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三月的长安城，朱雀大街两侧的槐花树嫩芽新发，青黄交接，远望如烟。在这样一个新生的春日，城中处处都是喜气洋洋、生机勃勃的模样。唯有皇城西侧的休祥坊内一片暮色阴沉。
“嗡~~~嗡嗡~~~”休祥坊内，洪福寺中，老方丈正在撞钟，一声声闷响，显得有气无力，透着无力回天的不详。
“方丈！方丈！”一个胡须花白的干瘦和尚，气喘吁吁穿过大雄宝殿，往钟楼去。
“嗡翁~~”钟响不停，老方丈不曾听到呼唤。
“方丈！不好了！”直到老和尚被门槛绊倒，扑到跟前，老方丈才如梦初醒一般回神，慢吞吞问，“莫急莫急。”都这番田地了，再不好，还能如何？陛下总不能明面上将他们拖出去砍了脑袋。
老和尚趴在地上，昂头急急道，“宫里的天使来了，宣您入宫呢！”这还能不急？哪回进宫是好事的了！
“莫急莫急。”老方丈还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沉稳模样，“我等遵守朝廷法度，不曾作奸犯科，何惧之有。”
老方丈身正不怕影子斜，慢条斯理换了袈裟，随使者入宫了。
“陛下.....”入宫见殿，老方丈还没看清堂上高座之人，便磕头心里。
“法明！你可之罪！”不等老方丈礼毕，一声爆喝起，一叠纸页甩到了他的面前。
李世民对这老和尚是又敬又恨。在全国暗搓搓排挤佛门的运动中，揪出了不少“不合格”的和尚：或是以寺庙的名义钱占土地啦，又或是背地里取了媳妇生了一窝娃娃啦，又或是原本是个杀人犯，改了名，买了度牒藏庙里去的。
然而，眼前这个老和尚，洪福寺的主持，陈玄奘的师父，李世民花了大功夫，散出大把人手监察，愣是没揪出对方的污点来。倒是一股污浊中的清流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功夫深，铁柱磨成针。如今，这“污点”可不就有了么。
“你教出的好徒儿！有负圣恩！”
丢在法明方丈眼前的“证据”不是旁的，正是李司司从女儿国传回的“前线快照”。
巴掌大的纸页，丝滑如缎，一看便是珍品，上头的图像却不堪入目。
虽然七八年未见，法明方丈还是一眼认出纸页上那女子肩挨肩，脸贴着脸的和尚，正是自己的徒弟，代表大唐去西天取经的陈玄奘。
法明方丈细细翻看每一张图画，最后淡然向御座上的李世民行礼，“陛下，贫僧那徒儿虽心智有缺，但绝不是贪图美色之人。这其中恐有误会。”
“误会！”内侍官尖着嗓子道，“这都明明白白了，还有什么误会！”
法明方丈叹息一声，念了一声佛号，淡淡道，“旦凭陛下处置。”除此之外，自己还能如何呢？
李世民看着老和尚，忽得觉得他也是个可怜人。
李世民挥挥衣袖，立马有人上前扶起老方丈。
待老方丈站起，李世民方才开口，“那陈玄奘，本以为是个好的，虽有你为他背书，可这图像活灵活现，再有女儿国传回的消息，他确与女儿国国王成婚......你另择合适人选，往西天取经去吧。”至于换谁，不重要，反正都走不到西天。
法明方丈领旨回寺，刚下马车，看门的老和尚慌急忙跑上前，“方丈无碍？”
法明淡淡道，“陛下圣明，你无需担忧。”又道，“你去给我收拾收拾行李。”
“您要去哪儿？”老和尚问。
法明抬头。佛像很高，曾经闪耀的金身已然斑驳，但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庄重、威严、慈悲。对上那半阖的双眼，法明想：佛祖，一切都是您的本意吗？
老和尚见法明不回答，又追问一句，“您要去哪儿？您也要回乡了吗？”和尚的日子不好过，能还俗的，能找到家乡的，大多是从哪里来，又回哪里去了。
“我往西天去，去叩见佛祖。”法明想，我要去亲自问一问佛祖。出家人慈悲为怀，存好心，行好事，做好人，戒欲念，渡众生，如此不就可以了吗？哪里要分什么大乘佛法，小乘佛法，真经又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第二日，晨光微露，坊门次第开启。洪福寺的大门“咔哒”一声落锁，老方丈带着寺内唯一的老和尚，驾着牛车往西去了。
.........
“什么？！”
比老和尚先到的，是长安的回信。
收到信的李司司吓了一跳，“唐僧的师父来西天取经了？！！”
李司司将唐僧和女王的“亲密照”传回大唐，一则是泼佛门臭水，二则的确是想李世民另派一支取经队伍西行去，给唐僧制造些麻烦——两个唐王钦点的取经人，谁才是正版啊。
然而，万万没想到，来得是洪福寺的老方丈。
薛胭脂听了，笑道，“山高路远的，那老和尚说不定连大唐地界都走不出。”——大唐边界如今已经推到了女儿国了。
“唉。”李司司将信看完，叹息道，“据说是个品德高洁的真僧呢。”她有些不忍，“传令下去，让大家沿路照应着些那老和尚。”
“殿下心善。”薛胭脂道。
李司司摇头，“非是我心善，而是他亦是我大唐子民。”老和尚又不曾作奸犯科，也不曾企图以宗教动摇国本，他只是跟错了“领导”。
“殿下莫要心忧，从长安至女儿国，一路妖魔，或是被铲除，或是已臣服，那老和尚倒是捡了个便宜呢。”也就受些行路颠的苦罢了。
想到这儿，薛胭脂笑了，“说不得，那老方丈正巧能赶上轨道车通车，那还不是日行千里，连赶路的苦都不要受了！”
李司司也笑了，“咱们加把劲儿，说不得老方丈比陈玄奘还早一步到达西天灵山呢！”
唐僧可不知道自己此世的师父也踏上了西行之路，此时他怒火中烧，根本想不到未来以后的事儿。
“你这泼猴！凶恶太甚！不是个取经人！你走吧！”唐僧气得满脸通红，翻出通关文牒就要划掉孙悟空的名字。
原来，正是巧合，唐僧借宿的老人家与沙僧探时遇到的强盗竟是一家人！
那强盗被沙僧一通打，今日的生意便没了着落，大喊晦气的回了家。一进门，便瞧见了拴在院子里的马匹，再一问，说家里来了四个投宿的和尚。
“造化造化！”强盗正是老人家的儿子，他唤来众贼，“那冤家就在我家！”
“哪个冤家？”众贼不解。
“就是白天遇见的那红发怪和尚！”
“妙妙！”众贼欢呼，“必要拿住这几个秃驴，剁成肉酱，方能解恨！”
强盗的老父亲一听，心生不忍，便去给唐僧通风报信，“我家那个不中用的儿子，和他的狐群狗党们来了，知汝等在此，欲行不轨，快快走矣。”
“不怕不怕。”孙悟空翘着二郎腿，“他们奈何不了咱们。”又道，“老官儿，你那儿子不良不肖，连累父母，要他何用，我这便将他打杀了，了你后患。”
老人闻言大惊，喉咙里赫赫几下发不出声来。
沙僧上前道，“师兄，你不懂。养儿方知父母不易，便是个强盗淫邪，也是自家的儿子。”又道，“再有，你我又不是官府，那里管得这些事。”
唐僧也忙道，“是极是极，咱们快快走吧。”便是强盗，打死了也是造杀孽呢。
老人家也道，“他们正在吃席喝酒，你们从后门去吧。”
孙悟空无法，只得跟着大部队走了。
走没多久，强盗们便追了上来，总计二三十来人，人人拿刀举枪，簇簇而来。
唐僧回头一看，大惊失色，连呼，“徒儿，如何是好啊！”
“师父莫忧。”沙僧说着就放下行李，准备去击退强盗——打妖精不行，打几个凡人还不是轻飘飘。
不等沙僧举杖去大，一道劲风拂过，却是孙悟空拿着金箍棒，冲向强盗。
“悟空！莫要伤人！！！”唐僧勒马，大声疾呼。
孙悟空哪里听，他憋了一路的火气，正要发泄一通，金箍棒一晃，变作碗口粗，冲着那群强盗便挥了过去。
强盗肉体凡胎，俱是血肉之躯，撞上金箍棒，宛若鸡蛋砸石头，砰砰作响间化作一抔血花。
“你这泼猴！快快住手！”唐僧慌得浑身发软，从马上坠下，倘若不是小白龙在一旁看顾着，怕也要跌个头破血流。
孙悟空一路上受够了唐僧的鸟气和沙僧的阴阳怪气，此刻凶性大发，哪里停的下来。况且，在他看来，人又如何，妖又如何，做恶妖孽，死了便是死了。
孙悟空举棒问不曾死的强盗，“你们哪个是杨老儿的儿子！”
“他是！他是！穿黄衣服的是！”有贼捂着伤口，哼唧唧告状。
孙悟空上前揪出杨老头的儿子，举棒要打，沙僧忙劝，“师兄！咱们好歹吃了人家一顿斋饭，你怎还杀人家儿子！绝人家的种！”
“坏种，留着也是祸害！”这般说着，孙悟空却收了金箍棒。
就在沙僧以为孙悟空终于要罢手之际，旦见孙悟空捡起一把大刀，割下了杨老头儿子的脑袋，血淋淋提在手上，笑呵呵向唐僧走来，“师父，咱们吃了杨老头的斋饭，承了人家的情，这番算是报了。”
“啊！”唐僧瞧着那滴滴答答流血，死不瞑目的头颅，两眼发黑，几欲昏厥，依靠在小白龙身上，连声念佛，“你这泼猢狲，吓杀我也！”
回过神的唐僧，双手一合，上下嘴唇翻飞，开始念紧箍咒。然而，预料中的动静却没有发生——往日，那猴子必然疼得打滚求饶了！
却原来孙悟空怒火冲头，杀红了眼，早已忘了紧箍咒的事儿了，唐僧叽叽咕咕念经，他也忘了伪装。
“你！”唐僧张口欲骂，生生忍住了——要死！紧箍咒失效了！！！没了紧箍咒，自己怎么克制这凶狠的猴子？万一惹了他，一棒子也打死自己，可如何是好？！
“你走吧，你走吧！我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神。”生死危机关头，唐僧好不容易脑子清醒了一回：自己是如来二弟子，这经只能自己去取，漫天神佛都会帮着自己。便是没了孙悟空，遇到妖精，自有菩萨来救。如此，自己还留着这糟心的猴子做什么？
“杨老善心收容我等，又备斋饭，又通风报信，这天大的恩情，你竟然打杀了人家唯一的子嗣。你好恨的心！”唐僧开始给孙悟空扣帽子，又是造了杀孽，又是不慈悲，又是伤天和。
“自五指山下救你脱困，行至今日，千山万水走下来，你竟不得一丝长进。你走吧！我教不了你，做不了你的师父！”说着，令沙僧翻出通关文牒，竟直接将孙悟空的名字给划去了。
“你！”孙悟空目次欲裂，举着棒子就要去打唐僧。
“师兄！”沙僧、小白龙齐齐护在唐僧身前，天上的值班功曹也吓得个要死——要死孙悟空真打死了唐僧，这要怎么收场。
孙悟空生生收了棒子，冷笑道，“好好好，你们俱是好人，就俺老孙一个坏种！”
“那你们可知刚刚那顿好斋饭是怎么来的？”孙悟空撕开遮羞布，“这荒山野岭，前后无有人家，水土亦不丰茂，杨老头的家富裕是怎么来的？！”十有八九是强盗儿子拦路抢劫来的。
“你们吃的不是杨老头的饭菜，吃的是枉死这山中无辜行者的血肉！”
孙悟空的毛爪子指向唐僧，“你这和尚，我打杀那贼子，是平了你的因果孽障，你倒不知好歹！”
说罢，孙悟空气呼呼的跳上云头，再也不与这些个没有灵性、悟性的傻子、呆子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