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旗帜与火炬:她还要他吗?
夏姆洛克就诊完毕,露西娅三人终于坐下和安妮他们一起吃早餐,由于他们醒得很早,这一番折腾下来也不过早晨八点。
金色的太阳渐渐露出森林。
早餐店的爷爷奶奶、集市里的叔叔阿姨、小院里忙碌的夫妻、睡眼惺忪的孩童......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东方,那片金光升起的地方。
“哗啦。”
清凉的晨风吹过,崭新的报纸飞入餐桌,第一页上,黑白分明的大字在风中微微颤抖。
【草叶之歌】
“哗啦啦!”
世界的各个角落,报纸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
冬岛诺森德。
风雪呼啸,背着铁锹的女人下意识地抬起手,接住了落下的报纸。
【我观察过许多草叶。
在矜贵的花圃里,在逼仄的下水道中。
在广袤的草原,在拥挤的街巷。
在乡野和城市。
在海底和天上。】
她的身旁,那些穿着破旧棉衣的人们缓缓停下手中沉重的矿车,长满了冻疮的手指捏着与雪花一样密集的报纸,上面的文字无比清晰地映在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中。
【我喜欢每一片草叶。
无论他们的经脉多么不同,无论他们生于何方,又长于何处。
他们都会在春雨里萌发,在夏阳下繁茂,在秋风中败落,最后,沉入冬日的泥土。】
“你们停下来干什么!”
鞭子的声音划破雪幕,长长的矿工队伍旁,几个监工猛地甩着手中的鞭子。
然而,往常那些一听到鞭子声就会瑟缩的矿工们此刻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们看着手中的报纸,一动不动。
“哗啦啦!”
空中,报纸仍在不停地落下,他们在狂风中舒展、嘶吼,如同一面面黑白分明的旗帜。
“该死!这些都是什么!”鞭子发狠似地抽向天空,低空的报纸瞬间被撕成碎片。
但下一秒,更多的报纸旋转而下,他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不想死就快给我走!耽误了今年的天上金你们几辈子的烂命都不够抵的!”
带着倒刺的鞭子重重地抽在那个背着铁锹的女人脸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刺耳的鞭声填满了冰冷的森林,刺目的鲜血在风雪中溅起,然而那些被抽打的矿工们却不躲也不避。
【他们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平等。
那冷酷又温柔的平等。
让我,热泪盈眶。】
狂暴的风雪扫荡着大地,炸裂的鞭影中,他们缓缓地转过了头。
眼窝青黑地凹陷下去,黑洞洞的眼睛沉默地望着监工们。
就像在矿洞中的每一个日夜一样,痛也不会叫,难过也不会哭。
“你们......”
监工们挥着鞭子的动作越发激烈,然而戴着手套的手指却慌乱地一颤。
“你们想干什么!”
“哒。”
纠结在一起的雪粒像冰坨子一样砸下,女人缓缓地拿出背后的铁锹,踏进了粉色的冰雪中。
“哒哒......”
女人、男人、老人、小孩......
一个又一个的铁锹举起,上面覆盖着红棕色的铁锈,如同凝固的血痂。
干瘦的身影穿过怒吼的风雪,他们的脚步僵硬、迟缓,像是被冻死的尸体。
“你们给我立刻停下来!”
监工们紧紧靠在一起,鞭子在他们身前组成了一道风墙。
然而,这些最低贱的矿工们却顶着皮开肉绽的身躯,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走来。
“你们聋了吗!”
嚣张的声音里满是惊惧。
“别过来!”
终于,一把铁锹越过鞭风,在沸腾的纸页里,重重砸下。
“住手!”
【阳光、大海、四季的更迭。
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一个家族,一个人。
而是属于每一片能过感受到它们的草叶。】
“砰砰砰!”
里维亚王国,大腹便便的王国军们攥着枪躲在掩体后,每一声枪响,猩红的血肉便从王宫前的吊桥上炸开。
一个中年男人和其他看不清面目的人们一起,鲜血淋漓地栽倒在冰凉的桥面上。
一群不过二十的女人跨过他们的身体,举着手中的铁锅决绝地朝前奔去。
“开枪!继续开枪!”
盛大的血雨瓢泼而下,那些临时垒起的掩体飞到空中,王国军们的身影在刹那间就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淹没。
“哐!”
几个孩子从嘶吼的人群中钻出,将提着的炸弹放在了华丽的城堡门口。
【如果只有火焰能让一切返还。
那么......
你我,皆为火炬。】
“轰!”
德尔格林王国,巨大的火光照亮苍穹。
厮杀的平民与世界政府官员们一起,与那条向世界政府运输物资的铁路一道,粉身碎骨。
......
“诺森德叛乱!”
“里维亚叛乱!”
“德尔格林叛乱!”
海军本部会议室,电话冲如同催命似的,齐刷刷地响起。
高级将领们攥着手中的报纸,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主位上,萨卡斯基缓缓地将报纸放下,这位向来强硬的海军元帅此时却是一反常态的平静,静静地望着窗外。
天空碧蓝,耀阳高悬。
圣地玛丽乔亚。
“该死!这个医生究竟是谁!”索玛兹瞪着报纸上那两个分明的大字,那张因为纵情于酒色而浮肿的脸铁青。
加林摩挲着这两个字,镜片后的眼中盖着层沉甸甸的暗色,隔绝了索玛兹的窥视。
医生......
“医生!?”
革命军基地里,24年前和同伴一起从玛丽乔亚逃跑的欧文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他无比崇拜的名字,热泪盈眶。
世界各地,火光一盏一盏地亮起。
海鸥镇里,报纸散落一地,两只海鸥以为那是什么好吃的,一鸥扯着一头,谁也不肯松嘴。
餐厅里,罗西南迪等人看着桌上的报纸,静默无言。
“嗷嗷嗷嗷。”
海鸥的争抢声是唯一的响动,夏姆洛克和香克斯侧过头,无声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露西娅静静地坐在窗边,她一动不动,任由阳光漫过她的身体,像是要化在这片金色的朝阳里。
“哗啦!”
她迎着光,将手中的面包扔向了窗边那只虎视眈眈的麻子海鸥。
雪白的翅膀骤然展开,海鸥衔起面包,冲向了湛蓝的天空。
墨色的发丝被风拂开,朦胧到虚幻的光晕中,她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
“哗!”
海浪拍打在码头上,两艘潜水艇随着海浪浮浮沉沉。
白金色的裙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在罗西南迪等人的告别声中,露西娅跨过关押着多弗朗明哥的极地潜水号,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下一段路途。
......
由于前往海军总部的航线不适宜从海面下走,安妮那艘特制的潜水艇转换成了船只的形态,在大海上急速前行。
露西娅双手撑在窗边,这晚的月亮格外地白,如同一枚被人摸得抛光了的银币。
船舱玻璃上,露西娅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自己的脸,被月光照得白晃晃的。
浪涛翻涌,露西娅的身影正随着船身晃着,玻璃上,一张熟悉的脸庞渐渐浮现。
夏姆洛克缓缓走近,他比露西娅要高,冷淡的轮廓与那轮月亮重合在了一起。
温热的胸膛抵上了她的后背,夏姆洛克从身后环住了她。
露西娅侧过眼,在那层薄薄的玻璃中,望向了他。
玻璃不如镜子,哪怕擦拭得在干净,里面的人影仍是被对面的真实、反射的光线晃得有些花。
其中,也包括露西娅的眼睛。
夏姆洛克心底被强行压住的恐慌一丝一丝地爬了出来。
他的手臂猛地箍紧,试图将玻璃中那如同泡沫般的人影抓入怀中。
他知道,她不爱他。
但无所谓,十几岁的夏姆洛克笃信自己已经抓牢了她。他会看牢她,不会给她机会爱上别人。
可现在,她还是遇到了真正的爱人。
他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自从他那个弟弟出现后,她就像流沙,他想握紧,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他的指缝间流下。
夏姆洛克有些急切地吻上她的颈侧,她的皮肤凉浸浸的,却让那股坠崖般的失控感稍稍缓解。
在那座璀璨的黄金城,她戴着那条廉价的七彩头纱,笑得却是那么开心,那么美丽......他从未见过的美丽。
和他弟弟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那么快乐。
连露西娅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笑的时候,目光下意识望着的,都是香克斯。
夏姆洛克的吻猛地加重,以一种要将她吞吃入腹的力度,用尽全身的力气亲吻着她。
如同一个饮鸩止渴的旅人。
昨天晚上,她和香克斯单独出去后究竟说了什么?
他不愿、也不敢让他们单独相处,但安妮拦住了他,这代表着露西娅的意思,所以他只能克制忍耐。
他不敢闹,不敢动,不敢让掌心的沙砾流逝得更快。
她是不是终于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错误的?
她会不会终于下定决心要忠于自己的爱情?
夏姆洛克抬起头,近乎慌乱地寻找着她的唇。
她还要他吗?
可能是玻璃的倒影过于缥缈,可能是真实的月亮盖过了他,他竟一时间找不到她的嘴唇。
夏姆洛克的手臂越箍越紧,就在他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的时候,湿润的嘴唇带着青草的香气,吻上了他。
她稳稳地,接住了他。
露西娅向后靠在他的肩膀上,仰起头,温柔地吻着他。
夏姆洛克的眼睛泛起了几不可察的红。
“让他走......”
可能是相依的唇齿借给了他一点点力量,那声近乎绝望的呢喃,终于从他的唇齿间挤了出来。
“好不好?”
他恳求她。
“露西娅,好不......”
“好。”
夏姆洛克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着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
“好。”
露西娅转过身。
“过完生日,我就和你一起走。”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只有我们。”
温热的呼吸一下下地抚过夏姆洛克的脸。
他以为她不会回答的,就如同之前那样。
但此刻,她的眼底带着肯定,告诉他,她选择了他。
......
夏姆洛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牵起了一道扭曲的弧度。
“所以这段时间,只能辛苦你再忍耐一下。”
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泛起细碎的光,一滴透明的液体从他的眼角缓缓淌下,无声地砸在了露西娅的手背上。
露西娅的眼睛倏地一颤,还未回神,整个人骤然腾空。
夏姆洛克抱着她的腰,将她高高举起。
潮湿的眼睛弯起,嘴角咧得大大的。
他笑得好开心,哪怕是他的孩童时代,作为一个极其在意形象面子的小贵族,露西娅也从未见他笑得这么肆意过。
“我们说好了,露西娅。”
洁白的裙摆绽开,他抱着她,在房间里转起了圈。
黑暗的房间里,月亮透过玻璃,在他们身上投下了一道惨白的光。
这道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露西娅和夏姆洛克。
这个漆黑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露西娅和夏姆洛克。
呼呼风声从耳旁掠过,露西娅也轻轻地笑了开来。
房间大门紧闭。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阴影,连月光都没有。
香克斯无声地坐在地上,他垂着头,猩红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手搁在支起的膝盖上,一束火红的玫瑰耷拉下来。
“砰。”
房间里,夏姆洛克抱着她,一个飞扑摔在了床上。
“查查那小子有没有误诊。”
他重重地亲了她一口,上扬的眼尾带着从未有过的轻佻。
整个人都活泼了。
“噗。”
想到今早的惨剧,露西娅一个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毫无作为罪魁祸首的愧疚。
月光缓缓流淌......
漫过床上的人影,从房门下方的缝隙里渗了出去。
惨白的月光里,静静地躺着一束没有主人的红玫瑰。
......
无论今晚的月亮有多白,深海中仍是漆黑一片。
“人呢!?”潜艇里,罗西南迪和罗望着空空如也的囚牢,不可置信地大吼。
“呋呋呋呋!”
十字工会的大船上,多弗朗明哥手上握着傍晚增发的报纸,笑得歇斯底里。
“露西娅!”
“呋呋呋!”
“再也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