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流芳(一):梅念的视线落在了轻抿的薄唇上
漱雪峰山巅被巨剑削平,傍晚的霞云似飘带挂在青松枝头,积雪终年不化。
此处是陆雨霁每日练剑之处。
霜白身影似流风回雪,手中剑如游龙,剑气挥过,霞云尽散。剑柄所系的剑穗随之飞扬,其上有淡淡灵光流转,护住使其不磨损。
“剑来!”
一声清喝传来,濯尘剑嗡鸣一声,从陆雨霁手中脱出,飞向石阶尽头。
少女乘着灵兽,披帛飞扬。
幼年时,陆雨霁将她的神识刻入剑中,除了剑主,唯有她能驱使。
斩灭妖魔无数的濯尘似流光飞入梅念掌心,看见剑柄处系的剑穗,她神情错愕。
怎么会是这根?
她什么时候送给陆雨霁了?
听闻陆雨霁摘了她从前送的淡蓝剑穗,戴着旁人送的在剑宫里招摇,梅念气得火冒三丈,即刻便来此质问。
没料想的,居然是她新买的剑穗。
她生平从不送人东西,难得有兴致准备一次,心想要玩够了陆雨霁,再找个合适的时候给他,才能不堕了自己的威风。
总之,决不能是草率地给出。
如今莫名其妙到了陆雨霁手上,梅念身上如同被蚂蚁爬过。当即沉着脸,用力拽住剑穗想取下来。
“师妹。”陆雨霁闪身而至,一把按住她的手。
梅念暗自与他角力,皱眉道:“这是我的,还来!”
握住她的手力度不松,陆雨霁稍稍默然,自知那夜他所为不光彩。
薄唇轻轻抿起,他道:“送出的东西,怎有收回之理?那夜师妹亲口所说,这是给我的。”
那夜?
梅念稍一想就全明白了。定是喝醉了酒,陆雨霁送她回流玉小筑那晚,稀里糊涂送出去了。
但以陆雨霁的性子,怎么会信她的醉话?
真是见了鬼。
她那天晚上都说了些什么!
梅念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五指忽然松开,压住耳根处烫意,端着矜贵架子,嗤笑一声:“我说,你就信了?”
“师兄,你连醉话也信?”
少女微微挑眉,坐在金虎背上,分明没有他高,姿态却居高临下,既漂亮又无情。
山巅未设辟寒阵,凛冽寒风从两人间穿过。
暮色沉去,陆雨霁的面容昏暗不清,久久沉默不语。
“还来。”她摊开白皙手掌,不耐地扬了扬。
“师妹原本,是打算给旁人的?”
梅念稍稍移开视线,不甘示弱道:“少管闲事。”
陆雨霁沉默许久,松开紧攥剑柄的手,指尖微抬,灵光托着一物落入梅念掌心。
正是那枚剑穗。
他收起濯尘剑,后退半步,落了道辟寒阵,平静无澜道:“师妹说醉话当不得真,既然本不是给我的,应原物奉还。”
梅念攥住剑穗,紧紧抿着唇,心好像滚入了青梅酿里,酸胀难受得很。
她讨厌这种感觉。
就好像,做错事情的人成了她。
可分明是陆雨霁听了她的醉话,私自拿走了她的剑穗,将计划通通打乱,辜负她精心挑选的心意。该不高兴的人,是她才对!
梅念一语不发,将它丢进芥子珠,乘着金虎头也不回离开了漱雪峰。
这枚剑穗,她不要送给陆雨霁了。
*
流玉小筑恢复了以往的清净。
梅念不出门,在殿内埋头研究阵道典籍。
那只月下昙花环,被她压到了妆奁最底层。她偶尔会瞥一眼花窗方向,先前懒得出门时,她会发几只信蝶去戏弄陆雨霁。
无论何时发出,回复的信蝶总是很及时。
离流芳宴还有小半个月,陆雨霁传音给素姑,让她代为询问梅念是否去。
她瞥了眼花窗,沉着脸不答。
过了这么久,才知道问她一句,还要让素姑转达,真是烦人。
漱雪峰上,陆雨霁得知梅念不理会他的传音,无声抿紧了唇。
雪白信蝶在指尖悬停了许久,他抬手一扬,信蝶化作灵光散去。
罢了,师妹大约是不想理会他的。
流芳宴由四境轮流举办,这次轮到了苍澜境,地点定在曦山,由凤族与天狐一族承办。
目的在展现各仙宗世家的实力,让年轻一代弟子切磋并且交际往来。
苍澜境温暖如春,位于南边,终年花开如繁春,风景秀美。
因路途遥远,受邀的仙宗世家大多提前几日启程。
距离流芳宴还有五日,灵霄宫山门外,随行长老和弟子皆至。
陆雨霁立于灵舟上,逐一扫过随行众人。
梅念没有来。
他方才发去的信蝶也没有收到回音。
“道君,可要启程?”身旁的执事长老问道。
陆雨霁遥遥望向流玉小筑所在的山峰,不语,抬手又发去一只信蝶。
信蝶似流云飞向山门。
没飞太久,它悠悠停于素白指尖。
山门上方,华美仙舫御空而来,仙舫上立了道衣裙飘扬的纤瘦身影。
陆雨霁微怔,与梅念遥遥对望,接着便看见她面无表情捏住他发的信蝶。
当着他的面五指张开,将信蝶狠狠捏扁。
前去苍澜境曦山需四日有余。
似乎是知晓了她的厌烦,接下来梅念没再收到陆雨霁发来的信蝶。
路途漫漫,她既烦闷又无聊,索性将丹棠等人叫来自己的仙舫上游玩。
仙舫上宴席不断,欢声笑语传遍了附近的灵舟,惹得一些长老们都想去瞧瞧。
可梅念霸道,没被邀请无人敢贸然过去。
连续疯玩了三日,梅念心里的烦闷散了大半,斗棋技术飞速成长。
席间有同门问起殷离。
那沉默像影子一样总跟着梅念的人,此行竟然不在。
梅念刚赢下一局斗棋,听见这话,翘起的唇角变得平直。
有同门嘴快答道:“他前些日子下山诛魔去了,还没回来呢。”
梅念沉着脸不语。
忤逆她的话,非要下山去诛魔,被妖兽一口吞了才好!
那种烦闷的感觉又涌上来,最近她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梅念没了继续玩的心情,不耐挥手,遣散了众人。
夜幕时分,梅念沐浴后坐在倚坐窗边,望着仙舫外的漫天星河。
小荷站在她身后,捧着长发细心绞干。
梅念冷不丁问:“最近剑冢有法器回归么?”
灵霄宫弟子,法器几乎都来自后山剑冢,人死法器归,会化作一道流光坠入剑冢,等待下一个有缘之人取走。
小荷平日消息最灵通,摇摇头道:“殿下,没听说呢。”
等了好一会,她没听见梅念问下一句,绞干长发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仙舫属梅念所有,随行的除了素姑与小荷,还有流玉小筑内的侍从。
入夜后,仙舫上静悄悄。
梅念倚靠半月窗,无所事事翻着阵道典籍。
忽有细微的风吹来,浓重夜色里,一只雪白信蝶翩跹飞来,停在窗棂处。
她目不斜视,盯着书页上的法阵钻研。
片刻后,又一只信蝶悠悠飞来,停在第一只信蝶旁边。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直到窗棂处挤不下,又一只信蝶飞来,无处可停,在梅念面前悠悠打转。
她忍无可忍,啪一声合上书,抬手攥住它。
信蝶化作灵光,显现出一行端肃字迹——
“师妹。”
梅念眉头拧起,挨个捉住信蝶展开,全是一句又一句的“师妹”。
呵,现在知道来找她了。
转瞬间,又一只信蝶飞来,停在梅念指尖。
她一把捏住,新的字迹浮现:“喝百花蜜羹吗?”
不等她有所反应,窗外再次飞来信蝶,这一次,上面写的是——
“我在门外。”
“……”
梅念看着这行字,直到灵光散去字迹隐匿,她蓦然回神,扭头盯向雕花移门处。
移门忽然被“笃笃”轻叩两声。
心口好像也被敲了几下,生出一种古怪的饱胀感。
她轻巧跳下窗,慢吞吞走到门边,与门外之人隔着一道门板,迟迟不给他开门。
又是“笃笃”两声,移门外传来一声低唤:“师妹。”
闭合的移门拉开,清冷月辉映入,在门外的修长身影上落了满身。他手提食盒,睫羽沾染清辉,垂眼望向门内的她。
梅念穿着素白寝衣,外披绸衫,一双眼清凌凌瞪向他,瓷白脸庞紧绷着。
心里头始终萦绕着的那股烦闷随夜风一吹,消散无踪了。
她一语不发,径直抢过陆雨霁手里的食盒。
“师妹,需要我……”
话还没说完,梅念冷淡道:“不要。”接着反手砰地关上门。
夜风掀起,陆雨霁对着重新闭合的门,沉默站了许久。
师妹似乎还是没有消气。
*
苍澜境,曦山。
与琼楼巍峨的仙都白玉京不同,苍澜境位于四境最南端,建筑多雅致精巧,处处花开繁盛。
曦山乃游仙湖上的群岛统称,北面划分作灵霄宫的地界。
梅念的住处在一座单独的小岛上,宫殿坐落在碧波上,宫殿旁栽了株枝叶如伞盖的花树,微风一吹,粉白花瓣纷纷扬扬。
她对这个暂住的地方很满意,当即让人将仙舫上的东西都搬进去。
夜间有筵席,前来赴流芳宴的仙宗世家都要出面。
梅念坐在小轩窗前梳妆,外头落英缤纷,一张笑盈盈的脸凑了过来。
不等来人开口,她轻啧一声:“怎么又是你。”
卿月笑意不改,眨了眨眼道:“殿下觉得这住所如何,住着还算舒心吗?”
梅念记着他上次的冒犯,不愿多搭,随口敷衍:“尚可,没事快滚。”
窗外,姿容艳丽的青年面色黯然一瞬,发顶的雪白随之耷拉,“我自知惹了殿下生气,特意准备了这住处,只盼殿下能消消气。”
梅念不为所动。
卿月摆着可怜兮兮的神情,悄悄打量她,忽然注意到,在殿内侍奉的只有小荷与素姑。
那个影子一样跟着梅念的贱人不在。
“殿下,那个小剑修怎么不在?”他浅浅笑着,像是随口一提。
梅念的脸上倏地沉下去。
死狐狸,简直是专捡她不爱听的提。
“关你什么事?”
卿月一直在不动声色观察,见她眉眼间尽是冷意,一股狂烈的喜意翻涌,意识到那贱人大约失去了梅念的宠信。
他在窗外愈发做小伏低,作为这次主办的世族之一,他消息灵通,巴巴说了许多关于流芳宴的内容,比如前来参与的仙宗世家里,有哪些弟子是需要提防、不好对付的。又说凤族近日防守严密,里面不透半点风声,晏扶风多半是真的出事了。
待她梳好发髻,卿月嘴皮子都快说破了,梅念才终于施舍了他一眼。
他倒是有那么一点用。
“你想要什么赏?”
卿月却说,他不要什么赏,只希望梅念允他进殿,让他单独说几句话。
“我发誓,就只说几句,绝不惹殿下生气!”
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梅念挥手让素姑和小荷守在殿门外,在殿门未关的前提下,允他进来说几句话。
卿月走入殿内,望着倨傲端坐的梅念,心头忽的一软。
殿中一切,皆为他千挑万选仔细布置,她坐在那,便是极好的恩赏了。
绯衣青年行至梅念脚边,姿态谦卑跪坐在地,仰面望来。
蓬松雪白的狐尾轻轻勾住梅念的鞋尖。
“殿下,”他的声音愈发柔,“我会比殷离做得更好。他那样修为低微,不善言辞的人,怎么能讨殿下欢心。我心甘情愿供殿下驱驰。”
说着,他头颅低垂,将狐耳送到梅念手边。
窗外飞入一道翩跹白影,梅念下意识抬手,它悄无声息停在手背。
卿月还在垂首等待抚摸,那只信蝶在梅念面前无声化作一行端肃字迹——
“师妹,我在岛外莲舟等候,接你一道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