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前尘梦(三):夜奔(3/4)
“背信弃义。”
“念念,对不住。”
“我恨你,恨死你了……”
“对不住。”
那道伶仃孤影慢慢弯下腰去,抱着剑,泣不成声。
“师兄……”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呜咽着,“我恨你、恨你。”
“滴答。”
梅念怔怔抬头,一滴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与她眼尾落下的泪融在一起,滑至下颌,滴在地面铺的绒毯上。
有一滴水掉在了她的额头上,不知从何而来。
在梅念看不见的地方,修长身影俯下身,隔着虚空紧紧拥住她。
那日之后,或许是忌惮她手里的剑气,晏扶风不再时出常入她所住的寝殿。
没过多久,一位习医道的散修主动来凤族王宫,自请为梅念医治,她的医术出神入化,听闻在四境内有小菩萨之称。
医修唤作祝持盈,人很温柔,为梅念带来了一些四境内的消息。
素姑等人平安到了巫族,西境以巫族为首,晏扶风还未完全把控四境,不敢贸然动巫族。
相处日久,梅念知道了她之所以主动前来,是之前受了陆雨霁所托。
也知道了祝持盈是陆雨霁从流芳宴带回来的医修,不过当时她与陆雨霁大吵一架,把人拒之门外了。
祝持盈的到来减轻了寒症带给梅念的痛苦,经常劝她多去外面走一走。
梅念不喜欢这个四处都是高耸宫墙的地方,被祝持盈念得耳朵烦,勉强挪动尊步,坐在长廊下晒太阳。
偏殿药室里传出祝持盈碾磨药材的声音。
殿外阳光晴好,瓦蓝的天被框在四方宫墙内,梅念坐在廊下出神,任由夏风拂面。
一抹胭脂红扫过面颊,落进梅念手里。
她垂眼一瞧,是朵盛开的垂丝海棠。
最近的垂丝海棠花树在宫墙一角,也不知这一朵是哪吹来的,像是有一阵风特意送来似的。
这些年总是如此,常常有东西被风吹到她面前。
一朵花、色彩斑斓的落叶、红彤彤的小果子……
望着手里俏丽的色彩,梅念沉闷的心稍稍松快了些。
望着瓦蓝的天幕,她无意识轻皱的眉头松开,唇角很浅地翘了翘。
陆雨霁坐在她身旁,与她同沐天光,日光从他半虚幻的身躯里穿过,毫无阻隔落在了长廊上。
*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
梅念的身子愈发差,面颊苍白,唇色浅淡,无论外面是暖冬还是盛夏,她身上永远是冰凉的。
祝持盈用尽方法,也无法阻止她的衰弱。
一同虚弱下去的还有陆雨霁。
青年的神魂近乎透明,寸步不离守在榻边,看着每日有大半时间都在昏睡的少女。
睡至深夜,她挣扎着惊醒,惊动了日夜守在殿内的祝持盈。
“祝姐姐,什么时候了……”
祝持盈握住梅念冰凉的手,轻轻摇头:“还没天亮呢,药我已经熬好了,等五更天,那边的消息来了就喝下去。”
前几日,素姑曲折迂回地送入密信,送到了祝持盈手上。
她在密信里告知了营救梅念离开凤族王宫的计划。
梅念想要离开,她受够了这个四四方方的王宫,最重要的是她命不久矣,藏器阁不能真的随着她死一起毁掉。
在死前,她想打开藏器阁,交给巫族。
比起满心私欲又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晏扶风,巫祝更适合做新的四境之主。
今日五更天,就是素姑与同门闯入王宫的时候,喝下这碗药,她至少有余力奔逃。届时微生羽会带着人在苍澜境和离境之间的天堑接她。
殿外响起数声闷雷。
陆雨霁站在榻前,听见了来自天穹深处的古老声音:“十年了,你还是不愿轮回么?”
“你如今残魂将散,再不入轮回,将彻底湮灭于世间。”
陆雨霁静默不语。
无数裂痕遍布在虚幻的残魂上,青年额心朱砂极艳,一双冰蓝眼眸化作了赤色。
陪在梅念身边十年,他早已生了心魔,杀欲和无数恶念在心底来回冲荡。
天道沧桑叹息一声。
不明白为何当初亲选的执剑人,怎会落得如此地步。
若他彻底神魂消散,这世上就再无人能肩负诛灭魔王的重任了。
一卷画轴浮现在陆雨霁面前,上面的场景很是血腥,守在离境与苍澜境天堑之间,准备接应的微生羽与巫族弟子被晏扶风的心腹所杀。
“等待接应之人已死,梅念的结局已然注定,她去不到巫族,亦无人能救她、帮她。”
“你强行滞留在现世,屡屡出手干涉。如今已看见结果,不该再有执念了。”
“入轮回后前尘尽忘,以你的天资,仍能修至自在大圆满,再渡问心劫,诛杀魔王,还四境安宁。”
陆雨霁静静听完,抬手,看着溢出丝丝缕缕魔气的指尖。
“她死,我绝不独活。”
镇守四境数百年,他以诛魔为己任,然受他庇护的这些仙踪世家,又是如何对待他的师妹?
做恶之人手握大权,良善之人血流成河,何其不公。
天道半晌没动静,凤族王宫上的闷雷愈发急。
许久,天道才问:“你要如何?”
身为此界法则,万物自有运行规律,它无法直接干涉世间的事,纵使邪魔横行,也只能挑选一位执剑人代为诛魔。
陆雨霁望向殿外黑沉的夜,一字一顿道:“重来一世。”
天道又是半响没动静。
“逆转阴阳代价代价深重,重来一世,你不会记得任何事,问心劫依然无法渡过,最终结果亦不会变。”
陆雨霁收回视线,凝望倚着祝持盈小口喝药的少女。
“那便换一人渡劫,换一人镇守四境。”
“我的师妹聪慧坚韧,困于病痛多年却心性不改,在阵道上天纵奇才,若能修炼绝不逊于师娘。论坚守本心,她远胜于我。”
“我愿散尽气运,换师妹留有记忆重活一世。”
天道沉默了更久。
“你如何保证,她能逆转乾坤?”
陆雨霁眉目沉静柔和,注视着梅念,“我知道,她可以。”
一声悠长沧桑的叹息后,天道问:“你当真想清楚了?散尽气运,换得她重活一世,等她渡过问心劫后,此界气运将不再眷顾于你。”
“届时,要不了多久你便会身死道消。”
这算得了什么?陆雨霁想。
只要他的师妹能修炼,能走上她原本该走的修行之道,他甘做石阶,送她青云直上。
五更天至,天还未完全亮起。
不留仙的阁主带着手下修士破开了凤族王宫的结界,素姑带领灵霄宫旧部闯入王宫,强行救出了梅念。
梅念被送到金虎背上,素姑折返与晏扶风纠缠死斗为她争取奔逃时间。
风声呼呼,护在身边的同门越来越少,最意想不到的是晏南雪帮了她,为她拖住了追兵。
奔逃、不断的奔逃。
梅念不得已又用了一枚玄玉。
那碗药的效力逐渐减退,灵脉从刺痛变成了剧痛,她隐忍不发,伏在许久不见的金虎背上。
最后一个护着她的同门身亡,金虎放下她,化作原型冲向了追兵。
梅念清楚自己不能死在这个时候,抹干泪,沿着金虎开出的路拔足奔跑,朝着两境之间的天堑。
然而悬崖边没有等来接应的人,只有杀了金虎、带着家臣前来的晏扶风。
在对方为她披上披风,又渡来灵力,高高在上自说自话时,梅念的恨意浓烈到了极致。
凭什么作恶之人好端端站在这?
她是要死了,晏扶风也得死。
最后一枚玄玉捏碎。
梅念此生没有杀过人,只知道灵府在下腹,不知具体的方位,用尽全力握住虚幻长剑刺出——
一道近乎透明的身影从梅念身后拥住她,并握住她的手腕,带着那柄剑,稳稳地穿过了晏扶风的灵府。
长剑贯穿,并毫不留情地旋搅,彻底震碎灵府,置之于死地。
梅念察觉到什么,下意识侧目,但什么也没有看见。
凛冽罡风从悬崖底下吹起,望着一群扑过来凤族家臣以及目眦尽裂的晏扶风,她扬起下巴,弯了弯唇,毫无留恋地后退半步。
衣裙似盛开的花坠落。
无尽的深渊里,陆雨霁拥住了她。
无形的气运从他体内逸散,源源不断汇入了梅念的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