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问心(十二):“我们这样算是偷情吗?”
陆绍见长子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扎了根般坐在榻上,眉头皱得更紧。他今年四十有六,眉眼英挺,一道浅疤横贯左侧长眉,沉下脸时煞气深重。
“萧瑄去边关,是不是你的手笔?”陆绍撩袍坐在太师椅上,单刀直入,目光锐利盯向床榻方向。
陆雨霁面色如常道:“昨日下值后,陛下召我去勤政殿,问起犒赏三军的巡使人选,谁去更合适。”
陆绍皱着眉,很快反应过来皇帝此问的险恶。
这话是将陆雨霁放在火架上烤。
推举五皇子一派的人,就有徇私嫌疑。若推举三皇子嫡系,正好合了皇帝心意。而萧瑄两边都不沾,性子纯良,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让他做犒赏三军的巡使,两边都不得罪。
“除去萧瑄,也可以再择合适的人。你为何不先搪塞过去,回来与家中商量?”陆绍捏了捏眉心,“明知你母亲有意和靖王府定亲,你倒好,把人弄到边关去,自己想想怎么交代吧!”
“萧世子身后无党朋之争,不会久留边关,至多一年半载就会被召回。念念年岁尚小,不急于一时。”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陆绍没法反驳他,心里头仍是不痛快。
从这次归京后,这孩子就古怪得很,心里装满了主意。明明都领兵回边关了,忽然折返回来,非要留京赴任,说边关有阿爹镇守足矣,他在禁军任职,行事更方便。
他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将军,留在帝京里当有名无实的闲差,图什么?
陆绍在心里重重叹气,皱眉起身,瞥了眼那乱糟糟的床榻。
“你不要回京数月,就染了帝京小郎君的闲散作派。来你这走一圈,四处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卧房的门打开又闭合,沉缓脚步声逐渐走远。
待彻底听不见后,陆雨霁侧身撩起垂帘。
藏在床榻上那团隆起的被褥动了动,一颗脑袋冒了出来。发髻微松,眼眸含水光,唇瓣润泽,脸庞因闷在里头红扑扑的。
“走了吗?”她眼睛溜圆,以气音问道。
陆雨霁五指一松,垂帘落下,床榻间光线朦胧。
一只手撑在梅念颈侧,少年倾身而来,呼吸离得极近。
“走了。”他轻声道。
虽是在冬日,他身上体温偏高,隔着衣袍源源不断传递,梅念仿佛被暖炉包裹着,偏他身上气息浅淡冷冽,离得太近,令她头晕目眩。
梅念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抵住他的胸膛。
砰、砰、砰。
她长睫颤了颤,一时分不清这声音是谁的。
陆雨霁垂眼看她抖动的睫毛,喉结滚动,再次垂首凑近。
沉缓脚步声去而复返,门忽的打开,明亮天光映入。
“还有一事,萧瑄担任巡使,这两日府上会给靖王府送礼……”陆绍站在门前,见床榻垂帘放下,影影绰绰映出道侧卧的身影。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又睡上了?年纪轻轻,青天白日的,哪来这么觉可睡。
“人是你推举的,记得单独备一份礼送去。”陆绍补完后半句,忍不住道,“还有,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虽然是闲差,你也不要过于懒散了。”
陆绍的声音清晰传入卧房。
床榻仿佛变得极其逼仄狭小,每一次呼吸都闷热湿润。梅念被一只手牢牢按在胸膛前,少年侧着身,遮掩去她的身形。
心跳声如擂,撞得她胸腔发疼。
梅念屏住呼吸,从陆雨霁怀里悄悄仰头,少年眼睫低垂,与她静默无声地对视。
陆绍见床榻前的垂帘微微晃动,里头的人应了声好,声音平静无澜。
他心头浮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古怪。
屋门再次关上,榻上天光朦胧。
梅念高度紧绷的心弦一松,两人对视片刻后,她噗嗤笑出声来。抬手勾住陆雨霁的脖颈,眼眸盈盈发亮盯着他。
少年神色平静,雪玉般的面容染了浅淡薄红。
“兄长……”她用气音道,尾音拖得柔而长,“我们这样算是偷情吗?”
那浅淡薄红变得更深,陆雨霁不应,咬住了她胡说八道的唇。
*
险些被自家阿爹抓住的经历太过惊心动魄,梅念不愿再体验第二遍。
谢家案没有翻案前,若是陆绍与长公主发现他们的事,定然硬生生将两人拆开。在此之前,两人疏离冷淡是最保险的。
但梅念时刻谨记自己此行的任务——
寸步不离,时刻紧盯陆雨霁,不让潜在的危险有可乘之机。
她每日和陆雨霁待在一块,都只是为了他顺利渡劫罢了。
为了不再被抓到,梅念给钟灵云送去邀帖,称有事需要她帮忙,邀对方在常去的茶楼相见。
天气渐暖,茶楼雅间窗外的冰凌消融,在日光下滴滴答答。
“……你要同情郎私会?!”
钟灵云错愕出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才从好友口中听见了什么。
堂堂昭徽郡主,竟然私下里找了一位情郎,因为长公主和定远侯不允,无法光明正大相会。因此需要她帮忙打掩护。
“你不会喜欢上穷书生了吧?”钟灵云心中警铃大作,无数高门贵女被穷书生迷得晕头转向的话本故事争先恐后涌现在脑海。
梅念倚着半开的窗,微风拂面,吹起帷帽一角,露出明艳俏丽的面庞。
“才不是。同我出身差不多的。”她今日穿得简朴,头戴帷帽,腰间只配鹅黄香囊,乍一看像小官家中的女儿。
钟灵云更狐疑:“出身不俗,为何不直接同长公主与侯爷说?难道他风流不堪,在京中声名狼藉?”
梅念不得不花了点时间,向她举例阐述陆雨霁洁身自好且对她有求必应,但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两人的关系暂时无法公之于众。
作为一位写出许多风靡帝京话本的神秘才女,钟灵云越听,双眼越熠熠生辉,无数个爱恨纠葛的故事在脑海里形成。
“按你所说,这么好的郎君打着灯笼也难找,都快赶上你兄长了。”
钟灵云痛快应下这桩差事,她平日清闲,若不出门也是在家撰写书稿,在哪都是写,替梅念遮掩,她就在雅间里写。
窗外,一位身形修长的少年戴着半副银面,身着素净蓝袍,腰间缀一枚白玉佩,正站在茶楼外的柳树下等候。
他忽然仰头,视线不偏不倚,望入楼上那扇半开的窗。
梅念倚着窗沿,与他隔着日光对视。
少年轻轻招手,张口无声道:“念念,下来。”
片刻后,戴着帷帽、身形轻盈的小娘子从茶楼小跑出来,嫩绿裙衫与鹅黄系带飘扬着,直直扑向在柳树下等待的少年。
陆雨霁稳稳接住了她。
有了钟灵云帮忙遮掩,梅念出府愈发频繁。她们是手帕交,平日里也常出去玩,长公主并未起疑。
陆雨霁任了副指挥使一职后,如预料般被闲置,每日点卯后便能离开。借着职务之便,他可以调阅翻阅六部与大理寺的旧档,抽丝剥茧之下,查到当年负责押运到西北的粮草数目对不上。而当时经手粮草调拨的户部侍郎,在谢家满门抄斩后的第三个月便告老还乡,此后不知所踪。
查案之余,他都在陪梅念。
两人如帝京里寻常的眷侣,赏花听戏踏青出游,在城外山寺下早开的桃林下相拥亲吻。
回到长公主府,与爹娘一同用晚膳时,在桌上他们兄友妹恭。桌下,丝锦翘头履一下又一下轻踢玄靴,踢得那双玄靴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半寸,她又追上去踩住靴尖。
月余转瞬即逝,二月底帝京回暖,陆绍启程回边关的日子将近。
椒华堂内地龙已停,瑞兽香炉燃着淡淡安神香,日光错漏,长公主懒懒倚在贵妃榻上,双目闭合,听掌事女官章岑汇报这个月府上的花销。
高大身躯站在贵妃榻侧边,宽大手掌一左一右覆上她的额角,用指腹持续按揉。
近些年长公主患了头疾,天一冷,时不时抽痛。
医师寻了不少,但治不断根,有人这样揉着能缓解许多。章岑特地向医师学了一手按揉手法,但都不及陆绍按得好。
他手上劲足,且不会累。
章岑捧着账目道:“郡主这个月的花销加起来统共不足上月的小半,可郡主几乎日日出去,按理说花销更多才对。”
长公主缓缓睁开眼,“昭徽这个月都和谁出去?”
“都是与吏部尚书家的钟二娘子同游。”
*
日暮时分,章岑候在侧门,看着刻有长公主府徽记的马车停至门前。
白袍身影率先下车,朝车上递出手。接着,灿若韶华少女搭着指骨修长的手婷婷袅袅下来。
此幕很常见,守门的侍从对此见怪不怪。凡是郡主出门去玩,大郎君必定会去接。
章岑朝两人屈膝行礼,温和道:“今日十五,长公主让郡主和大郎君到祠堂上炷香。”
“上香?”梅念满心狐疑。
平时也没见长公主府有这个惯例,祠堂里供的不过是陆家三代以内的牌位,逢年过节祭拜一回足矣。
陆雨霁微微皱眉,心下一沉。
章岑不作解释,侧身为两人引路,“请。”
长公主府的祠堂坐落在府邸最深处,除了引路的章岑,一路行来不见半个洒扫的仆从。
梅念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指尖忽然被握住。
垂眼一看,雪白袖袍拂过,下面的长指握住了她。陆雨霁侧脸平静无澜,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如同无声安抚。
触碰一瞬后,长指很快松开。
祠堂是一栋独立的青砖建筑,歇山屋顶两端翘起,覆着黛色筒瓦。正门上方悬一块黑底金字牌匾,上书“陆氏宗祠”四字。
章岑停下脚步,候在门外,“郡主,大郎君,请。”
雕花木门推开,祠堂内的灯火通明,将满室牌位映得熠熠生辉。
梅念压住心底不安,跨过高高的门槛。
长公主背对祖宗牌位而立,面向着入祠堂的两人,陆绍站在她身旁,面容沉沉不见半点笑影。
大门无声闭合,烛火摇曳了一瞬。在供桌旁,候着两个身材健壮的仆妇,其中一人手中握着根藤条,拇指粗细,油光水滑。
陆雨霁迎上长公主沉怒的视线,越过了梅念半个身位,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阿爹,母亲。”
祠堂内寂静片刻,长公主面无表情,吐出一个字:“打。”
梅念愕然看向自家阿娘,当即大喝:“不许打!”纤瘦身影一个箭步,冲到陆雨霁面前张开双手拦住。
长公主表情难看极了,猛地挥手,其中一个仆妇道了声得罪,牢牢拦下梅念,把她抱到一旁,不让接近半分。
陆雨霁入府后便有所预料,明白这顿家法是冲他一人来的。
白袍少年一撩衣袍,平静跪在牌位前,背脊笔直挺拔。
陆绍猛地皱眉,拦住拿藤条的仆妇,“瑛娘,什么事都没问清楚就动家法,祠堂岂是——”
“啪!”长公主猛地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陆绍脸上。
“只要他还姓陆,昭徽就是他的亲妹。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不伦不孝的东西!”
陆绍被这一掌扇得偏过头去,堂堂镇国大将军,三军面前叱咤风云的人物,被妻子扇了耳光却没有动弹半分。
长公主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语气沉怒至极:“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既然知道,就该永远驻守边关!”
陆雨霁迎上长公主的视线,点漆般的眼眸在烛火下透亮见底。
“正因知道,所以回来。”他一字一顿,没有任何修饰与遮掩,“我恋慕她,并非兄长对小妹的疼爱。”
“我欲为谢家翻案,求娶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