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问心(四):温热、柔软、濡湿。
流苏折射着细碎烛光,随梅念的步子轻晃。她款款登车,在陆雨霁对面落座。
陆雨霁缓缓松开书页,心想这支金簪果然很衬她。
可为什么不要浮奈酥,却留了这支簪子。因为样式讨了她的欢心么?若是如此,往后可以多送些好看的首饰。
“小妹。”他轻唤一声,克制着收回视线。
“兄长。”姿容明艳的少女眉眼弯弯,同样唤他。
陆雨霁很少从梅念口中听见他的名字,“兄长”二字更是少之又少,除了长辈在场,她会不情不愿唤一声外,大多时候,她会以“喂”来代替。
此次归来,不过短短两日,她已唤了数次兄长,落在他耳中只觉得万分古怪。
马车驶过长街,朝着皇宫方向行驶。车内除了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唯有书页偶尔翻过的沙沙声。
陆雨霁颔首应下后没再开口,继续垂眼翻阅兵书。
翻了数页,他看不下去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明显到无法忽视,就这样直勾勾看着,如同昨日那样。
他对上一双透亮眼眸,正在一眨不眨,盯着他瞧。
梅念睫羽纤长,瞳仁纯澈乌黑,专注看人时,仿佛那人于她而言是必不可缺的存在。
长公主府的马车宽敞舒适,于陆雨霁而言却无端逼仄起来。
两人对视片刻,陆雨霁率先开口:“小妹有话要说?”
梅念微微歪着脑袋,满眼无辜:“没有啊。”
她就是想看几眼,怎么了?
说完,她目不转睛继续盯着他瞧。
陆雨霁:“……”
车内再次响起书页翻过的声音,顶着这样的视线,书中的内容像流水般流走。陆雨霁不得不承认,她想出来的新方法的确很折腾人。
如此熬了一路,终于到了宫门前。
宫中不得驱车,宫侍早已抬了轿辇在宫门旁等候。
这次宫中夜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所邀的皆为皇室中人,或与皇室沾了姻亲的重臣。
阁中燃了地龙,仅开东侧的窗。从窗外望出去,太液池水面如镜,东倚翠山,沿岸亭台水榭无数。
因是家宴,宴中不拘礼,主要为庆贺陆家军大败南梁。
没成婚的小辈们被安排坐在一处,男子与女眷间仅隔了道矮矮的缂丝屏风,众人心知肚明,这是为了方便相看。
梅念出身高贵,母亲手握重权,父亲手握重兵,是这盛京里最不可得罪的人。
围绕在她身旁奉承的人多不胜数,梅念对凡界的人不感兴趣,敷衍应了几声,扭头观察着出席宫宴的人。
随皇帝一起出席的除了皇后,仅有两位妃子,一位是坐席几乎和皇后齐平的魏贵妃,小官之女出身,在宫中盛宠十余年不衰。对她的僭越,皇后好似没有看见。
另一位是荣妃,是长公主母亲,也就是当今太后的娘家侄女,原定的皇后人选。从血缘上来说,她是梅念的姨母。
皇帝养在当今太后膝下,得益于长公主和太后娘家势力登基,却不甘心后宫被人摆布,当初定皇后人选时,既没有选心爱的魏氏,也没有选太后侄女,而是出乎众人意料,选了太师府的长孙女。
太师是三朝老臣,文官清流,其长孙女在京中素有贤名,入主中宫再合适不过。
皇帝不喜欢她,选她只是权宜之计。
梅念对这位皇后最深的印象就是淡然,虽然多年无所出,但地位稳固,且从来不插手魏贵妃和荣妃间的争斗。
魏贵妃生了三皇子,荣妃生了五皇子,她们一个背靠皇帝,一个背靠长公主和太后。三皇子和五皇子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很多朝臣都把宝押在了他们身上。
她扫向屏风另一侧,宫中有四位皇子,除了三皇子,其余都到齐了。也不知他是缺席,还是出去更衣了。
五皇子萧长佑注意到表妹的视线,笑着端起酒盏,朝她颔首示意。他肖似生母,相貌与性子都温润如玉。
梅念与这位五表哥私底下关系不错,朝他回以一笑,视线继续横移,看见了坐在萧长佑旁边坐席的陆雨霁。
他初次出席宫宴,从前因出身和长公主的态度,盛京名门世家的宴饮都默契地越过他。
现下不一样了,皇帝钦定他的世子之位,意味着定远侯的爵位、陆家军,都将由这个少年继承。生于皇家,他们敏锐嗅到这背后的深意,十分热络和陆雨霁结交。
正看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忽然冒出来,越过屏风,一屁股坐在梅念身旁。
“昭徽!”他额间系一条红抹额,眼眸极亮,“孙三郎新弄了个异兽园,听说有很多番邦来的奇珍异兽,明日一起去瞧瞧如何?”
梅念直截了当拒绝:“不去,我有别的事。”
她现在的头等任务是盯着陆雨霁,时时刻刻盯着他,不让他在眼皮子底下出一点意外。
萧瑄是靖王独子,他的父亲靖王是先帝最小的皇子,是当初唯一没参与夺嫡之争的。他比梅念早出生三日,靖王府和长公主府只隔了条长街,两人是对门,自幼一块长大,都是爱玩的性子,脾气也合得来。
有什么好玩有趣的,他第一个想到梅念。这么多年,他还没试过被她这么干脆拒绝。
“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萧瑄也不恼,弯唇时露出尖尖虎牙。
屏风另一侧,陆雨霁平静应付了几位结交的皇室子弟,视线越过屏风,一眼看见了众星捧月的梅念。
明明是女眷席,她身旁坐了位年纪相仿的少年,两人正说着话。
陆雨霁认识他。
从前每逢年关回帝京,长公主府内都能见到他的身影,他是小妹最好的玩伴。帝京皆知,萧瑄是长公主为女儿择中的夫婿,除了没有过明路,两人与定了亲无甚分别。
若无意外,此人将是他的妹夫。
萧瑄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梅念噗嗤发笑,凤簪下的金流苏摇曳晃动,在宫灯映照下璀璨生辉。
一时间,与陆雨霁同席的许多人不约而同看向了那处。
忽然,上前奉酒的宫女脚下磕绊,酒水倾洒,打湿了梅念的衣袖与裙摆。
陆雨霁看了片刻,眉心微皱。
宫女面色煞白,当即放下酒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请求宽恕。
宫宴上这样的事不少见,梅念不快,却没过多责罚,只挥手让人退下去。
若贞方才被阿娘身边的章岑姑姑差人过来叫走,代她侍奉在梅念身旁的是荷书。
供贵人更衣的地方设在蓬莱阁附近的暖阁,需绕过假山走一小段路,荷书提着灯,引着梅念去暖阁。
她是长公主栖凰殿内的老人了,没有跟着长公主离宫,平日里照看洒扫栖凰殿。
暖阁外有宫女守门,内里灯火通明,燃着浅淡熏香,置了张供贵人小憩解醉的贵妃榻。荷书寻了套替换的衣裙侍奉梅念换上。
梅念饮了两盏酒,方才吹冷风,此刻又被暖阁里的炭盆一熏,困倦之意上涌。
换至外衫时,宽袖处不知怎么被勾了道口子,虽不长,但宫宴上穿有破口的衣衫很不得体,荷书屈膝行礼,温声让梅念略坐,她去寻针线来。
暖阁大门打开又闭合。
一阵冷风吹进来,梅念昏沉的思绪骤然清醒。
要针线唤一声门外候着的小宫女就行了,根本不需要荷书出去找。
暖阁里不知熏了什么香,起初闻着淡,现在越发浓烈,令人口干舌燥手脚发软。
梅念心一沉,强咬舌尖,踉跄着跑到正门前用力推开。
砰地一声,门纹丝不动,原本应该候在门外的宫女也没有动静。过了片刻,外头传来扑通跪地声,随后便是荷书的一声低泣。
“郡主……她拿我满家老小的命逼迫,奴婢实在没有法子……”
梅念全明白了。
宫中夜宴,亲王重臣皆在,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把主意打在她头上,想生米煮成熟饭,逼她阿爹阿娘认下一门亲事。
安排荷书和差人调走若贞的也是这人,能在宫中一手遮天,想想也没几个。对方目的很明确,想以她为跳板,得到长公主和陆绍的助力。
幕后之人呼之欲出。
梅念冷笑一声,不理会门外的荷书,闭目调息,内视自身神魂的灵府。
此身是肉体凡胎,灵府灰蒙蒙一片,无法触碰与进入。她入法阵前,设了道聚灵阵在灵府内,若遇到迫不得已的情况,拼着受天道反噬的代价,能调用片刻灵力。
要她用在这个时候,实在可恨得紧。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与隐隐说话声,是道略耳熟的男声,似乎另带了两个宫侍。
那人命宫侍在阶下候着,脚步声已逼近大门。
梅念不再犹豫,凝神调用灵力——
一只手忽的握住她的手腕,力度不轻,带得她侧过身去。那只手飞快捏住白皙下颌,两指抵入柔软唇间。
不等梅念反应过来,捏住下颌的手稍稍用力,她的齿关被迫启开,一枚气味清凉苦涩的东西塞了进来,很快在舌尖化开。
“咳咳……”那味道极其霸道,又凉又苦,舌头像舔了口黄连做的雪。
梅念泪光四溢,朦胧看向来人。
少年面容沉静,目含杀气瞥向门缝外。
“陆……”话没说完,梅念的视线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单手扛了起来,脑袋向下,抵着宽阔后背,腹部硌在肩头上。
白袍身影如风,进来时悄无声息,离去时连宫灯也不曾惊动。
暖阁的窗开得高,他足下借力跃起,一手扛人,一手握住窗沿翻出,跃出时反手合上了窗。
窗户闭合的刹那,暖阁正门打开。
从救人到离开,不到三息之间。
窗下积了松软积雪,陆雨霁无声落地,立刻放下梅念,想要检查她的情况。梅念一把推开他的手,双手捂住嘴,硬生生把干呕声憋了回去。
喂她吃苦药,又把她当沙袋扛起来,颠簸的那几下,她险些把昨日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瓷白脸庞捂住半张,露出一双泛红的眼,泪光盈盈,以眼神恶狠狠控诉他。
陆雨霁后知后觉刚刚的行为不妥。
这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妹,不是伤兵。
“人跑了。”里头传出道极其冰冷阴沉的声音,“拿我手令调人找,她走不远,就在附近!”
陆雨霁上前欲抱梅念,她警惕后退一步。
“不扛你。”他轻轻动唇,以气音道,随后把人重新抱起来,如昨日抱她回常宁宫那样。
一队禁军很快围住暖阁附近,举着火把里里外外搜寻。
陆雨霁曾率百人小队对上南梁数千铁骑,将对方引入深林,最终杀得片甲不留。不过一队禁军,他抱着梅念,在暖阁附近腾挪换位,连衣角都没被对方摸着。
从暖阁到蓬莱阁的路上有片供人观赏的山石群。
两道身影藏在逼仄的假山窄洞里,窄洞两侧向外连通,可进可退。不时有举着火把的禁军经过,每当这时,陆雨霁便搂着怀里的人朝另一侧避去。
雪白宽袖抬起,将梅念完全遮盖在怀里,掩去因光线熠熠生辉的钗环。
他侧目紧盯外头的动静,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火把的光掠过,光落在点墨般的眼眸里,似刀刃出鞘时的寒芒。
梅念腰肢发紧,被完全按在少年的胸膛上,冷冽气息铺天盖地笼罩。
那古怪药丸已经驱散了熏香的药性,但不知怎么回事,她仍然手脚发软,热度从脖颈爬到了耳根。
心脏咚咚跳着,跳得脑袋晕眩。
梅念喘不上气,从陆雨霁怀里使劲冒出一个脑袋。
外头的禁军久久寻不到人,已经被叫去集合。
假山外静了下来。
“走了吗……”
梅念气喘吁吁仰着头,鬓边凤簪摇摇欲坠。今日是宫宴,眼前的人穿了身宽袖白袍,腰束玉带,似帝京里养出来的俊美郎君。
陆雨霁垂下眼,怀里的瓷白脸庞双颊生晕,嫣红唇瓣微微张开喘气,隐约能看见一点舌尖。
修长手指上,还残留着方才喂药的触感。
温热、柔软、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