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梅雨(一):“降,还是死?”
剑意所至之处,无人能直得起身。
这是一种绝对的压制,横亘着修士与真仙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晏渡山首当其冲,轰然砸入地面,一大口鲜血喷溅,但他却顾不上,一双眼睛骇然望向凌空的身影。
在霜白身影的身上,已经察觉不到属于修士的气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玄妙古朴天地之意。
这怎么可能?!
长子的计划天衣无缝,且有魔王相助……怎会让此人渡劫成为真仙归来!
晏渡山心头惊怒翻涌,再次喷出一口血。
几息之前,正要冲入灵霄宫大肆抢夺法器灵脉、屠戮修士的世家之主和大能们满目愕然,被压制完全无法挪动。
恐惧迅速滋生。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平静无澜的声音从他们上方传来:“认罪者,依律惩处。顽抗者,就地诛杀。”
感觉自己在生死之间游走了一圈的家主们如劫后余生,艰难吞咽唾沫,由衷感谢魔王尚在。
魔王还在,四境就不安稳,迟早有第二次诛魔之战。
哪怕他们叛乱,也不可能真的都杀了。
山门之后,灵霄宫长老与弟子许多重伤甚至身亡,听见道君的话,愤恨盯着山门外那群喜形于色的人,但无人出声质疑。
诛魔为重已经刻入灵霄宫弟子的骨子里。
素姑席地调息,对陆雨霁的话不感到意外,或者说,他以大局为主才是正常的。
元君与圣君向来也是以四境安宁为重,为此付出了许多。有他们言传身教,教出来的徒儿自然也是一脉相承的。
晏渡山面皮抽动,忍了又忍,终究做不到慷慨赴死。
“此事是我等一时糊涂,甘愿受罚。”他按住剧痛的心口,咬牙道,“敢问道君……要如何惩处我等?”
他身后的家主们忙收起法器以示臣服,附和了晏渡山的话,并承诺会给予灵霄宫大量的灵石法宝作为补偿。
家主们清楚,今日的事性质不同,他们是奔着覆灭灵霄来的。
因此赔偿是必然要有的,还要壮士断腕,掏出一半家底才能表达出诚心。
而且为了大家日后面子上过得去,说不定还要到灵霄宫的戒律堂受鞭笞之刑。听闻那是直接打在神魂上的,能令人痛不欲生。
待他们挨个表了态,陆雨霁眼眸半垂,于虚空中一抓。
“砰!”一道瘫软身影重重落地。
浓郁血腥气漫开,那人身上无半点灵力波动,形同废人。
“扶风!”晏渡山惊骇不已,不敢相信那是自小就极其要强傲然的长子。
“如何惩处?”陆雨霁额心朱砂如血,金印灵光流转,“就如他一般。”
“为争权夺利,意图谋害本君,残杀同修,罔顾四境律令。按律,废灵脉,流徙至蛮荒之地。”
无论是家主们,还是山门内的灵霄宫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蛮荒之地在离境以南,那处灵力微薄,常年荒芜,杳无人烟。
修士废除灵脉后,寿命仍比普通人长得多,被丢到那种地方,活得久反倒成了恐怖的煎熬。
这与生不如死有什么区别!
晏扶风瘫倒在地,周身灵脉被毁,他连寻常仰头都很困难。
感受着无数目光落在身上,他俊美的面容扭曲不已,双目赤红,哑声嘶吼:“成王败寇……我宁死不苟且存活,杀了我!”
陆雨霁面无波澜,道:“我给诸位半盏茶的时间。”
参与反叛的人都明白了,这位刚渡劫归来,位列真仙的道君没有打算给他们留活路。
晏南雪艰难撑坐起身。她和天骄们帮着灵霄守山门,晏渡山眼里只有覆灭灵霄,丝毫没她这个女儿,出手时并没有因为她在而留情。
兄长要置她于死地,她已经对此人彻底失望。可晏渡山到底是她的父亲,曾疼爱她,还曾动过把凤族传给她的念头。
“爹!”晏南雪眼眶通红大喊,“你应下吧,活着才有以后——”
她骤然没了声音,因为晏渡山看她的视线无比狠毒,看她像在看一个仇家。
“闭嘴,成不了大事的废物,不及你兄长半分!早知你会帮着灵霄,当初情愿你死在魔渊!”
晏南雪脑袋嗡的一声。
“他要杀我……”晏南雪指尖发颤指向地面的晏扶风,“你其实是知道的?”
晏渡山别开脸,没有回答。
要说知道,他也是事后才猜到的,事先也不知情。但长子能做到如此缜密,绝不是一人能完成的,说明他背后有更厉害的存在。
当初长子痛失进入学宫的机会,晏渡山对他失望,一怒之下夺了他的权。但心里到底偏向这个悉心培养的孩子,也满意他的的行事作风。
唯有这样的人,才能让凤族愈发强大。
晏扶风听完这一出,忽然笑出声,声音嘶哑愈发癫狂:“哈……妹妹,你也不必劝他选,横竖他都是要和我一起死的。”
“父亲这些日子,不是时常觉得灵脉滞涩么?”他侧倒在地,盯着晏渡山,笑容恶毒又扭曲,“因为我给你下了噬灵蛊啊。”
“王宫里的医修看你命不久矣,知我迟早接替家主之位,主动瞒着你来讨好我。”
原本他都算好了,等他在凡界杀了陆雨霁归来,晏渡山也集结了人马,做了他的手中刀,帮忙清理了灵霄。届时晏渡山蛊毒彻底发作,暴毙之后,他理所应当是四境之主。
可恨……
晏扶风喘着气,怨恨盯向如谪仙般不染尘埃的身影。
“是你,是你——”晏渡山目眦尽裂。
晏扶风扭过头,面露狰狞笑意:“父亲,是你教我的,为人要心狠。”
凤族的隐秘家事血淋淋撕到众人面前,教有些人甚至忘了头上还有把随时落下的剑。
半盏茶时间已至。
陆雨霁神情淡漠,诛灭万魔的濯尘剑直指反叛的众人。
“降,还是死?”
晏渡山胸口剧烈起伏,蓦然爬起,祭出法器冲向半空。
“他没有给我们留活路,还在等什么,杀!”
霜白身影一剑挥落。
天幕之上,乌黑雷云压顶,雷声隐隐。
这是载入四境史册的一日,灵霄宫山门前的长阶被血浸透,凌空而立的身影由始至终不曾沾染半分血污。
联合反叛的世家不少,一部分家主与大能们使出保命术法仓皇逃离,陆雨霁没有追逃离之人。
当日反叛者,有过半被他斩于剑下。
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在灵霄宫山门前,用了清洁术法后,似有似无的血气仍弥散了多日。
*
梅念苏醒在第五日。
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她周身灵脉流淌暖意,整个人像浸泡在温水里。
睁开眼后,她看见银发青年侧身坐于床榻,正握着她的手腕徐徐渡入灵力调息。
在梅念醒过来那刻,冰蓝眼眸已看了过来。
看惯了少年时的陆雨霁,骤然见他原本的相貌,梅念恍惚了好一会才慢慢习惯。
昏睡时看见的那些关于陆雨霁前世渡劫的画面一幕幕掠过脑海,灰败、惨烈、可怕。
梅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他前世的问心劫,梦中遗留的恐惧感紧紧勒住心脏。
她拖着虚软手臂撑坐起身。
“念念?”陆雨霁见她忽然白了脸色,俯身托住梅念的肩背。
梅念不吭声,搂住他的脖颈,脑袋深深埋在颈侧。
托住她肩背的手顿了顿,下移揽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将梅念抱到了他的怀中。
梅念坐在陆雨霁腿上,整张脸庞埋在他身前,闻嗅着熟悉的冷冽气息,那狂跳不息的心脏才勉强平复律动。
温热修长的手掌顺着纤瘦背脊慢慢轻抚。
良久,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脸庞从陆雨霁怀中抬起,她没有梳发,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发顶的一缕微微翘起,像小小妖兽的犄角。
“金虎呢?它伤得重吗?”
陆雨霁不动声色抬手抚平,“治好了,在秋千上晒太阳。”
“这个……”梅念目不转睛盯着那枚落在朱砂上的金印,忍不住伸手触碰,“你现在渡完劫,是真仙了?”
微凉指腹在额心来回抚摸,像得了新鲜的玩具。
“是。”陆雨霁握住那根手指,轻轻拉下来,“念念,在回归四境前,长公主有一物托我转交给你。”
被他握住的那根手指僵了僵。
清醒之后,梅念刻意没去想在凡界的爹娘,仙凡有别,除了渡问心劫,修士是无法到凡界去的。
她见不到阿娘了。
“是什么?”梅念垂眼问。
陆雨霁掌心托着平安玉锁,送到了她眼前。
瓷白面庞沉默着,陆雨霁清晰看见她眼尾泛红,很快有水光溢出,正正落在玉锁上,又没入他手指的缝隙。
他默然为梅念戴上,微凉玉锁贴着她的锁骨。
两只手掌托起泪光蜿蜒的脸庞,陆雨霁用指腹慢慢拭去她眼下的泪,“想见她一面吗?”
梅念骤然抬头。
陆雨霁掌心凝聚出一面水镜,随后双指并拢,引出残留在玉锁上、属于长公主萧瑛的气息,缓缓注入到水镜中。
“轰隆——”
瑶光殿外天雷闷响。
陆雨霁神情平静,不断往水镜内注入灵力。
不一会儿,镜中逐渐映出凡界的景象。梅念捧住水镜紧紧盯着,一眼认出那是勤政殿,她阿娘以前在那边处理过许多年的政务,她从前经常去的。
只不过处理政务时,阿娘不坐主位,要坐在旁边略小一些的椅子上。
小时候她不懂,长大才明白,那把椅子是皇帝坐的。长公主摄政,却不能直接坐在龙椅上。
镜中的女子两鬓添了风霜,眉目威仪如从前,身着玄衣,上绣有五爪金龙。
她坐在御案后的主位上,两侧扶手雕刻着龙首。御案上堆着奏章,她用朱笔亲批,随后落下玉玺。
某一刻,萧瑛忽然抬首,定定凝望空中。
两道无形的视线透过一面水镜,短暂的交汇了片刻。
梅念一手抹眼睛,低头凑得更近,想看更清楚些。然而对视的那一刻,水镜受无法违逆的法则之力,在梅念手中消散了。
“……”她仰头看向陆雨霁。
一双乌黑的眼眸泪汪汪,就如小时候那样,丢了心爱的东西找他哭诉。
陆雨霁的心口被重重一撞。他紧紧抿唇,将她用力拥进怀中,手掌来回抚摸梅念的发顶。
“念念,仙凡有别。”他闭目抵着发顶,低声道,“一段缘分终有散时。”
梅念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我知道,不要你说。”
又缓了许久,她眼皮肿了,终于从那股难受里缓过劲来。
“灵霄宫怎么样了?”她使劲冒出一个脑袋,后知后觉想起晏扶风重伤时说的话,“他们打过来了吗?”
陆雨霁抚摸脑袋的手顿了顿,自然地放下去,简短叙述了渡劫归来那日发生的事。
听见反叛的死了大半,全死在灵霄宫山门前,梅念怔了怔。
“都是你杀的?”
陆雨霁垂眼迎向她的视线,颔首:“我杀的。”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如同小刺,轻轻扎了一下梅念的心口。过往数百年,她师兄掌管四境,一向不喜杀戮。虽然治下严厉,但很少不留情面大开杀戒。
尤其是现在魔王还在,死的都是些世家之主和高境修士,这个节骨眼上必会引起动荡。
梅念握住他的衣襟,说了自己的忧虑。
“无须担心,有我足矣。”陆雨霁伸手点向她的眉心,抚平拧起的眉头,“苍龙一族为诛尽邪魔而生,天地间有邪魔,故苍龙族有了天火。”
“最纯净的天火,能诛灭世间邪魔。”
陆雨霁摊开掌心,一簇纯白火焰燃起,它笼罩着淡淡金光,还未靠近已经热度逼人。
梅念记得被这东西折磨的痛苦,皱着眉头推开他的手。
“那……”诛魔不必担心后,她想起了晏扶风,“晏扶风死透了吧?”
她那匕首下去,已经废了他大半条命,陆雨霁渡劫后定是不会容此人活着的。
没有了涅槃神通,想必死透了。
“我留了他一命。”陆雨霁静静看着梅念道,“因为始终觉得,应当让他死在你的手上。”
“三日后,此人将会被押至受刑台,届时由你亲自布下雷阵,送他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