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海边最不靠谱的就是天气预报。
虽然不靠谱, 渔民还是天天聚在有电视的人家看,看完了又骂不靠谱。
七八月肯定是台风不断的,有一半天数能出海都算风调雨顺, 但是前一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晴, 到了下午就刮风了, 紧接着就是乌云卷涌暴雨倾盆,这就有点儿过分了。
陈立诚淋着雨在摇晃的甲板上艰难收网的时候, 身边几个船工将黑崖镇人的素质展示得淋漓尽致。
大浪天很多人不愿意出海, 可到了公海再起浪也没辙。
船已经在返航的路上了, 发现密密麻麻的鱼蹿到了海面他们心里就有数了, 幸好这几网收获都不错, 到了岸上鱼价还能涨, 赚的。
只是得安全回港。
邓叔的船堪堪达到公海捕捞的标准, 碰上台风非常危险。
三十年驾龄的老船长亲自掌舵, 渔船依然在海面上颠来倒去, 连续一个多小时, 好几个船工没扛住吐了,船舱里弥漫着令人反胃的气味, 陈立诚连饼都吃不下。
陈钢拿着风油精抹了抹太阳穴和人中, 递给他,“再撑会儿, 快到领海了。”
陈立诚沾了点抹在人中上,清凉感窜上天灵盖,总算好受点儿了。
他坐在摇晃的船舱里,手抓钢板,听着浪拍船身的声音,背后一阵阵发冷汗, “哥,有点事儿请教你。”
“嗯?”陈钢看向他。
“你觉得,我做收购商的话,能顺利吗?”陈立诚问。
陈钢反应了一下,“早市的?”
“嗯。”陈立诚点头。
陈钢笑了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你会碰上麻烦的。”
陈立诚抿起唇。
“那些收购商嘴上嫌弃早市,每天还是定时定点去捡漏,你干这个,早市的价就乱了,”陈钢说,“他们虽然没有我们团结,不过出了黑崖镇,几个有钱人弄你一个,你怎么还手啊?”
陈立诚垂下眼没说话。
“再说了,”陈钢说,“真要整你,红包往庄家手里一塞,你一条鱼也卖不出去,人家毕竟合作了那么长时间。”
陈钢在海上干了这么多年,凭着话痨特质,和各路人马都打过交道,话里的有效信息七成是靠谱的。
县城那个批发市场有“庄家”,能吃掉百分之八十的货,剩余百分之二十,多半由二级批发商和本地餐饮店分刮。
庄家财力很雄厚,能把控整个市场的鱼价,地位不言而喻,如果他们不点头,鱼就别想卖进市场。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陈钢突然说,“如果你能把大船的渔获也收了,他们不可能拒绝整个黑崖镇的货。”
陈立诚转头看他。
陈钢拍拍他的肩膀,“我不建议你干这个,不好干,挣得还少,我们都不是做生意的人,里面门道不懂的,别掺和了,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
陈立诚却突然灵光一动,整件事情瞬间明朗了,“我们不是做生意的人,但镇上有会……”
他话没说完,船忽然大幅度倾斜,他赶紧抓紧钢板,一个船员手里没抓东西,像轮胎一样从那头翻滚着滚到了他腿边。
大量海水涌进舱门,外面狂风呼啸,雨点拍打甲板的声音像钢珠落地。
陈立诚心脏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汗珠滑过喉结,抓在钢板上的手骨节发青。
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船已经在翻的边缘了,身体重心全压在右腿上,舱内好几个箱子掉了下来。
这种时候除了祈祷不要翻,千万不要翻以外,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混乱中,陈立诚紧闭双眼,捏起胸前吊的海螺,咬在齿间,想着烧烤店,想着表姑姑父,想着林贝……
乌云还没抵达黑崖镇,风先到了。
林贝走到晾衣绳前收衣服,头发被吹得乱卷,反手在脑后绑了个包。
从烧烤店往天边望,头顶是碧空,日头发红,悬在海天交界线黑压压的阴云上,给阴云染上一层橘红的光。
巨浪迭起,好几艘大船都回港了,汽笛声不绝于耳,偏偏没有邓叔的船。
上一世她从来不担心台风,因为没觉得最熟悉的海浪能拿她哥怎么样。
哥哥在她面前永远高大,镇定,游刃有余,对海上的一切尽在掌握。
全是装的。
刚好骗她这个呆瓜。
“这风刮的,”陈三妹担忧地收拾着烧烤店的货架,“你哥真得早点回来。”
“妈,”林贝回过头,“你说让哥换个工作好不好?”
“换什么?”陈三妹把烤串收进筐子里,“你哥都干这么多年了,明年要买船了呢,浪大归大,钱还是得挣啊。”
“换个工作也不是不能挣钱了,”林贝再接再励,“哥那么年轻,干什么都来得及。”
“不用担心啦,”林豪槠说,“现在船都结实了,你妈当年一艘小木船照样顶风出海,想想真帅啊三妹。”
陈三妹想起那些日子乐了一下,“赶紧搬东西吧,看样子是个大台风,门窗都得钉牢了。”
夫妻俩这段时间忙得腰酸脖子疼,台风来了总算可以歇一天,甚至还有点儿开心。
林贝沉默地站在原地,回头望向大海。
灾难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当它真正降临之前,没有人会当一回事儿。
海面上密集的渔船中,远远驶来一艘大铁壳,红旗飘扬,船身跌宕。
林贝眼睛一亮,赶紧把衣服送进大堂,一阵风似的跑出院子。
“干嘛去啊!”陈三妹在后面喊。
“哥哥回来啦!”林贝头都不回地跑上石阶,拖鞋不跟脚,摘了下来,拎在手里。
红黄的花色短袖被风鼓起,整个人像一只翩跹而下的蝴蝶。
陈立诚在甲板上看见了她。
黑崖镇是一个斜坡,长长的石阶只有那么一道小身影,脸和四肢都看不清,只有他的衣服轻盈地飘荡。
台风快来了,码头摊子大都收掉了,零零散散的渔民还在收拾渔获,邓婶带着几个人在泊位候着。
没等船停稳,陈立诚突然从甲板跳到了岸上,张开修长结实的胳膊。
邓婶吓了一跳,“搞什么杂技……”
身侧掠过一阵馨香的气流。
林贝扑进了哥哥怀里。
陈立诚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儿,卸去冲击力,然后用力揉在胸膛前,埋头感受她的发香。
这一刻,胸腔里饱涨的情绪难以言喻,鼻尖温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寒意。
林贝的胳膊紧紧勒在他腰上,陈立诚嗓子里堵了很多话,不知道先说哪句,最后只道:“哥回来了。”
林贝用力抱着他,匀着气儿,重重地“嗯”了一声。
等在一旁的收购商问:“这是小两口啊?”
“啥呀,”陈钢从船上下来了,“人家是兄妹,没看姑娘还小么。”
“你们这儿不是嫁人早么?”收购商笑笑。
“这俩孩子感情好的,”邓婶感叹了一句,回头数落自家老二,“顺安你看人家是怎么做小的,叫你来接海还不乐意。”
邓顺安脸色苍白地捂着嘴,“不行我好想吐……”
“得,”邓叔在甲板上说,“本来只是晕船,现在都晕海了,再发展下去水也没法喝了。”
码头上一群人都笑了起来。
船工还得卸货,陈立诚平复了一下心情,松开怀里的女孩儿,把她手上的拖鞋接过来,放到地上,“穿上,码头脏。”
林贝把脚套了进去。
陈立诚叫她等着,扭头去忙了。
平时他卸货都面无表情,眼皮耷拉着,有种倒头就能睡的感觉,但今天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给你美坏了吧?”邓顺平说,“还有妹妹接。”
陈立诚亮出一口白牙,“啊,怎么样?”
“德行。”邓顺平往码头扫了一眼,看林贝巴巴地等在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凭什么他老妈连生三个都是儿子,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弟弟。
今天是中途回来的,货半个小时就卸完了,陈立诚满头汗从甲板上下来,林贝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包。
“吃零食吗?”陈立诚朝小卖部抬抬下巴。
林贝摇摇头,“戒了。”
陈立诚看向她,“不用给我省这点儿。”
“真戒了。”林贝推着他回家。
乌云已经压过来了,风大,云移速也快,滚滚而来,看阵仗有些吓人。
“也不知道要下几天雨,”林贝说,“要是后天好不了我开学就得迟到了。”
“晚两天有什么关系,在家玩儿不一样么。”陈立诚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
林贝叹气。
零个人在意她能不能考上大学。
陈立诚捏着掌心的手,慢慢往台阶上走,唇角勾着浅笑,海上的惊惶全都沉下去了,漫上来一种踏实的感受。
林贝以前也接过他,但这么热情还是头一回。
往怀里扑过来的时候,感觉整个视野都被蝴蝶翅膀占满了,夏天最美的一只蝴蝶。
陈三妹一见他俩就给林贝比了个大拇指,“掐得真准,活儿刚干完就回来了,你可真是个大宝贝。”
林贝笑了一下,“我把哥哥带回来了啊。”
“借口。”陈三妹瘫在椅子上说。
陈立诚摘了草帽,竹篓往地上一放,转身去院子里给林豪槠帮忙。
门窗还得拿木条钉上,林豪槠是塌过房子的人,每次来台风都很仔细,哐哐哐敲着钉子,“三妹,水放好了没?”
“都好了,”陈三妹喊,“贝贝你要做饭的话得赶早,等风刮过来雨棚太危险。”
林贝闻言马上去了后院。
今天还是得把咸鱼搬出来,这个能在夏天多放几天。
台风拿不准的,纵然以后科技发达了也还是拿不准,有时候一晚上就走,有时候能连刮两天风,碰上后者就得咸鱼配饼。
陈立诚依旧没吃晚饭。
这回只在海上待了一天半,算不上很累,就是困。
他一般不做梦,眼睛一闭一睁就天亮,所以当惊雷活生生劈开他双眼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睁眼了没有。
直到下一道电光将房间照得煞白。
陈立诚呼吸一滞。
“轰隆隆——”
黑暗里只有滂沱雨声,巨雷在头顶响起,仿佛下一秒就会劈裂屋顶。
窗外是狂风的咆哮,如猛兽一般不断撞击门窗,钻入缝隙的潮气像是垂涎的吐息。
陈立诚不喜欢台风,拧着眉翻了个身,铁架子床跟着吱呀晃了几下。
外面哗啦啦响,又静又嘈杂,隐约在黑暗中听见了低低的啜泣声。
“哥哥……呜……哥……”
陈立诚愣了愣。
是贝贝。
在说梦话,鼻音浓重,有些含混不清,但能听出她的恐惧。
“贝贝?”陈立诚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林贝没有回应,依然哽咽着,含含糊糊地说:“哥……救救我哥……”
陈立诚诧异地坐了起来,下了床,站到一旁看上铺的林贝。
他们房间窗户小,只要不是晴天,就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看哪儿都一团黑。
他只能朦朦胧胧看见林贝蜷缩的身板,还有偶尔闪过的一线流光。
哭了。
陈立诚伸手去摸那道流光,湿湿热热的,轻轻碰了几下,脸蛋动了动。
林贝的啜泣声戛然而止,连呼吸也停了,似乎在辨认什么。
“贝贝。”陈立诚在床边发出声音。
林贝什么都看不清,手在黑暗里胡乱抓,抓到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攥紧了。
“又做噩梦了?”陈立诚问。
林贝刚从雨夜回来,满心的悲伤和惊惶,把手放到脸边摩挲着,“哥……”
“不是说了吗?”陈立诚说,“做那种梦就在心里默念——”
“只是梦只是梦,醒过来醒过来,”林贝哭着说,“只是梦只是梦,醒过来醒过来。”
“对。”陈立诚笑了笑,一滴滴泪滚到他掌心里,烫得他心都要化了。
“哥,”林贝蹭了蹭他的手,“你答应我,一定要换工作,答应我。”
“不是都说好了么。”陈立诚说。
“就算他们不同意你也要换。”林贝态度很强硬。
一边哭一边说着强硬的话,听上去像小孩儿胡搅蛮缠。
可陈立诚这一刻想起的是他在海上险些翻船的境况。
这些境况,陈三妹和林豪槠一定也经历过,但是他们不会让他换工作。
镇上男人活着就得挣钱,想挣钱就得出海,祖祖辈辈都是如此。
只有贝贝会。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畏惧海,畏惧风,畏惧的程度远超挣钱的欲望,是因为他深刻体会过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儿,而贝贝只是做了个梦而已。
“好。”陈立诚的手探过黑暗,摸索到她的头发,然后拭去她最后一滴泪。
林贝不敢闭眼了,刚才的梦太真实,真实到她以为自己又重生了一次,还很不幸地重生到了海难当天。
如果那么倒霉,她真有种不如蹦下去一块儿喂海的冲动。
林贝抽抽嗒嗒地爬了起来,脚尖在床铺上划了一下,找到边缘,一翻身就要下床。
陈立诚赶紧把她抱了下来,“你也不怕摔着。”
林贝回手搂住他的脖子,“摔坏了好,你哪儿都不用去了,天天在家照顾我。”
“你是不是偷吃姑姑他们的药了?”陈立诚把怀里的小身板放自己床上,“你要是摔坏了,我就只能讨海去了,不得赚钱给你治病?”
林贝抹了抹脸,没说话。
“饿不饿?”陈立诚问。
“不饿。”林贝说。
“我去拿张饼。”陈立诚转头往房间外面去。
已经停电了,黑崖镇的电来之不易,每次停电都要修好久,最长的一次停了半个月,看来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连电扇都没法用了。
大堂能见度稍微高一点点,陈立诚倒了一杯水,拿了两张饼和一只蜡烛,点燃了,带回屋里。
昏黄的烛光映出床上蜷坐的身影,林贝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上是一件陈旧的灰色短袖,这丫头现在愈发会疼哥哥了,竟然没穿他的新衣服。
两条腿纤细白瘦,显得整个人更加脆弱,吃这么多,不长个儿就算了,肉也不长。
“吃两口吧,”陈立诚把饼和水递过去,“哥害怕的时候就喜欢吃东西,胃里踏实了人就踏实。”
林贝接过了,抬起发红的眼睛看他,“现在几点了?”
“我没看,”陈立诚坐到她身边,啃了口饼,“怎么了?”
林贝靠到他肩膀上,“风好大。”
“没事儿,”陈立诚摸了摸她的脑袋,“这会儿房子都没塌,肯定塌不了。”
话音刚落,窗外的风又嗷嗷吼起来,陈立诚把她搂进了怀里,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你小时候长痱子,我也这么抱着你,给你扇风。”
林贝笑了笑,“你记性真好啊。”
“可不嘛,”陈立诚说,“胳膊都酸了好几天,只有某些没心没肺的人才会忘。”
“我还小呢。”林贝喝了口水。
“给哥喝一口,”陈立诚把杯子拿走了,吨吨灌了好几口下去,感叹道,“还好今天不热。”
台风唯一的好处就是降温,林贝靠在他身上,吃了一张饼下去,果真踏实了。
不过大概不是因为胃里踏实,只是因为这个人在自己身边。
雨夜漫漫,兄妹俩又聊了点小时候的趣事,比如林贝上着课就尿陈立诚一身,在讲台上跟邓顺安玩宝宝摔跤,还有对着墙使劲瞪眼企图让墙给自己让道,墙不搭理她就上去啪啪甩两巴掌,手打疼了又要哭。
“我实在想不明白,”陈立诚乐得不行,“你那时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不知道转弯……”
林贝觉得很不公平,她无从得知哥哥的糗事,一巴掌甩他肚皮上,很响亮的一声“啪”。
陈立诚揉了揉肚子,勾过她的脖子狠狠搓一通脑袋,“打哥哥?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
林贝挣扎着,“哥太讨厌了!”
窗外雨还在下,黑暗仍然覆盖整个小镇,小小的房间里却一派温馨。
陈立诚靠墙坐着,直到肩头的呼吸平稳,缓慢而轻柔地将她放平在床上。
他看着林贝的脸,脸颊上还有哭过的痕迹,忍不住想摸,又怕自己手糙弄醒她。
指尖隔着空气,在脸上虚虚地划着弧线,烛光里投下颤抖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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