她此刻就在自己身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腹中怀着他的孩子。
就算崔明轩回来又如何?
时移世易,她如今的身边人,从来都是他崔君墨。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崔君墨和沈幼菱早已安寝。
睡梦中的沈幼菱,忽然浑身一僵,一股突如其来的坠痛,猛地从腹底传来,狠狠拉扯着五脏六腑。
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身子微微蜷缩着,双手死死护住隆起的小腹。
“怎么了?”
躺在她身侧的崔君墨,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连忙起身,扶住她颤抖的身子,沉声追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立刻去唤府医过来!”
话音未落,他便欲起身朝外呼喊下人。
可下一秒,沈幼菱便清晰感觉到,身下传来一阵濡湿,温热的液体顺着肌肤缓缓流出,浸透了的寝衣。
腹痛加剧,顺着四肢蔓延至全身,疼得她浑身发颤,四肢冰凉。
她死死的咬着下唇,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颤抖着抓住崔君墨的衣袖,声音破碎哽咽,“快,快叫稳婆过来……我、我要生了……”
要生了?!
崔君墨脑中轰然一响。
虽早已知晓她产期将近,做好了万全准备,可当真这一刻突然来临,他依旧显得有些无措。
女子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他如何能不慌?
他来不及多想,朝着门外沉声急呼:“来人!快!立刻把府中备好的稳婆全部请来!”
门外守着的婢子闻声,不敢耽搁,应声奔走。
片刻之间,垣清苑内外灯火尽数燃起。
数位经验老道的稳婆,脚步匆匆的赶来,身后跟着端着各类器物的婢女。
屋内瞬间忙碌起来,撤去软榻,换上早已备好的产床,铺好干净柔软的被褥。备好滚烫的热水,与各类生产所需物件。
烛火灼灼,映照着沈幼菱痛苦无助的模样。
她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剧烈的阵痛一阵接着一阵,毫无停歇,疼得她浑身脱力,整个人几乎要晕厥过去。
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憋得通红,全身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湿漉漉的汗水浸透了她的鬓发,乌黑的发丝凌乱的黏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上,狼狈又脆弱,看得人心头发紧。
崔君墨站在产床边,俯身用干净的锦帕,替她擦拭鬓角与额间的汗水。
他素来执掌生杀大权,性情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他的指尖却微微发颤,掌心沁出薄薄的冷汗,嗓音也带上一丝紧绷与沙哑。
他一遍遍安抚着沈幼菱:“窈窈别怕,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沈幼菱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疼得浑身发抖,视线都开始微微模糊。
怎么会这么痛?!
她是要死了吗?
沈幼菱的心中生出一丝悲凉来。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身前的男子,声音破碎微弱:“崔君墨,我会不会要死在这里?”
崔君墨闻言,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牢牢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冷静,安抚着她,也安抚着慌乱的自己,坚定的开口:“胡说什么?不许胡思乱想。”
“府医日日问诊调理,说你胎位极正,你会平安诞下我们的孩儿的。”
“窈窈,别怕,稳住心神,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和孩子都会平安的。”
可沈幼菱早已被剧痛与恐惧裹挟,理智溃散,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她忍不住的痛哭出声,泪水混着汗水滑落,浸湿了枕巾,也浸湿了崔君墨的掌心。
极致的痛苦之中,她也格外的悲观。
女子生产,向来是生死一线,古往今来,多少女子皆折损在这道鬼门关。
沈幼菱忍住不想,明明她才准备想要试着去相信他,如今便要死了吗?
老天爷真是会和她开玩笑。
若是她今日真的熬不过去,她的孩儿小小年纪,便没了娘亲,那该多可怜啊?
没了生母的护持,在这权贵之家中,无人全心庇护,日后定然受尽委屈。
就像幼时的她一般,步步艰难,冷暖自知。
崔君墨权倾朝野,是世间最顶尖的男子。
这般人物,注定追随者无数。
她活着,尚不能保证他们会一生一世一双人,相守一生。
她死了,便更是一切皆有可能。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她不敢赌一个身居高位的男子,会为一个逝去的女子守一辈子,终身不续弦。
何况她和崔君墨的感情,还没有到生死相许的地步。
就连她青梅竹马十几年的崔明轩都能移情别恋,将她磋磨至死。
她又怎能要求同样是崔家男儿的崔君墨为她守身如玉呢?
若是她死了,新妇进门,到那时,她的孩子,便成了无人疼惜的弃子,在府中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度日,受尽冷眼苛待。
一想到那幅画面,沈幼菱的心就狠狠的抽痛,比身上生产的剧痛更甚百倍。
她死死攥着崔君墨的手,泪眼婆娑,声音哽咽破碎,祈求道:“崔君墨,若是我出了意外……”
“你一定要好好待我们的孩子,一定要疼他、护他,不要让他受委屈,不要让他被人欺负,好不好?”
“就算你日后有了新的人,有了别的孩儿,也千万不要冷落了他……”
崔君墨听着她卑微无助的托付,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闷痛酸涩。
“别胡说。”他强行下压下心底的不安,语气坚定无比的开口,“你不会有事,绝对不会。”
“沈幼菱,你听好,你要好好活着,亲自看着孩儿长大,亲自教养他,亲自护他岁岁无忧。”
“我不要你的托付,我只要你平安。你活着,我们一家三口岁岁相守,安稳度日。你若是敢走,我便随你而去,留着孩子自生自灭,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俯身,轻轻吻上她满是冷汗的额头。
“你坚强一点,撑过去,我们一起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平安顺遂,做世间最幸福的孩子,好不好?”
沈幼菱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看着他素来冷峻的眉眼此刻写满紧张,只能轻轻点头,哽咽着应下:“好。”
屋内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几位稳婆经验老道,不断叮嘱着沈幼菱呼吸节奏,调整着生产姿势。
婢女们手脚麻利的穿梭往来,递热水、换布巾、备汤药,不敢有半分差错。
许久之后,沈幼菱都没有生出来,为首的稳婆连忙上前,对着崔君墨躬身恭敬道:“王爷,产房血气冲撞,煞气较重,男子不宜久留在此,还请王爷移步外堂等候,以免冲撞了您人,也妨碍老身等接生。”
言外之意,便是让崔君墨不要影响沈幼菱生产。
幔帐内的沈幼菱一听要他离开,瞬间慌了神,无助地开口:“不要,崔君墨,你别出去。”
“我怕,我真的怕,你陪着我,好不好?你别走……”
她像个濒临绝境,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孩童,卸下了所有的坚强,只剩下最纯粹的依赖与怯懦。
崔君墨闻言,反手牢牢握紧她的手,指尖穿过她凌乱的发丝,轻轻安抚:“好,我不走。”
“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窈窈别怕,一切都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