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折腰(五):闭上眼,处处都是她
从极北之地到东境曜山数万里之遥,七日后,灵舟抵达曜山。
曜山的执事长老携一众弟子亲自在山门相迎,阵仗极其肃穆隆重。开设朝会的殿宇已备好,灵茶灵果一应俱全,即刻便能议事。执事长老躬身呈上朝会流程的玉简,等待着年轻道君的示下。
陆雨霁看了片刻,平静道:“晚几日再议。”
曜山执事长老怔了一瞬。从极北昼夜兼程赶来,路上足足飞了七日,为何要推迟几日?他不敢多问,躬身应下,将朝会推迟到七日后。
身后随行的众人面面相觑。晏渡山则沉着脸一言不发,这一个多月他心力交瘁——封魔大阵上日夜修补,长子不省心,如今朝会推迟,回苍澜境时间也随之推后。他抚了抚心口,那种烦闷之气较之前更盛。
此次在学宫听学的,十之八九是各境仙宗世家的天骄,既然朝会暂且不开,大司命本着地主之谊,邀了众人前去学宫看弟子们上课。
日头西斜,起了阵阵松风。学宫深处,供小班听学用的偏殿外松林成片,风过时松涛簌簌,如同遥远的潮汐声。殿内窗明几净,雕花槅扇半开,日光斜斜映入,留下错落光影。
今日轮到微生羽授课,他年少时起游历四境,足迹遍布名山大川与市井陋巷,见闻之广博在学宫众长老中首屈一指。此刻正斜倚在讲坛上,羽扇轻摇,讲起当年误入巫族禁地,被三只镇兽追了三天三夜,弟子们听得忍俊不禁。
梅念靠窗坐,一手托腮,一手握笔不时记录几句。方才微生羽提及的破解巫族古阵方法有点意思,给了她新的解阵思路。
微风从半开的窗外穿入,拂动少女鬓边的荷粉发带与碎发,发髻两侧簪了小小莲花,随着低头的动作花瓣轻颤。
记完后,她不经意抬了下眼。
廊下站了一群仙宗世家之主,正透过雕花槅扇看殿内弟子。大司命在前面引路,低声向介绍学宫的授学进度。宗主们或颔首微笑,或目光逡巡寻找自家子弟,场面体面而和睦。
人群中,一道月余未见的霜白身影静立,隔窗静默看向她。
殿外松涛阵阵,廊下有人低声交谈,殿内微生羽正讲到被追杀的紧要关头,弟子们屏息凝神倾听。这些声音朦朦胧胧飘远了,天地间仿佛只剩沙沙松涛声。
梅念很快移开视线,仿佛窗外只是一群不相干的人,继续平静做笔记。瓷白侧脸在日光里平静而冷淡,连鬓边的发带都没有多晃一下。
身旁的晏南雪忽然轻轻扯了一下梅念的衣袖,“哎,看见我爹了,他们怎么到得这样快,从极北到曜山少说也要十日。”
梅念的笔下晕开一个小小墨点,她面无表情划掉重写。
来得快或慢又如何,与她有什么关系?
散学时,远山衔落日,暮光斜斜映入小殿,光影疏密错落。
世家子弟们陆续走出,找师尊的、找娘找爹的。一众世家之主在场,哪怕再想训斥自家子弟,也都装出了温言关切的体面模样,殿外长廊一派其乐融融。
挽着双髻的少女携剑傀出门,目不斜视穿过一众世家之主,经过陆雨霁面前时脚步不停。她的发髻两侧簪的莲花含苞待放,荷粉发带飘扬,经过时留下浅淡荷香。
剑傀安静跟随她身后,转眼已过长廊转角,渐行渐远。
陆雨霁平静盯着剑傀走远的背影,袖袍下五指逐渐握紧。
一把羽扇在他眼前晃了晃,羽扇后露出微生羽幸灾乐祸的脸:“你又做什么了,惹得大小姐连半分眼神都不给。”
陆雨霁不语,平静盯着他。
微生羽与他相识多年,曾是同窗,一眼看出好友此刻的心情极度不虞。他收了羽扇,闭嘴溜之大吉。
小殿里外都已无人,风穿堂而过,拂动殿中竹帘,响声沙沙。
随行的执事长询问道:“道君月前说,等仙都的朝会结束后,在云崖洞闭关三月。是否朝会结束便启程回灵宵?”
然而,身姿如松的青年立在廊下,迟迟没有给出回应。
*
梅念将陆雨霁当作一团空气,照例正常听学,散学后去藏书阁或璇玑塔。
次日,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了一道修长身影。
梅念清楚陆雨霁是来讲和的。这许多年,只要惹了她生气,他总是会主动低头让步。
在陆雨霁开口前,梅念似笑非笑打断:“难道师兄要答应我先前所说?”
“师兄”二字咬字极重,似某种嘲弄。
陆雨霁沉默了一瞬。
仅仅是这一瞬,梅念便明白来低头认错是真,但不是来答应此事,极有可能是来管她的。
她神情冰冷,不再多看一眼,头也不回入了藏书阁。
这日以后,直到朝会在曜山召开,陆雨霁都没再出现。
朝会于午后结束,前来赴会的仙宗世家之主们多于当日离开,曜山上方时而掠过流光。
梅念提笔书写阵道课长老讲述的节省灵力技巧,目光无意识瞥向窗外。
再回过神来,两行笔记写毁了。
“……”
陆雨霁真该死。
过来露个脸,还没取得她的原谅就走了,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师兄。
散学时,晏南雪扭头想和梅念说一下自己新听来八卦,只见少女的脸阴云密布,头也不回离殿,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晏南雪愕然:“不是谁又惹她了?”
今日的璇玑塔外比往常热闹许多,围满了等候进塔或站在塔前观看水幕的弟子。
有弟子刚传送入内片刻,就从传送阵里飞了出来。
看见梅念过来,众人自发让开,她面无表情踏入传送阵,白光亮起前,隐约听见有人说起学宫新安排了几位守塔的师长,胜了有丰厚积分。
第一局,她就遇到了同门口中守塔的师长。
是淬体课的长老,生得高挑健硕,肤色如蜜,剑眉下的一双眼睛极亮。
“撑过半炷香或半炷香内能伤到我,便算你赢。”她袖袍已经束起,露出结实漂亮的手臂,声音洪亮,“来!”
入学宫一个多月,梅念最不愿上的就是淬体课。每次上完淬体课人如同死过一遭,全靠剑傀把她背回去。
“请师长指教。”梅念迎上她的视线,抿唇召出太微阵盘。
一刻钟后,梅念跌出了传送阵。
刚落地,就见到数个被打飞出来的弟子。有人瞳孔发颤,跌在地上喘气,连连摆手:“此等剑意,太恐怖了……”
梅念稍稍平复气息,不服输的劲冒出来,再一次踏入传送阵。
白光散去,道场内多了一人。
衣袍胜雪,眉心一点朱砂,手持名震四境的长剑,静立在道场中央。剑未出鞘,威压已让人喘不上气。
陆雨霁默然一瞬,唤道:“师妹……”
梅念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太微阵盘灵光大盛,三道杀阵先后铺开,法阵如锁链朝着那道身影缠去,紧接着头顶剑阵铺展,灵光凝成的金剑倒悬而下,朝陆雨霁劈头盖脸砸落。
濯尘剑铮然出鞘,剑光如雪练横空,一一化解袭来的法阵。陆雨霁不还击,只破阵。
中途,他试着再次开口,梅念不给他任何开口时间,一道阵被破便再布一道,灵力不够便用聚灵阵强撑,法阵如狂风骤雨般轰去。道场内灵光与剑气交错纵横,轰隆声不绝于耳。
梅念的灵力很快耗尽,最后一重法阵被濯尘剑的剑尖击溃。
她勉强半撑着地面,急促喘息着,乌黑眼眸却冷冰冰盯了陆雨霁一眼,没有半分交谈的意思。
转瞬间,白光升起,将她传送出塔。
梅念平复呼吸后,再次入塔。有时遇到同门,有时遇到守塔的师长,但隔三差五会遇到陆雨霁。每当遇见他,梅念视若无物,二话不说布阵轰过去。
见她不愿交谈,陆雨霁沉默不言,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点在她法阵灵力流转最薄弱之处。
每当梅念灵力耗尽时,他无声地收剑回鞘,目送她被传送出塔。
和陆雨霁对练的难度,远胜于任何一位师长。虽已极力收敛,但他的剑意已臻化境,无论多么繁复的法阵,皆一剑破阵。
梅念将这当成极其严苛的阵道实践课,次次全力以赴。每次失败离塔,便在心里完善被击溃的法阵,下一次入塔时,布出的阵便比上一次更加凝练、难以击破。
当夜最后一场对局,梅念遇到了以符道见长的授课长老。符道长老被连环阵逼得连退三步,两人缠斗了将近一炷香,梅念灵力耗尽时,符道长老低头一看,袖袍上被法阵的灵光割出了裂口,只差毫厘便能伤到皮肉。
“殿下的阵道又精进了。”长老收符入袖,笑叹道,“再过两年,老夫怕是难以接你一道阵。”
梅念发髻微乱,全然感受不到手臂上的伤,抿唇压住微翘的唇角,向她行了一礼。
今夜在璇玑塔的对战实在精彩,且受益良多。
梅念赶在宵禁前回去,沐浴时都在琢磨,泡得水快凉了也没察觉,在剑傀轻敲木桶边缘的提醒下才回过神。
她未穿寝衣,只穿小衣与里裤,翻身上榻,让剑傀帮忙捏肩。
月麟香从香炉里袅袅升起,金虎不知去哪了,最近讨好她的天骄们顺带着讨好金虎,让他们带来的灵兽追捧谄媚金虎,它在外面当了老大,每日不见踪影。
“这里酸。”梅念反手摸了摸肩胛处。
片刻后,轻缓脚步声停在床榻前,一双微凉的手落下。
修长手指从雪白后颈开始,沿着肩胛的穴位一寸寸往下按压。数个时辰的对战,让她的肩背酸胀僵硬,剑傀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按在酸痛的穴位上。
“唔……”梅念舒服得轻轻哼了一声。
剑傀按揉的动作稍顿,低垂着头。
少女卧在床榻上,乌黑湿发散落,水红细带绕过雪白后颈,在颈后系了个小小的结,另一道同样纤细的水红带子横在纤瘦腰间。寝屋内烛光昏暗,只留了一盏在垂纱外,朦胧光晕透过素纱,涂抹在起伏曲线上。
每一次按揉,温热细腻的触感皆传递到学宫的另一侧。
背靠松林的静室里,一道挺拔身影正静默打坐。
这处静室是曜山专为道君准备的居所,不设雕窗,四面仅悬素白纱幔,月光与松影透过薄纱映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室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榻一几,再无旁物。比起居所,更像闭关所用的清修道场。
窗外松涛如海,夜风穿林而过,沙沙声绵延不绝。
陆雨霁盘膝坐在榻上,双目闭合,衣袍齐整,襟扣一丝不苟系至顶端。月光落在他冷肃的面容上,将眉心朱砂映得愈发鲜艳。他的气息已然不稳,垂放在膝头的手青筋迸起。
剑傀与他五感相通。
闭上眼便能感知到一切,指腹下的柔软触感,细细的水红带子,以及似有似无的轻哼……这些感知越过剑傀的躯壳,毫无保留传递到他的神魂。
他数次想切断五感,但剑傀以他的一缕神魂为核心,若要切断,只能将剑傀销毁。
松涛声从四面八方涌入静室,与另一端的寝居重叠。
陆雨霁缓缓睁开眼,沉沉吐气,颈侧逐渐浮现银白鳞片。冰蓝眼眸暗色涌动,静静看着空荡荡的素纱与斑驳松影。
闭上眼,处处都是她。睁眼后,处处不见她。
沉默了许久,他忽的起身,不过转瞬已至如同瑶光殿的寝居内。
榻上的身影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剑傀似影子守在床榻一侧。
看见来人,他抬起头,隔着面具对视。
陆雨霁五指一握,剑傀被收入他的芥子珠中。
梅念无意识翻了个身,踢开丝褥,一只脚晾在榻外。
陆雨霁无声走近,极其自然地俯身,握住纤白脚腕,将她的脚挪回原位,重新盖上丝褥。
自从寒症治愈,她便不怎么怕冷了,反倒有点畏热。
凝望着沉沉睡着的瓷白面庞,陆雨霁缓缓伸手,极轻地抚摸,在她皱眉之前,已适时收回。
他双指并拢,幻形术法落下。
不过一瞬,榻前已无衣袍似雪的青年,多了个戴银面的沉默剑傀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