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隐忍(七):“师兄,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去往流玉小筑的路幽静少人,积着一层雪。
云靴踏过,留下延绵脚印。
夜深雪重,山门外,遥远的白玉京内城上方烟火盛放。
陆雨霁对这条路很熟悉,从前背着梅念走过无数回。背上的身躯柔软贴近,他微微俯身,让梅念伏得更舒服些。
无形结界笼罩在两人周身,隔去了纷扬落雪。
深冬夜里寒凉,梅念环住陆雨霁的脖颈,轻轻呼出一口白雾。她穿得厚实,反观陆雨霁,无论春冬永远袖袍宽广,衣袍似流云。
高束的衣襟包裹住脖颈,梅念窥见衣襟边缘处,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紫红痕迹。
是她今日留下的咬痕。
梅念轻轻打了个哈欠,微凉脸颊贴住陆雨霁的后颈,呼吸轻轻,时而扫过。细碎的鬓发滑入衣襟边缘,随着她偶尔的挪动,留下微微痒意。
宽阔肩头微僵,陆雨霁不动声色把她往上托了些。
长路漫漫,背上的人伏在他肩上睡着了。
一路上风雪静谧,天幕的暗沉一点点褪去,转为深深黛蓝。
素姑在流玉小筑外提灯相迎,等了半夜也没见梅念被送回来,正要发道传音询问,石阶尽头处走来一道修长身影。
背上的少女被披风包裹,只露出半张瓷白侧脸,伏在青年肩头沉睡。
素姑很早就跟在梅念的娘亲华舒光身边,先后见证了师兄妹两人长大,一看就知道是自家殿下使小性子,非要背回来。
“殿下都睡了,道君何不捏个诀,怎么一路背回来了?”她放轻声音,忙迎上去,伸手去抱梅念。
“无妨,不算很远。”陆雨霁侧身避过,没松手,背着梅念进了大门。
这些年,素姑见他们的关系从亲密无间到近乎破裂,如今有了和好迹象,脚步渐慢,目光柔和停在原地没再跟上去。
瑶光殿内留了几盏烛台未熄,烛光柔和朦胧。
金虎趴在暖玉床榻上酣睡。
陆雨霁行至榻前,动作轻缓放下梅念,先为她拆了发髻,流水般的乌发落了他满手。随后脱去她的斗篷与鞋袜,再托着她的肩背与膝弯放到榻上。
梅念无意识翻了个身,纤长睫毛落下淡淡阴影。因伏在他肩头睡了许久,脸颊压出一小片红印,可怜又可爱。
雪白细腻的脖颈间佩着金璎珞,中间打了一枚长命锁,一颗幽蓝辟寒珠嵌在上面。
如今她体内寒毒驱散过半,这辟寒珠作用已不大。
半梦半醒间,梅念脖颈上一轻,贴身佩戴了许多年的璎珞被取下。
窸窸窣窣一阵,有什么东西重新戴在她的脖子上,忽的,锁骨处一凉。
是一枚由素白细绳穿起的莲花玉坠。
梅念微微睁眼,瓷白脸庞卧在如云乌发间,乌黑眼珠蒙了淡淡水光,睡意尚浓,眉眼间的骄矜之色隐去,看人时格外柔软。
一瞬间,四目相对。
“什么东西……”她咕哝着,唇瓣残留了些许口脂,显得嫣红润泽。
陆雨霁本该离去,撑在榻沿的手迟迟未动。
天将亮未亮,瑶光殿里外悄然无声,烛台上偶有灯花爆开,稍稍一亮便昏暗下去。
衣襟上方的喉结轻轻滚动,他难以自控地俯身。
垂首间冷冽气息贴近。
卧在榻上的金虎尾巴一扫,懒洋洋弓起身,四爪按住锦被伸了个懒腰。它的动静很小,却像平地惊雷,陆雨霁浑身僵住,停在梅念面前半寸距离。
她毫无防备再次睡着了。
陆雨霁沉默直起身,眉心朱砂印记滚烫。
他分明加固了禁制,压制住本相,为何还会如此无法自控?
*
封魔庆典那日后,梅念发觉陆雨霁有些古怪。
清理寒毒时,要么闭目不语,要么避开她的视线。
剑冢即将开启,梅念忙着准备取本命法器的事,无心探究他的古怪。
不过陆雨霁送的礼物很合她的心意。
素白细绳与她肤色相近,莲花玉坠可以藏在衣襟内,这样一来,不妨碍她佩其它的宝石璎珞。
那玉坠华光莹润不似凡物,梅念问过来历,得知这是以他的一缕神魂炼化,是这四境间最强悍的防御法器。
后山开启那日细雪纷飞。
年轻弟子们化作流光,飞入数万法器的沉睡之地。
梅念目标明确,只要娘亲当年离开隐山时带的法器——
太微阵盘。
这阵盘源自上古,传闻内里记载的法阵浩如烟海,是隐山的至宝之一,一直没有认主,沉睡在后山深处。
后山开启七日,内里地势错综复杂,法器们各自占据一块地盘,若不慎误入,有些性子暴烈的会动手驱逐弟子。
这里无法使用任何御空术法或法器。
梅念进来后,用星盘观测了方位,朝着阵盘所在的北边石林走。
寻到什么样的本命法器是个人机缘,弟子们各自散开,没有人会聚在一起。
梅念做足了准备,乌发挽成简便的双髻,未簪珠花仅系红绸。身上所穿的衣裙于她而言称得上朴素,窄袖短襦与小皮靴,一切都以便于行走为主。
越往北,路遇的同门越少。
雪渐渐下得急,天色昏暗眼看就要彻底黑沉,雪路难行,梅念走走停停大半日,还没见到石林的踪影。
梅念气喘吁吁停下,环视四周,重新取出星盘定位。
树后,闪过一抹白底云纹的衣角。
她盯了片刻,披帛倏地飞出击中藏匿在树后的人,清瘦身影踉跄跌在雪地上,露出一张神情仓惶的脸。
“殿下……”他声音讷讷,捂着钝痛的肩膀爬起,头也不敢抬。
竟是殷离。
梅念面无表情收了披帛,转身继续向前走。
“殿下,雪会下得更大,不能再往前走了。”他鼓起勇气追上来,“我、我方才在路上看过了,往回走一小段,有个干净能过夜的山洞……”
天幕黑沉,风雪呼啸,鹅毛大雪飞扬不息。
梅念环抱手臂,冷眼瞧着在山洞里忙碌的少年。
他用引火石熟练升起火堆,将折下的树枝绑在一块做成扫帚扫出一块干净空地,洗净了自己的手后,将几张厚厚毛毯铺得整齐漂亮,既能靠着睡也能枕着睡。
做完这一切,殷离在毛毯旁放了个食盒,随后默默离开,在山洞外寻了个地方打坐。
梅念纡尊降贵地坐下,轻轻舒了一口气,走了大半日的双足酸胀难忍。毛毯厚实柔软,是素姑准备的,她本打算囫囵披着凑合一夜。
从山洞望出去,能看见一道盘坐的清瘦侧影。
修士有灵力护体,区区风雪不至于会冷死人。
梅念收回视线,没有搭理不断散发香气的食盒,吃完自带的酥点,侧身窝进毛毯,闭目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先前的食盒换了个新的,放在毛毯旁边,她一伸手就能触及。
甜蜜的、烘烤过的香气不断从食盒缝隙溢出。
梅念视若无睹,继续用素姑给她准备的吃食。
待山洞外微微放晴,她继续动身往北去。殷离在雪地里打坐了一夜,唇色微白,见她动身,似一道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跟着。
越往北草木越少,道路逐渐狭窄,两侧是高耸崖壁,各式法器嵌入山体,几乎与山石、积雪融为一体。
此处就是星盘指引的石林所在之地。
梅念脚步一顿,冷冷瞥向身后的影子。
“去找你的本命剑,不准跟着我。”
殷离抿了抿唇,低声道:“殿下,长老说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剑心,不会有剑认我为主的……这次进后山,只是凑数罢了。”
“那也不许跟着——”
话还未说完,梅念掌心托着的星盘颤了颤,紧接着,从地面到崖壁都在颤。
他们无意之间,踏入了某样法器的领地内,恰巧,还是个性子很暴烈的。
崖壁上的积雪簌簌掉落,露出一柄火红长枪。
它如游龙飞舞,直直冲着两人而来。
梅念不惯着这些无主之物,披帛一甩,将它狠狠抽到崖壁上。
“砰——”
火红长枪吃了大亏,爆发出长长吟啸,一瞬间嵌在两侧崖壁上沉睡的法器陆续被惊动。
瞬息间,覆盖在积雪下的法器灵光四溢,迅速锁定了两人。
“还发愣,跑啊!”梅念一声清喝,披帛凶残飞舞,击落那些袭来的法器。
两人几乎是逃命般往道路尽头狂奔。
小道狭窄,系在双髻上的红绸飘扬,偶尔扫过殷离的脸。
他落后梅念半步,分神扭头向后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柄最开始被击飞的长枪,此刻气势汹汹,烈焰附着在枪身上,朝着梅念破空而去。
虽然剑冢里的法器不会杀害弟子,可每次开启后山,伤重的人多不胜数。
尖锐枪头已逼近,殷离想也没想,猛地刹住脚步,护住梅念,下意识捏诀召剑去挡。
殷离忘记了,他没有带剑来。
他的弟子佩剑在执意忤逆梅念下山诛魔的途中,已经损毁了。
梅念听见破空之声,下意识回头。
清瘦身影沉默挡在她身后,忽有一声剑鸣,夹杂在地面的隆隆之声里。
“铛!”
殷离手握一把锈迹斑斑的三尺青锋长剑,长枪冲劲太大,他的右手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但不曾松手,牙关紧咬将它努力压至地面。
刺头被暂时制住,其余闻风而动的法器攻势暂缓。
梅念抓住时机,迅速绘制出几重缚阵,在每一重之间放入阵基石。
灵脉还未修复完毕,她忍住剧痛,强行调用了些许灵力,催动法阵运转。
“嗡——”法阵流光迅速铺开,所有法器各自归位,被牢牢按在自己的位置上。
最后归位的是挑事的长枪。
它嗡鸣着嵌入崖壁,随即那面崖壁中间裂开一道缝隙,轰隆隆间,向两边缓慢敞开。
山崖之后,有一片难以望及边际的石林,每一根石柱上繁复法阵流转。
它们沉默着纵横排布,构成了更庞大了法阵。
梅念的心砰砰跳动,明白了方才是太微阵盘的考验,通过后才有进入石林的机会。
她瞥了眼殷离手里的长剑。
若去除锈迹,倒是一把威风凛凛的好剑。可惜锈迹斑斑,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无论愿或不愿,拿到本命法器的弟子很快会被自动传送离开。
殷离握着稀里糊涂得来的本命剑,眼见脚下传送法阵亮起,急忙道:“殿下的救命之恩,我一直记着……先前下山是有缘由的,不是有意忤逆殿下……”
眼前的少女扬起下巴,不耐地伸手:“食盒,给我。”
殷离折了一只手,怔愣一瞬后,手忙脚乱把随身带着的三个食盒递过去。
“出去之后给我烤新的。”梅念一股脑塞进芥子珠,头也不回地踏入石林。
殷离被传送离开前,最后看见的是发髻间飞扬的红绸。
就如她一般耀眼夺目。
*
灵霄宫藏器阁的至宝,太微阵盘认主了。
这个消息震动四境,最令人惊诧的是,太微阵盘的器主竟是生来无法修炼的灵霄宫殿下。
法器只会认修士为主。
有灵脉、能修行的人才被称作修士。
凤族王宫,主殿。
晏渡山捏着枚玉简,一手按揉额角,神情阴沉沉。
“这些年灵霄那边请遍医师,没一个能治好,怎么忽然就能修炼了?”他盯向坐在一旁的长子,玉简掷出,砸在他脚边,“浮生绘梦卷的总魁首,如此恐怖的天资……你拱手把入学宫的机会让了出去,届时四境里怕是还要再出一个道君!”
“枉我如此悉心栽培你,还不如你妹妹叫我省心!这些日子,你就在自己殿里待着好好想想吧,其他事务不必管了。”
晏扶风拾起那枚玉简,神情幽暗难辨。
良久,短促低笑一声。
看来他的父亲是想换人继位了。
无论私底下如何想,四境内的仙宗世家纷纷向灵霄道贺,贺礼流水般送到流玉小筑。
梅念最近很忙。
忙着研究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太微阵盘。
阵盘里的法阵浩如烟海,看得她眼花缭乱,每日清理完寒毒或修复灵脉后,她一心扑到阵盘上。甚至在陆雨霁为她清理寒毒时,梅念还在心里琢磨某个法阵。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阵盘霸占,失去了咬他的兴趣。
废寝忘食钻研了大半个月,梅念基本掌握了阵盘如何用。
里头的法阵只要被她参悟,就能为她所用,无需绘阵,可以直接调遣出来。同样,她绘制的法阵也能收录到里面。
梅念找来了相熟的同门,邀他们来试阵,能从里破开就给灵石。她再根据被破开的地方重新修补法阵,直到再也无人能破开为止。
他们效率不一,偶尔磨蹭半天也破不开,梅念没在意,当做是玩乐。
渐渐的,灵霄宫里风靡起破阵赌局。
每次有人进去破阵,弟子们便开局下注,有人靠着精准的目光赢得盆满钵满。
距离入学宫不足十日,拔除寒毒亦快要结束。
遗留在梅念体内的寒毒所剩无几,今日拔除过后,下次再来便可完全驱散。
湖面平静无澜,金莲台上,两道人影相依。
梅念伏在陆雨霁肩头,瞥了眼天色,咬牙忍着痛呼:“快点……”
一群同门等着她去开局呢。
陆雨霁垂眼,看她透红的、汗涔涔的脸庞。来之前,她刚吃过酥点,身上沾染了些许甜蜜的香气。
是殷离烤的酥点。
这个曾忤逆过她的弟子,从后山出来后,再次有了自由进出流玉小筑的资格。
他缓缓收回天火炼成的灵息。
后日便能完全拔出干净,他的师妹大抵不会主动来漱雪峰了。
梅念抵着宽阔肩头喘气,待平复之后,迫不及待地起身,发间流苏叮当作响。
修长分明的手握住了垂落的淡紫宽袖。
“师妹。”端坐莲台之上,冷肃如雪的青年平静开口,“今日无事,我可以陪你试阵。”
梅念脚步顿住。
如果她的阵法能困住陆雨霁,困住四境第一人,那才是真的天衣无缝。
她施施然转身,视线一寸寸打量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庞,心里的恶劣念头蠢蠢欲动。
这似乎是陆雨霁第一次主动开口留她。
梅念重新坐回去,一手撑在陆雨霁腿上,仰头凑近:“师兄,你希望我留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