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誓言与果干:既然没有区别,那就我来。
学校顶楼有一间专属于露西娅的休息室,她坐在沙发里,给她身旁的布里安娜倒了一杯茶。
“布里安娜,”她端起自己的那杯,轻轻地抿了一口,“你还记得我刚入学时的那个赌注吗?”
“那场射箭比赛?”布里安娜捏着杯柄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有些诧异,“你终于想好要提什么要求了吗?”
那场比赛以炸弹爆炸结尾,之后她问过露西娅她有什么要求,但露西娅却用一句“还没有想好”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这一没想好就是七年。
露西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轻轻点了点头。
“我记得玛丽乔亚的物品进出是你们家族负责管理的?”露西娅的声音放缓了些,“包括奴隶的尸体?”
“不错。”布里安娜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原本松弛的神色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这在玛丽乔亚也并不是什么秘密,这几年来,布里安娜也被母亲带着,逐步接触起了这部分家族事务。
“所以,”布里安娜无意识地滴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你的要求是?”
露西娅直直地望着布里安娜,“此后,凡是被我杀死的奴隶尸体,不要拖延,直接按照流程尽快运出玛丽乔亚。”
“什么,你杀奴隶?”
布里安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但下一秒,她就立即听懂了露西娅的言外之意。
“不......你,你这是要私放......”
布里安娜指尖一颤,那个淡绿色的杯子从她的手中滑落,朝着地上坠去。
露西娅随手一捞,那个杯子就乖乖地躺进了她的手心,露西娅将茶杯放到茶几上后,重新转过身,静静地看着那个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的布里安娜,她的神色平静,好像笃定她会帮她,也笃定她绝不会去告密。
“你疯了!?”布里安娜声音压得极低,因惊骇而微微变调,“这事情要是被发现,参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而叛徒的下场......”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从进来后就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夏姆洛克,期望他可以阻止露西娅这种找死的行为。
“夏姆洛克,你就任由她......”
布里安娜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最看不起下界的夏姆洛克就这么站在露西娅的沙发背后,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他凝望着露西娅的侧脸,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永远只会跟在她的身后。
“你......”
布里安娜的脑中一片嗡鸣,混乱的思绪塞满了她的大脑,让她的太阳穴胀得发痛。
“布里安娜。”
一个冰凉的东西被塞进了她的手心,布里安娜怔怔地低下头,那是一个玻璃球,血一样的红色漂浮其中。
“我向你承诺,他们一旦离开玛丽乔亚,就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露西娅的声音在她的身前响起,低沉却清晰。
“这是誓言。”
......
“只要我还活着,这座岛上,就不会再死一个人。”
另一道稚嫩的声音穿透了岁月,与此刻的誓言重合了起来。
布里安娜的目光恍惚了一瞬。
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那些泣血的控诉,还有......汉娜被大海吞没时,那张笑着的脸庞。
每次都在她以为已经忘却的时候,这些过去都会再次造访她的梦。
而现在,凭着一个孩童时代的赌约、一个近乎玩笑的赌约,就要让她压上家族的荣誉,压上自己的性命。
这种要求,也就只有她敢提了吧......
真是的......
布里安娜猛地攥紧了誓言球。
“露西娅,我们之间的赌约,了结了。”
一只温暖的手覆了上来,露西娅的声音轻柔却无比郑重。
“自然。”
......
“夏姆洛克,又来蹭饭啊。”
多里安看着跟在女儿身边的那个少年,扯出了一个毫无感情的笑容。
“我早就和加林说过他家要换个厨师了。”
“好啦,“玛德琳的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她佯装生气地瞪了一眼多里安,随后对着夏姆洛克安抚地笑了笑,“别介意,你多里安叔叔就是这脾气。”
“晚饭还需要一段时间,你们先去玩吧。”
她不着痕迹地扫过跟在露西娅身后的艾迪,却什么也没有问,拉着还想要给夏姆洛克屁股来一下子的多里安离开了。
露西娅和安妮对视了一眼,无需言语,安妮立即会意,她快步跟了上去,“叔叔阿姨,我有个射箭上的问题想请教......”
露西娅拉过艾迪和夏姆洛克就往那个废弃已久地牢走去......
莱恩哈特家的地牢并不在主楼中,而是单独伫立在花园后方,通往地牢的走廊潮湿阴冷,沉甸甸的锁链拖过石砖,发出一串刺耳的刮擦声,艾迪望着露西娅的背影,心底茫然又恐惧。
前任主人凯卢姆圣留下的鞭痕上传来一阵阵刺痛,膝盖因为长久的跪趴而肿胀发麻,但很奇怪,她之前将自己往凯卢姆圣身上砸了那么多次,那么猛烈的撞击,他却一点都不疼。
她走在他的前面,昏暗的灯光将她影子拖得很长,长得可以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艾迪......是吧。”露西娅在地牢的尽头停了下来,平静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
“是的,主人。”艾迪低垂着头,熟练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跪了下来。
冰凉的地面朝着他那满是鲜血的膝盖撞来,刺骨的寒意随之浸了上来,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在一股青草的气息中,艾迪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提了起来。
艾迪瞬间僵在了原地。
“应该有人和你说过,会有人来送你出去吧。”
“哗啦!”
铁链相撞的声音撕裂了寂静的地牢,艾迪剧烈地颤抖着,根植于骨髓的恐惧让他想要立即跪下求饶,但他却被那只手牢牢握住,怎么也动不了半分。
“没有,主人,我没有......我怎么敢逃离圣地。”
艾迪脸色煞白,他死死地闭上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暴虐的刑罚。
然而,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道冷静的声音。
“你有两个选择。”
“一,我今晚就送你离开圣地,但从今以后,你不能再以这个名字、这个样貌行走于世间,艾迪这个人必须彻底消失。”
“二,你留下来,做我的奴隶,但我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可以再送你离开,可能五年,也可能十年,甚至更久。”
“什么......”艾迪愣愣地抬起了头。
“据我所知,你应该已经没有亲人了吧。”
“没有了。”艾迪下意识地回答道,他的父亲当时为了救他,被人贩子......杀死了。
“那你考虑一下,到底要怎么选。”
露西娅顺势靠在了斑驳的墙上,灰尘粘上了她那条世界上只有一条的裤子,下午那个为了一道血痕就大发雷霆的少女此刻却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她双手环抱在胸前,静静地等待着他的选择......
“会有希望的。”一周前,在搬运货物的时候,一个奴隶在他的耳边留下了这句话,那人虽然也同样伤痕累累,但他的眼睛黝黑又沉稳,不像其他奴隶那样麻木。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无力的安慰,但现在,竟真的有人和他说要送他出去。
而那个人,竟然是那位露西娅宫。
他其实早就远远地见过她好几次,每一次她都是在打人,而那些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世界贵族却没有一个人敢还手,凯卢姆圣提到她也是一副又敬又怕的样子,嘟囔着“莱恩哈特家的魔鬼”、“神之骑士团”等他听不懂的话。
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神之骑士团,但他知道,她的地位,远在他的主人之上......
这又是什么神明的游戏吗?给与他希望,再亲手打碎?
艾迪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睛,透过被血污黏结的发丝,他无声地向上望去。
然后,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没有那些虚伪的善意,没有残忍的暴戾,没有戏弄,没有嫌恶......什么都没有。
不,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那里就像一汪清澈的潭水,盛着他的影子。
......
“请送我出去,露西娅宫。”
一片混沌之中,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好。”
没有多余的询问,他的手被人握住,一颗红色的玻璃球被轻轻地放了进来。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快速又模糊,他恍惚地跟随着这位露西娅宫的指引,与她订立了誓言,等他被轻轻拍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已经捧着一枚说是能让他假死的药丸。
“出去了自会有人来接你。”
他望着那双眼睛,缓缓地将药丸放进了口中。
随着药丸的融化,苦意渐渐地被释放了出来,但他早已不再是那个会在吃完药后委屈地向父亲讨要糖果的孩子,难受也好,痛苦也罢,都无人在意。
突然,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他不由地微微张开了嘴。
一块金黄色的东西被塞了进来,芒果的甜香瞬间蔓延开来,将所有的苦涩冲刷得一干二净。
这不是那种糖浆般黏腻的甜,而是带着水果自身芬芳的,干净而温暖的甜。
他死死地含着那块芒果干,眼眶被这股甜味冲得通红。
他的意识渐渐上浮,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好好睡一觉吧。”
他落进了一个暖洋洋的怀抱。
压抑了数年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脸侧那片柔软的布料。
哪怕他再也不会醒来,也无所谓了......
艾迪安静地躺在露西娅的怀中,他和她一般大,却因为长期的虐待而显得十分瘦小,露西娅觉得自己好像抱着一片叶子,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她慢慢地坐了下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随后,从腰间拔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匕首。
“我来。”夏姆洛克握住了他的手。
“不用。”露西娅摇了摇头,“你来就相当于我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既然没有区别,那就我来。”夏姆洛克望着她的眼睛,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她的手中拿走了匕首。
露西娅没有再坚持,她垂下眼,揽紧了艾迪那瘦骨嶙峋的肩膀。
夏姆洛克举起刀,慢慢地在艾迪的胸前划开了一道口子,他的动作仔细又小心,与他用剑时那随意的模样截然不同......
废弃的地牢满是血腥味,露西娅将鲜血淋漓的艾迪抱起,小心地放到了一辆破旧的板车上,她轻轻拉过上面的一块麻布,盖住了那张终于拥有了一丝安宁的脸庞。
“把他的‘尸体’扔掉吧。”露西娅对着地牢的入口说道。
“是。”金发的女人走了进来,丝忒拉接过板车,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
第二天晚上,夏姆洛克在露西娅家留宿后,回到了费加兰德那冷肃大宅。
他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清冷的月光,将怀中的黄泉花插进了一个墨色的花瓶。
月色下,那两朵橙黄的花苞纠缠地那样紧,仿佛没有人能将他们活着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