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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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厅这个去处是邓顺平告诉他的, 平时看电影两块钱,通宵十元,人不多, 椅子拼一拼就能睡觉, 很适合他这种不论什么环境都能轻松入眠的人。
当时邓顺平给了他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说是体验相当棒。
陈立诚打死都不会信,但邓顺平也不至于害他, 八成就是有点儿难熬呗。
再难熬也无所谓, 反正明天没事, 回家能睡一整天。
把林贝送回学校, 陈立诚在华灯初上的县城逛了个免费的街, 买了一串糖葫芦, 预祝自己考试顺利。
可能是这两天冷, 总感觉街上不如前两次热闹, 摊子还是有的, 就是少。
他碰上什么卖女孩儿服饰的小摊就停下来看一眼, 挑点儿贝贝会喜欢的。
逛着逛着,他又逛回公园, 对着夜色里缓缓流淌的小河咬了一口糖葫芦。
贝贝想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但是哪儿那么简单呢,一家子掏空了给他买船, 他去做闲云,家人就得拔毛还债了。
今天他还问了边上的考生,他们说跑船头两年不亏就不错了,要等货源稳定了才会开始赚,至于回本,即便是小型船, 跑得相当勤,一路顺风顺水,没个三四年也回不了。
当初决定干船运,一方面想着渔民,一方面想着自己,现在不得不考虑给他掏钱的表姑。
还有贝贝。
船买了,全家的指望就在他身上,包括贝贝的未来。
陈立诚难免生出悔意,如果他老老实实买渔船,家人很快就能过上好日子,贝贝的未来也不用愁。
他这样一个人,怎么可以在这个家提这么自私的要求。
陈立诚沿河走了一阵,发现周围越来越荒凉,转过身,原路折了回去。
录像厅在林贝学校附近一条小商业街上。
这条街有点怪,十来点,霓虹闪烁,光怪陆离。
街上很多发廊,穿插着台球室和小饭馆,打扮夸张的女人坐在店门口和流里流气的男人说话,看着热闹,但热闹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陈立诚想到了港片经常出现的一个地方。
他目不斜视地掠过跟他搭讪的人,找到邓顺平口中的录像厅。
门脸儿和镇上那家大差不差,光头老板坐在门口的皮帘里面,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和饮品,进门就得收费。
陈立诚掏了十二。
“通宵啊,”老板吐了瓜子壳,给他撕了张票,“喝点什么不?”
陈立诚在桌上看了看,“拿瓶水就可以。”
老板朝矿泉水抬抬下巴,“两块,想睡舒服点儿可以开包厢啊,包厢只要二十,有床。”
“不用。”陈立诚把钢镚放桌上,拿了票和水走。
录像厅黑漆漆的,一点光线都透不进来,柜子上那台二十四寸的电视机就是唯一光源,映着每个人的脸。
人不多,十几个,充斥着呛鼻的烟酒味儿。
陈立诚在镇上也看过电影,镇上那个录像厅味道比这里强多了,每次去都能看见老板在打扫。
他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林贝请假十分顺利,好学生就这个好,老师不会轻易怀疑她撒谎。
她哥说的那家录像厅她没去过,但是路认识,要是直接说想去,她哥肯定会驳回,不过偷偷去她哥就没辙了嘿嘿。
林贝重生后没在夜里离开过学校周围,晚自习九点半结束,寝室十点查房,中间只够飞奔到校门口买碗炒粉的。
白天这条街看上去只是比较冷清,卷帘门都拉着,就几家饭馆开门,到了夜里简直群魔乱舞。
林贝顶着冷风走了几步就发现不对劲了,街上很多人盯着她看,她把外套拉链拉高,挡着鼻子,只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到处找录像厅。
经过几个青年身边的时候,一只胳膊伸了出来,险些就要碰到她。
林贝灵敏地撤了一步。
“美女,聊聊天呗。”
林贝假装没听见,绕开他们继续走,所幸这几个青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但街上还是有不少人盯着她。
林贝顿时有些心惊胆战。
脑子里接二连三地冒出九十年代的社会新闻。
这条街肯定是没有监控的,报警都不一定能在十分钟内报上,这就是九十年代隐藏在蓬勃发展这个光辉标签下的真面目,法治残缺,流氓横行……
好像不该出来的。
但现在也回不去了啊!
林贝没敢跟任何人产生对视,埋着头,静悄悄走了一阵,终于在一家发廊边上找到录像厅。
她喜上眉梢,皮帘一掀就要往里走。
收银台一个光头喊:“买票啊?”
林贝愣了愣,看一眼票价,“这条街就你这一家录像厅吗?”
“啊,”光头打量着她,“咋了你找人?”
林贝跟他比划了一下,“一个这么高的,穿皮衣牛仔裤,二十出头的青年,你有看见吗?”
光头回忆了一下,“在里边。”
林贝立马掏了钱。
录像厅只是一间很狭小的屋子,凳子是条凳,借着电视机的微光一览无遗。
有互相依偎的小情侣,有躺在条凳上睡觉的男人,有盘腿一边嗑瓜子一边抠脚的大爷,还有像她哥一样耷着肩膀看得很认真的观众。
林贝在靠左的一张条凳上看见了从后面看身形和衣服就能认出来的陈立诚。
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她走到那张条凳上,清了清嗓子,“帅哥,聊聊天呗。”
陈立诚没反应,过了两秒才震惊地转过头,“贝贝!?”
林贝高兴地往他肩上靠了过去,“我可算找到你了!”
陈立诚眼睛瞪圆了,“你一个人来的?”
“嗯!”林贝点头。
陈立诚搂着她的背,下意识抬眼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一个人?”
“嗯嗯!”林贝又点点头。
陈立诚从牙缝里蹦出字,“林贝……”
“哥我好想你啊,”林贝抱住他的胳膊,蹭蹭蹭,“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不行,”陈立诚没能纵容,抓着她的胳膊就要把她提起来,“我送你回学校。”
“回不去了,”林贝死死抱着他的胳膊,继续蹭,“已经关门了。”
“我不信没办法把你弄进去。”陈立诚很聪明。
“我要跟你在一块儿!”林贝说。
陈立诚让她气得不轻,刚要教训,前面那个抠脚的大爷转过头,“差不多行了啊,看电影儿呢!”
他把话咽了下去,但还是瞪着林贝。
林贝也不看他,就这么把脑袋搭他肩上,一蹭一蹭的,愉快地看起了电影。
陈立诚着实没办法了,面无表情地看向电视,看了一会儿,低声说:“累了告诉哥,哥送你去宾馆。”
“啥条件。”林贝说。
“你也知道啊?”陈立诚有些气结,“你不来我自己在这儿十块钱就混过去了,不是,有好事儿我能忘了你吗?”
“一起吃苦也是很珍贵的回忆。”林贝说。
陈立诚闭了闭眼,气到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行,你今晚就在这儿吃苦吧。”
说是这么说,他消化了一会儿余气,起了身,出去给林贝买了汽水和开心果。
艰苦的工人阶级夜晚变成了兄妹俩看电影唠嗑。
电视机里放的是个陌生片子,画质一般,勉强能看明白在演什么。
林贝看了一阵,里面的明星全认识,但她竟然没看过。
这年头的电影说不上来三观正还是不正,各种烟雾缭绕,人性伦理。
林贝来得比较晚,有些没看懂,“他是喜欢别人的老婆啊?”
“这是他亲姐。”陈立诚说。
林贝惊了,“那他俩怎么……”
话没说完这两个一见面就抱在一起乱啃的亲姐弟争执了一下就又抱在了一起。
陈立诚把她的眼睛捂住了。
林贝:“……我已经是大人了。”
陈立诚无视了她的抗议,确定没有什么儿童不宜的画面才把手放下去,一掌心的开心果放到她手里。
“看到没有,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陈立诚说,“你以为的爱情,都是他们处心积虑想害你。”
林贝吃着开心果,缓慢地转过脸,挑起眉毛。
“除了我。”陈立诚看着她。
林贝让他逗笑了,“你给我灌输这种思想,我以后不敢谈恋爱了怎么办?”
“那最好。”陈立诚说。
“那我不结婚了?”林贝说。
陈立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结婚对象我给你找。”
“哇,”林贝吃了一惊,“包办婚姻啊。”
“包了又怎么样。”陈立诚坚定地看着屏幕。
这个男主角一直在绞尽脑汁诱拐传统大小姐,嘴里蹦出来的词一个比一个有吸引力,他看着大小姐向往的神情,瞬间就把准备考大学的妹妹代进去了。
愈发觉得妹妹在县城有很大的受骗风险。
于是绷着脸下了个结论:“你不能自己找。”
林贝没想到看个电影连婚姻自由都失去了,靠在他肩上笑了半天。
电影里还有个痴心情种,说了一句:“姐姐嫁了,我也跟过去。”
林贝顿时说:“哥,我嫁了你也跟过来吗?”
“你有病!”陈立诚吓了一跳,“你知道这男的揣的什么心思吗?”
林贝看前面又有人不爽地回头,闷头低低笑了两声。
陈立诚却笑不出来,在林贝开口之前,他看得非常沉浸代入,他惊觉自己和这个男配是有一些相似的想法的。
甚至完全可以共情这个男配。
自己伺候大的姑娘,哪怕将来嫁了人,难道就能忍住不去伺候了吗?
但是电影拍出来,和日常生活的感受是不一样的,他平时觉得很正常,隔着屏幕去看,怎么充满了心照不宣的龌龊?
林贝靠在他肩头,喀喀嚼着开心果,发丝的馨香和果香让他有些迷茫。
不是的,他们是小姐和仆人的关系。
他是贝贝的哥哥。
他们情况不一样。
哥哥不愿意让妹妹受人欺骗很正常,对,很正常。
哥哥照顾妹妹一辈子也很正常,很正常。
对,是这个片子拍得有问题。
陈立诚捏着开心果半天都没剥出来,手有些发抖。
直到他看见影片里这个大小姐和仆人真的上了床……
开心果从颤抖的指间掉到了地上。
他觉得该蒙眼睛的人是自己。
林贝没有那么多的想法,一边吃劣质开心果,一边津津有味地点评:“其实这个大小姐和仆人在一起也挺好的,这个仆人对她这么好。”
陈立诚说:“……好有什么用,没什么魅力。”
“二十年的好还不叫魅力啊,”林贝嚼嚼嚼,“一辈子才几个二十年,搞不好只有一个,而且他又好又不会拦着大小姐去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啊,天菜。”
陈立诚垂下头看她,眼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有些晦涩。
他不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思考出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妹妹这句话确实会让他很高兴。
林贝看过的电影不超过三十部,医生这个职业就是毕业以后还得上晚自习,白天上完班,晚上又要花大量时间准备下一个证书、学习新的医疗知识,实在没时间。
她甚至没去过电影院。
如果有那么几天闲,她一定会彻底把大脑放空,让过于操劳的脑细胞好好睡个觉,拒绝任何思考。
所以她对电影的态度就是单纯的娱乐。
这些都是虚构的,不论是让人笑,让人哭,让人向善,让人生出欲望,最终都是资本家为了让温暖的钞票跑进自己钱包从而煽动观众的情绪。
所以不管电影里出现什么画面,林贝都不会往深了想。
她压着声音叭叭地说着,完全没注意昏暗的环境里,有什么东西在潜滋暗长。
“我天呐!”林贝看到最后像是看言情男主失忆后突然爱上了女配,“什么玩意儿?”
陈立诚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
“他干嘛呀,”林贝因为压根没思考完全不理解了,“恶毒男主都走了,好端端的竹马上位非要弄成强制爱。”
陈立诚恍恍然回神,“你在说什么?”
林贝嘀咕了很久他一直没反应,情不自禁说了些将来的话,“没没没,就是觉得莫名其妙。”
影片最后一直默默守护千金大小姐的仆人黑化了,霸占女主不说,还抢了人家的家产。
陈立诚看得一身冷汗都出来了。
他缓了缓狂乱的心跳,故作无所谓地问:“你还觉得二十年的好很有魅力吗?”
“不能这么说啊,”林贝捂着脑袋修复自己的三观,“那这个男主更不是东西,还把女主害残疾了呢……这部片子把他们全解剖了重新拼都凑不出一个好人,这些女人也太冤了,什么鬼,没人跟我说是BE啊……”
陈立诚也无法看透太多,他只能从自己的代入经历认识到自己是个反派。
电影结束之后有人带着兴奋喊了一声:“午夜场了老板!”
“瞅你那猴急的样儿,”光头哼笑着进来了,到前面换碟子,“没买票的补票啊,十二点了!”
“十二点了?”陈立诚转过头,“贝贝你该睡觉了。”
“再看会儿,”林贝有些难以接受,“不行我需要一点甜蜜的影片。”
这部电影一看就是甜甜的恋爱,名字就叫什么蜜桃成熟,八成会是个青涩的校园片。
林贝满怀期待地等着剧情,陈立诚却仿佛让什么刺了一下立马把她拎了起来。
“干嘛?”林贝吓了一跳。
“睡觉。”陈立诚打横一抱,拎上自己的小包,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条凳和地上的汽水瓶发出了一阵凌乱的声响。
女孩儿不能睡这种地方,但太豪华的宾馆,陈立诚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带够钱。
他原本就打算在录像厅将就,划给睡觉的钱只有十几,昨天还给林贝买了一堆小玩意儿,身上只剩六十几了,还得留点明天**。
陈立诚顿时有些懊恼,早知道钱不花这么快了。
“为啥不让我再看一会儿!”林贝不满道。
“有什么好看的,”陈立诚拉着她,脚步飞快,“你不是考大学吗?”
“学习的时候不能想着玩儿,玩儿的时候也不能想着学习!”林贝小跑着,“哥你走太快了!”
陈立诚慢了下来,“我警告你林贝,以后绝对绝对不允许私自来这个录像厅……不对,县城所有录像厅都不能去!”
林贝笑着说:“你这样我会叛逆的。”
“叛你个头!”陈立诚在她脑壳上敲了一下。
“哥你是不是看过啊,”林贝捂着脑袋说,“那电影讲的啥?”
陈立诚瞪着她,不说话了,拉着她闷头往学校走,“你学校真进不去了?”
“肯定啊,”林贝说,“我要是强行去敲门,宿管阿姨要给我穿小鞋的……哥你没钱了吗?我这里……”
“我有钱。”陈立诚说。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街上终于出现了一家看上去比较整洁的旅馆。
陈立诚让林贝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问价钱。
“公厕的三十五,有厕所的五十。”收银台里的女人说。
这个价格还是有点超出预料了。
但是这个旅馆明显比前面那几家门脸儿都有些开裂的强,地上也不脏。
陈立诚环顾一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想到明天能去付安娜那儿借点儿,转头出去把林贝拉进来了。
“开有厕所的,”陈立诚把钱按在了收银台上,“要干净一点儿。”
“都一样,我这儿新装修的,都干净,”老板娘点着钱,“你这钱够散的……”
陈立诚没说话。
“散钱的价值和整钱是一样的。”林贝很认真地说。
老板娘闻言一愣,诧异地看她一眼,“挺漂亮的小丫头,怎么傻不愣登的。”
“他……”林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再拿一瓶水给我。”陈立诚又掏了两个钢镚出来。
老板娘找了他一个五毛的,从抽屉拿了钥匙,带着他俩往楼上走。
作者有话说:
第一部是《风月》,第二部是一部过不了审的电影,感谢营养液和此生无为的地雷,明晚十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