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爸也让妈把手放他肚子上。”
陈立诚这下是真的已经在挪林贝的胳膊了, 但林贝迅速把另一只手塞了进去。
并把脸埋到了他腿上。
“哥你真好啊……”她感动地说。
陈立诚缓缓把扯她胳膊的手搭到了船舵上,胸腔里沉重地叹了口气。
林贝很累,很累很累, 不只是搬货身体累, 还有情绪爆炸的疲惫。
手指冻得有些刺骨, 伸进哥哥的衣服里,没一会儿就捂得暖烘烘的, 泛起痒来。
哥哥的体温一向偏高, 夏天里更热乎, 好像把手贴在了一个暖手袋上。
林贝轻轻吸着鼻子, 累到极致就有些想睡, 她哑声说:“哥, 我饿……”
陈立诚垂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船舱有饼。”
“不想动了……”林贝声音已经含混了。
陈立诚望着面前折射着太阳光的宽阔江面, 安抚一般顺着她的头发。
指尖不经意擦过脖颈, 顿了顿, 忽然想起浴室里的画面,虚虚停在那里。
林贝似有察觉, 仰起脑袋蹭了蹭。
头发扫过掌心的一瞬间, 陈立诚就心尖一抖。
但林贝没甩开他,反而把脖颈凑上来, 贴上了炽热的掌心。
陈立诚喉结一动,手僵滞片刻,带着细微的颤抖按了下去。
贴在那一截湿淋淋的,软滑的脖颈上。
江面轰然亮起。
白晃晃,银亮亮,像镜子一样刺眼, 像刀刃一样锋利,凝视着上空的一切。
晴空,树木,游人,缓缓前行的货船,还有他们。
即便有钢板作遮挡,即便只是最寻常的触碰,都好像把他摆在了太阳光下暴晒。
陈立诚睫毛颤了颤,无声地叹了口气。
林贝在久违的亲昵里,安逸地陷入了睡眠,直到汽笛声响起。
靠港了。
手早就捂热了,感觉她哥像个七月里的大火炉,周围一圈都让他蒸扭曲了,衣摆里全是汗。
手贴着腹肌一滑,能感觉到汗哗啦啦往下滴。
“醒了?”哥哥声音哑得厉害。
“嗯……”林贝撑着他的腿,浑浑噩噩直起身,脑壳都有些疼,就要把手往眼睛上揉。
“去洗。”陈立诚拍开她的手。
林贝愣了一下,“你自己的汗你还嫌弃啊……”
“我是说你。”陈立诚盯着码头。
林贝垂下手,用力闭了几下眼睛,等视线清晰了从驾驶室出去。
陈立诚垂头扫了一眼自己,啧了一声。
医生很快就给林豪槠下了诊断,二型糖尿病早期,目前不严重,吃药可以缓解。
虽然不严重,但在林贝的眼神暗示下,医生还是对这个去年还好好的,今年莫名其妙就糖了的患者进行了一番恐吓:“回去一定要控制饮食,不能再胡吃海塞了啊。”
林豪槠唯唯诺诺点头,转头看陈三妹,“贝贝眼睛真毒啊,说我病了就真病了。”
林贝有些恼火地盯着他。
直到这一刻,林豪槠都没太把这种不流血的病当一回事儿,直到医生让他买血糖仪。
这年头血糖仪相当昂贵,医院不卖,得医生帮忙代购,将近两千一台,试纸一片就要五元。
县城一斤猪肉也才八块。
林豪槠脸都白了,“我是快死了吗?”
大概在他潜意识里,一个人只有在操办葬礼的时候才配一口气糟蹋这么多钱。
林贝觉得这医生这回是真正对症下药了。
对于林豪槠这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就该这么治。
两千的血糖仪摆桌上,每顿饭捧着碗看着,保证胃口直线下降。
爸爸的病情尚算可控,至少不需要做手术,好好控制、定期检查,实在不行去市一医做上辈子那个手术,跛脚应该是极小概率的事件。
但林贝并没有轻松多少。
她回到家就杵到了日历面前,对着即将逼近的日期静立良久。
要不了几天,那场台风就要来了。
那场把黑崖镇码头吹垮的恐怖台风,就要来了。
林贝盯着日历,仿佛看见海面尽头的混沌怪物已经向黑崖镇张开了深渊巨口,时机一到就会把他们吞进肚子里。
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然出了一身冷汗,接着,猛地冲进屋里,收拾了几件衣服,往码头跑去。
陈立诚很惊讶她又来了,“都几点了,你不帮家里备菜啊?”
“我要跟你跑船。”林贝直直盯着他,眼神很坚决。
“贝贝……”陈立诚觉得这就有点儿不可理喻了,姑父脚疼做不了事,家里正缺人手。
“哥,”林贝说,“船是我爸妈买的,我有权坐。”
陈立诚企图跟她讲道理的表情一僵,沉默地看着她。
他知道贝贝说这句话单纯是为了上船,可听起来多少有些不舒服。
我爸妈,这三个字就足够让人不舒服。
“你说得对,”陈立诚说,“上去吧。”
林贝上前抱住他,陈立诚默然转头,却听怀里颤声道:“对不起哥,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陈立诚肩背绷紧了。
“每一分,每一秒……不留遗憾。”林贝说到最后有些哽咽。
陈立诚没听懂,“什么遗憾?”
林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笑着说:“假如明天世界末日,咱俩说不定会死……”
“好了好了好了,”陈立诚赶紧捂住她的嘴,“上船不能说这种话,水很邪性的,不懂吗?”
林贝闷在他的掌心里点点头。
林贝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最坏的将来,但她必须要跟她哥待在一起。
陈立诚很快发现她不对劲,粘人,特别粘,像四年前刚从海盗那里回来一样粘,上哪儿都跟着,就差跟着自己上厕所了。
他开船,林贝就挨着他的腿嘀嘀咕咕背书,他睡觉,林贝就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团着发呆,他跟人谈事儿,林贝就搂着他的胳膊,整个人贴他身上。
让人取笑了好几次,这是他的船娘啊?
这怎么能是他的船娘呢?
陈立诚立刻去给林贝挑了几件姨范儿的衣服,林贝嫌弃了几句穿上了。
很丑。
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贝贝,黑色碎花衬衫,紫色喇叭裤,橡胶人字拖,不忍直视,陈三妹看了都摇头。
陈立诚信心满满地感受了几天。
疗效微乎其微。
他几乎没感觉到作用,膝盖上的脑袋往大腿一蹭,眼前冒出来的依旧是记忆中最好看的贝贝。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马上把脑袋推开。
血气方刚。
孤男寡女。
日复一日。
除非把自己阉了。
午睡苏醒的一瞬间,陈立诚在潮湿热气里闻到一股令人沉醉的甜香,睁开眼,林贝毫无防备的睡颜近在咫尺。
陈立诚发现自己正搂着她,胳膊下压着软绵绵的东西,顿时弹了起来。
林贝被砸床声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嗯?”
陈立诚脸色难看地下了床,嗓子都破了:“你要睡觉为什么不叫醒我?”
“床这么大,有什么关系。”林贝撑着胳膊坐起来。
陈立诚深吸一口气,叉着腰回过头,耳根通红,“贝贝,你和普通男生不能做的事儿和哥也不能做。”
“那我不能叫你哥了啊。”林贝说。
陈立诚定定地看着她,“你明白我的意思。”
“不管。”林贝别过脸。
陈立诚:“……”
看到哥哥气冲冲往船舱外面去,林贝也下了床,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
“要不买条狗链给你吧。”陈立诚进厕所之前说了一句。
“骂谁呢?”林贝看着他。
“栓我脖子上,”陈立诚关上门,“你现在跟遛狗似的溜我呢。”
林贝靠在一旁笑了笑,余光瞥见窗外绚丽的晚霞,唇角捎上一丝忧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