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在满是灰烬的废墟中, 艰难地长出了一株向阳花。
林满福第二天就带着玉器去了市中心和平路的一家当铺,林红豆怕她爸被压价,所以就跟着一起去了。
虽然她也不是很了解这古玩里面的门道, 但是多留个心眼儿总是没错的。
林满福拿着一个精致的带有花样纹路的木盒,踮起脚把盒子高高举起,通过玻璃窗上的拱形小口递给了朝奉。
朝奉师傅很符合林红豆的刻板印象,穿着一件长衫,戴着一副眼镜,面色有些严肃。
他打开匣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拿出了擀面杖, 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放大镜开始细细端详起来。
当铺的柜台一般都很高,约莫得有两米, 林红豆仰着头都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她用一指禅戳了戳林满福的腰,让他把她抱起来。
林满福一把把女儿捞到怀中, 向上颠了两下抱好,小声嘟囔道:“看来是长个儿了, 最近重了不少。”
林红豆翻了个白眼, 谢谢啊没直接说我长胖了。
长得高真好,这视野都宽阔了不少。
那朝奉师傅终于结束了第一轮评估, 用他那一副儒雅低沉的嗓音说道:“五百块。”
“五百块?”林红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和她预想的价格差出了十万八千里, “这可是上好的什么玉来着?”
“和田玉!”林满福立即补充道。
“对, 和田玉!”林红豆绷着脸,严肃道:“您不要以为我们不是行家就能随意压我们的价。”
老朝奉扯起嘴角微微一笑,看向林红豆,“小丫头, 你可着整个津市打听打听,我们永祥当铺打康熙年间到现在,都开了多少年了,我们的声誉在古玩界也算是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怎么可能和你信口开河。”
触及到人家的专业,林红豆矮了半截,语气放软道:“爷爷,这个玉真的很好的,是我爸爸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不可能只值这么多钱的,您再好好看看。”
“是啊。”林满福也不相信这么贵重的东西就值这么点钱。
“我实话和你说吧。”朝奉师傅摘掉手套,“你这玉石性重,料子干,水线杂,根本值不了几个钱,我这已经是给你最好的价格了,别的地方只会更低。”
林满福期待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原本他还想靠着当玉的这笔钱开店呢,现在看来还差十万八千里。
算了吧,有总比没有好。
他刚想答应,林红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于是大声说道:“这玉我们不当了!”
林满福惊讶地看向女儿,喃喃道:“红豆。”
不当怎么行。
林红豆抓着林满福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示意他安心。
继而转过头,高傲的扬起下巴,对着朝奉说道:“我们不当了,请把我们的擀面杖还回来!”
那朝奉第一次见这么有气势的小孩子,一瞬间还真被她唬住了,看着擀面杖面色犹犹豫豫道:“那我再给你加两百,七百块怎么样?”
还有加价的空间,这就更加印证了林红豆的想法,这个老朝奉就是看她们不懂,在这里见人下菜碟想要压她们的价格。
没门儿!
林红豆当即拒绝:“说不当就不当了,我们要拿回去供着!”
那朝奉见林红豆只是个小丫头,于是又对准了林满福商量道:“您再看看,七百块已经是个很高的价格了,您去别的地方绝对找不到比我们出价再高的了,到时候再想回头吃窝边草,我这里也不是这个价儿了。”
林满福听着这老朝奉的话,一时间有些犹豫起来,万一他说的是真的,那到时候不就损失的就是他。
但是,万一真的如女儿所说,他就是在故意压价,那就说明玉是好的,还可以有一个更高的价格。
两相对比起来,还是不当合算一些,反正玉在他手上,他还有讲价的权利,一旦白纸黑字签字画押,可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想清楚这些,林满福语气坚决道:“不当了,我女儿说什么就是什么,请把擀面杖还给我们!”
朝奉悻悻地睨了一眼这父女俩,小声嘟囔道:“一个大男人没点主见,听一个小丫头的话像什么样子。”
说着,他不情愿地把擀面杖放回了盒子中,又从小口里递了出来。
林满福收回自己的盒子,对着朝奉郑重其事的说道:“我并不觉得大男人听小丫头的话不像样子,大男人也没有多厉害,小丫头也不见得没本事,您可别小瞧了别人,看重了自己。”
“就是!”林红豆冲着朝奉做了一个鬼脸。
朝奉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两父女的背影。
不当就不当,还教育上人了,真的是。
出了当铺,林满福问道:“红豆,咱们现在怎么办?”
他现在已经开始下意识依赖女儿了。
林红豆记得,除了这种正规的当铺,津市还有一个古玩市场,她读高中的时候和同学去过一次,那里全是搞收藏的老行家,她想先去那里碰碰运气。
林满福疑惑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么个地方的?”
他在津市住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
林红豆随便找了个借口:“听许艺馨说的,她妈带她去逛过。”
林满福丝毫没有怀疑的点了点头,毕竟赵玉静无时无刻都在炫耀自己多么有钱,到这种地方逛也不稀奇。
林满福边走边问路,还真在沈阳道把这个古玩市场给找到了。
说是古玩市场,其实就是一个大集,也没有像样的店铺,全是一排排铺在地上的包袱,上面摆着瓷器,玉器,还有好多旧书。
两人沿着中间的过道边走边左右张望,还没走了多远,就被一个气质痞痞的年轻男人盯上。
“大哥,拿了什么好东西啊,需不需要弟弟我帮你看看,给你估一个好价钱。”
那年轻男人笑呵呵的走到林满福身边,还顺手摸了摸林红豆的脑袋瓜。
林红豆十分嫌弃地一把把他的手拍开,这也太自来熟了。
林满福防备心立起,把手中的盒子往里收了收,“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个祖传的玉器。”
“呦!”男人一惊一乍道:“咱这里玉器最吃香了,我认识一位专门收集各种玉器的私人收藏家,要不要我带您去见见他,到时候再帮着您说说价,保准让您卖上个好价钱。”
林红豆始终坚信,没有毫无来由的热情,对方一定是想图她们点什么。
这家伙莫不是个骗子。
她拉了拉她爸的手,想给他个提醒。
年轻男人常年在这一片厮混,见到来卖古玩的人数不胜数,大多数人见他的第一面都觉得他是个骗子,这搞得他很是忧愁,谁让他妈就生了他这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他想改也改不了。
一眼识破二人的忧虑,男人尽量的展示出自己的正经模样,言辞恳切道:“你们别看我长得像个二流子,我其实挺靠谱的,也懂不少古玩的知识,帮助不少人以高价卖出了手里的古玩,有好些卖主都是因为不懂里面的门道儿,吃了好大的亏,但是有我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先帮你们估计一个价格,到时候你们跟人讲价的时候心里也有底,我再在边上帮你们说和,保准错不了。”
林红豆淡淡道:“条件。”
年轻男人莞尔一笑,又摸了摸林红豆的头顶,“这小丫头,还知道条件呢。”
林红豆再次拍开。
他这次学聪明了,立马把手弹了回来,没让林红豆得逞,笑嘻嘻地对着林满福说道:“条件就是要是您这单成交了,我要拿走两百块的开单费。”
林红豆反应过来,原来是做中介的,也是,这张嘴不做中介可惜了。
“两百块?这么多?”林满福肉疼得厉害,刚刚那个当铺才给他七百块,他一开口就是二百,他得做多少盒点心才能赚回来,“我们还是自己找买家吧。”
父女二人绕过他,继续往里走去。
没走几步,就听背后传来声音:“大哥,您怎么都不讲价就直接走啊。”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啊。
林满福顿住脚步,对方立马又窜了过来,“大哥大哥,您好歹和我还还价啊。”
林红豆直接对半砍:“一百。”
“小妹妹,你也得让哥哥赚点是吧,你哥哥我都在这儿晃悠了一上午了,饭都没吃。”
这种销售的常用话术她早就掌握的透透的,听他说完拉着林满福就作势要走。
“得得得。”男人投降道:“一百就一百!”
见他答应的这么快,林红豆瞬间有些后悔,刚刚应该再说低点的,但是这钱也确实得花,她们自己又没有门路,也不了解市价,确实很受限。
要是他真的能帮忙联系上卖家卖个好价钱,那这钱花的也不怨。
林满福也想了想,他说的确实在理,刚刚那个当铺的人,可能就是看他们不懂才故意压低价格的,要是带个懂行的,对面也就不敢压得太厉害,于是和他提前说好:“你得把我们带到,谈成了,才有钱拿。”
“您放心吧,我干的就是这个活计,到时候您看我手势,我要是比一,就是太低,您就继续往上叫,要是2,就是差不多合适,可以成交。”
“那走吧。”
“别急啊大哥。”男人拉住林满福的胳膊,“您得先给我看看您的东西,让我心里有个数。”
林满福这才把盒子递给了他,嘱咐道:“你小心点儿,这可是上好的玉器。”
“您放心吧,咱就是干这行的,当心着呢。”
说着,男人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盒子,拿出兜里的工具开始端详着盒子里的玉器。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面色凝重的看向林满福。
林满福心里又是一咯噔,这是什么表情,莫不是真如那老朝奉说的,他这玉不值钱?
“哈哈哈哈哈。”男人只装了不到五秒,“大哥,你要发财了!”
“真的?”林满福激动地上前一步。
“当然是真的,您看这里。”说着他给林满福用放大镜在底部照了照,“这是安亲王府的标记,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
林满福的心一下跌回了肚子里,他就说他师父留给他的东西不会差的。
“那你估计,这能卖多少钱?”
“叫我估计。”男人转动着眼珠子想了想,“最起码也得值这个数。”
说着,他捏起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七”。
“七千?”林满福大声惊呼,随即引来两边来来往往的人的目光,立马压低声音,“你确定吗?”
因为林红豆还习惯于后世钱的购买力,所以对于七千块并没有多大感觉,但是这个年代的七千,可是一笔巨款了。
果然,当铺那个老头儿少报了不少,差点就被他糊弄过去。
男人小心地把盒子盖好,交还给林满福,把他父女二人带出了古玩市场。
“大哥,信我就跟我走吧。”
这个时候林满福已经上头了,就算对方是个骗子也得跟他去尝尝咸淡。
路上,男人和他们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他叫胡峰,打小儿就在这一片混的,因为他父亲是在博物馆做文物修复工作的,所以他从小跟着看了不少书,见了不少好东西。
听着胡峰的身世介绍,让他的话又可信了几份,林满福和林红豆纷纷盼望着,这玉器真的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胡峰把他们带到了市区里的八元胡同,进到了一个大院儿里。
一进拱门,就见一个身材略肥硕的中年男人正躺在院中间的躺椅上,轻轻地摇动着,手里拿着个长嘴茶壶,收音机里正放着相声。
“苟三爷,给您带来个客人。”胡峰一进门,当是自己家一样坐到了石桌边的石凳上,“你们也坐啊,苟三爷人很局气,不讲究虚礼的。”
林满福第一次到人家的地方,不想失礼,即便胡峰这么说了,也没坐下。
苟三爷睁开眼睛,从晃晃悠悠的躺椅上坐起身,关掉收音机,又对着壶嘴小酌一口,眼神上下打量着这对父女。
半天,才慢悠悠的开口道:“有什么好东西啊,拿出来看看。”
林满福忙把手里的盒子递上,苟三爷放下水壶接过,从椅子上站起身,回到了屋里。
“坐吧。”胡峰低声说着,“他且得看一会儿呢。”
果然,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苟三爷才拿着盒子回来,面容不再似之前冷漠。
胡峰一看,就知道有戏。
苟三爷坐到三人对面,把腿一搭,身子微微往后一倾,缓缓开口道:“说吧,你们想要多少?”
林满福转头看向胡峰。
胡峰冲他肯定的点了点头,让他放心说。
林满福直接开口道:“一万五。”
刚刚路上胡峰教他,让他把要价往高里说,对方再还价,一来一回,最后达成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
苟三爷一听,直接嗤笑出声,“是胡峰这小子教你这么说的吧,行了,我也不墨迹了,还是直接来吧,四千。”
和七千有差距。
林红豆瞅了瞅胡峰的手势,此时他正用袖子挡着比了个“1”。
那就是可以再叫。
林红豆在林满福耳边小声说道:“一万。”
“一万!”林满福还价。
“五千。”
“九千。”
“六千。”
胡峰还是比着“1”。
林满福继续叫:“八千五。”
“七千。”
这已经达到了胡峰的预估价,也是林满福的心理价位,他刚要一口答应,就听胡峰咳嗽了一声,手上仍然比划着“1”。
林满福顿了顿,继续叫价:“八千。”
他估摸着这个苟三爷是不会答应的。
没想到下一秒,人家爽快道:“成交!”
林满福不敢相信,就这么成交了?
哇塞,林红豆也看的目瞪口呆,这胡峰还真有点本事,这位苟三爷也是个懂行并且有财力的,看来人家是真心爱好古玩,舍得花这么多钱来买。
等到签好字据按好手印,苟三爷把钱一次性付清,林满福拿着钱,说不上来是开心还是难过。
做出这个选择,林满福心中充满了对于师父的愧疚。
师父当年和他说过,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可以动用这个擀面杖,之前他交不上房租,生意惨淡的时候,他都没有动过这个念头,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但是这次不同,要是没有这一笔钱,他们一家,就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师父应该不会怪他吧。
况且这位苟三爷是个真心喜欢古玩玉器的人,他领着他们参观了他这么多年收来的玉器,每一件都被他小心地保管妥当,擀面杖在他手里也会被好好珍藏的。
这根玉质的擀面杖一共当了八千块,林满福说话算话,给了胡峰一百块,他的另一个盒子里一共有他存的整整一千块,那天给了老九大哥五十块。
加起来,他现在一共有八千八百五十块。
点心铺的抽屉里还存放了几百块的零钱,已经都被烧没了,好在大头他都放在了楼上保存。
林满福拿着钱,和红豆一起到了市区里,想在这津市最热闹的地段开一家点心铺。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这市区的位置真是寸土寸金,一个和他们之前的店铺差不多大的面积的铺子,全款买下来要十八万。
哦呦。
林满福听着这个天文数字,心中一下后悔起来,昨天他还在那里说大话,今天就撞到了南墙。
林红豆看着这个店铺的位置,确实好,但是周边都是大饭店,百货商场,按照她们这种规模的小店面,其实很难在这里生存下去。
倒不如和之前一样,找一个居民区密集的地方买一个小门脸儿,全都是回头客。
刚刚过来的时候,路过了一条和平街,那里林红豆就觉得不错,全都是新建起来的楼房,出来进去的买包点心也就是顺手的事。
林满福带着女儿到和平街,问了一处居民楼一楼,有六十平米,刚好可以前面开店,后面住人,这个店倒是便宜点,使用权转让费要四万块,并且还不能租,只能一次性付清。
四万块对于林满福来说也不少了,要是之前的点心铺能再开个一两年,这笔钱林满福没准儿能攒下来,但是现在,他就只有那八千多块。
父女二人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二人其实都很满意这个门脸儿,街道干净,居民密集,后面住人的地方也算宽敞,有两间小隔间,挤是挤了点,但是总比现在一家人七零八落的住在别人家的好。
看来林满福之前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别说在市区里开一家点心铺了,就是开到隔了几条街上的和平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他手上这点钱还是远远不够的。
唉,做事真难啊。
等父女二人回到家,丁春丽喜笑颜开的和二人分享了一个好消息。
大亨利时装商场的孙哲孙经理,今天把她的设计费先送来了一部分,足足有五百块!
并且,他还说制衣厂那边已经收到样衣和稿件在着手准备生产的事情了,等到衣服做出来,开始在商场售卖,丁春丽就能够按照售出的衣服件数收到提成。
这真是最近家中为数不多的一个好消息。
林满福很为春丽开心,但是由于还有一摊子事没有解决,所以只能强颜欢笑。
得知林满福那边事情进展不顺,丁春丽的钱也帮不上什么忙,一家人又陷入了惆怅中。
屋漏偏逢连夜雨,吃过晌午饭,王德诚来了。
他来说的就是房子的事情,因为点心铺子是林满福和街道租的,那是公家的房子,现在出了事,肯定是要找他们赔偿的。
丁春丽说她都打听好了,到时候要上法庭,法官一定会让丁春茂进行赔偿的,她们只需要提前把损失的财务列一张清单,到时候交给法官定夺。
丁春丽知道,她们家并不像外人看来的那么贫穷,这么多年,胡美兰肯定给丁春茂攒了一笔数目不少的用来娶媳妇的钱,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她拿不出赔偿的钱。
就他这样的还娶什么媳妇,这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吗。
王德诚之前还怕要不回赔偿,但是听丁春丽这么一说,心里也有了数,有钱就行。
送走王德诚,林满福又开始忧心起来,该去哪里凑齐剩下的钱呢。
凑不齐就只能再去某个小街道,再租一个小门脸儿,也不是不行,就是觉得差点意思。
林满福长叹一声:“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啊。”
听着林满福叹气,丁春丽和孩子们也都沉默着不说话,一时间屋里十分寂静。
忽然间,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红豆姐,满福哥,你们没事吧?”
林红豆眼前登时一亮,提款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李登林:你不要过来呀~~~~朝奉:明清时期徽商崛起,垄断了典当行业,形成“无典不徽”的局面,徽州人喜欢被称为“朝奉”而不愿被叫“老板”,本质上反映了当时官尊商卑的社会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