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幼苗与枪:枪就在那里,去捡!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刺进了露西娅的眼睛,她不由地溢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她的身后,萨瓦托尔等人捂着摔疼的屁股,哼哼唧唧地爬了起来。
“咔哒。”
突然,子弹上膛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那片黑暗中传来,众人的动作骤然一顿。
黑暗中,八道身影缓缓走来,他们在漆黑的枪管后,冷冷地注视着露西娅等人。
对于露西娅他们来说,这几张脸既陌生,又熟悉,他们不是什么海军,更不是海贼。
苹果脸的侍女、餐厅门口那个笑眯眯的中年侍从、和蔼的厨师长......这些曾和他们有着一面之缘的普通人,此刻脸上再不见船上时的恭顺,只剩下一片深入骨髓的恨意。
“怎么会是你们!”萨瓦托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实在是没有办法把记忆里那些模糊却谦卑的面孔,与眼前这些满是憎恶的人重合在一起。
“怎么不能是我们!”
厨师长的怒吼与枪声同时炸响,她的动作极其利索,和那天解刨大象鲔鱼时一样。
“这一枪,是为了我那个被当作奴隶抓走的儿子!”
铜色的弹头瞬间出现在了在萨瓦托尔的面前,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巨力从他的腰侧传来,是露西娅,她用尽全力的扑了过来,将萨瓦托尔撞飞了出去。
“砰砰砰!”
“这一枪,是为了我那个死在玛丽乔亚的叔叔。”苹果脸的侍女脸上满是泪水,她不管不顾地扣动着扳机,瘦弱的身躯被后坐力震得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这一枪,是为了我的弟弟,”中年侍从脸上满是狰狞,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无尽的血与泪,“他年纪还那么小,就只是好奇地看了那个天龙人一眼啊!”
“为了我的女儿,”满是皱纹的老花匠用那双这辈子只摸过种子与嫩枝的手举着枪,枯槁的手臂却握得异常地稳,“她......再也没能回家。”
......
子弹像雨一样,扑向了还未从震惊中回神的布里安娜等人,就在这时,露西娅一个翻身从地上跃起,她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直地迎了上去。
一道银光闪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子弹瞬间被弹开,溅起一连串的火星。露西娅将匕首收回腰间,从刺鼻的硝烟中冲出,未等他们看清,她已经一脚踹在了中年侍从的肚子上。
“噗!”男人不受控制地倒飞了出去,后背砸在了墙上,一口鲜血骤然喷出。
苹果脸的侍女脸色巨变,慌忙将枪口转向了露西娅,然而,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她动作还是太过迟缓,在她扣下扳机之前,她的手腕就猛地一痛。
沉重的长枪从她的手下落下,被露西娅凌空接住,露西娅反手一挥,枪托狠狠地砸向侍女的后颈,她两眼一黑,瞬间扑倒在地。
此时,其他人也齐齐掉转枪头,伴随着一声声巨响,子弹交织在一起,再次朝着露西娅包来。
“噗。”
一朵血花从露西娅的肩头绽开,她却不闪不避,只是盯着那个仿佛练过的厨师长,朝着她的方向直冲而去。
露西娅的身影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子弹在她的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线,漫天的血雾中,露西娅逼至厨师长的身前,扣住了对方的肩膀,一个过肩摔,将面露惊骇的厨师长掼在了地上。
“露西娅!”就在这时,两股疾风同时从布里安娜的脸侧掠过,夏姆洛克和阿莱西亚趁着所有火力被露西娅的时候,将剩余的几人击倒在地。
“有没有绳子。”露西娅冷声问道,她捂着不断流血的肩膀,将地上的枪一脚踢开。
“我,我这就去找。”萨瓦托尔和罗西南迪如梦初醒,他们急匆匆地跑到了旁边的一个废弃房间,翻箱倒柜起来。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太快了,从第一声枪响到战斗结束,可能都没有超过一分钟,除了厨师长外,其他人就是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他们的枪法也并不是很准。
叮铃哐啷的翻找声不绝于耳,多弗朗明哥第一个回过了神。
“喂,露西娅,你要绳子干什么?”
他从角落里捡起一把枪,对准了昏倒在地上的那几个人,年幼的脸上满是天真的残忍与暴戾,那是一种纯粹的恶。
“直接杀了他们不就好了!”
话音未落,他对着昏迷不醒的厨师长就扣下了扳机。
“砰!”
刺耳的枪响在这片空旷的地下回荡,本该指着厨师长的那根枪管却笔直地对着天花板,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露西娅箍着多弗朗明哥的手腕,硬生生地将枪口掰向了上方。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露西娅,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硝烟与鲜血的流淌声。
不远处,伊凡放下了已经伸出去的手,默默地退了回来。
“露西娅,你干什么?”布里安娜猛地冲过去,一把攥住了露西娅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多弗朗明哥没有说错,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你忘了吗,你忘了克里斯蒂安他们是怎么死的了吗!”凄厉的质问撕开了这片空间,点燃了其他人的杀意。
他们被困在这座岛上,被野兽追杀,这群娇生惯养的天龙人第一次感到饥饿,第一次感到寒冷,第一次感到恐惧,更是第一次,目睹同类的死亡。
“一群不知死活的贱民,说着那些不知所谓的话,竟敢......竟敢来杀我们。”樱子的声音因为怨愤而变得异常尖利,她们和多弗朗明哥一样,连眼中的泪水都闪烁着残忍的光,恨不得将这群罪魁祸首撕碎,以宣泄这段时间的屈辱与恐惧。
露西娅的身后,夏姆洛克沉默地靠在一旁,他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唯有那双猩红的眼睛,自始自终,都没有从她那血红的肩头移开。
露西娅的目光从这些孩子的脸上缓缓扫过,这么小的年纪,他们的脸上就已经有了仇恨、有了恶毒、有了对人命的漠视。这种仇恨,不仅仅是源于同班同学的死亡,更是源于被冒犯的,所谓“神”的尊严,以及差点被蝼蚁所杀死的惊怒。
他们就像是一颗颗萌芽的种子,在充满了毒气的温室内长大,最终也将变成一朵朵有毒的花。
此刻,这些之前在她面前恢复了些许正常模样的幼苗,再次露出了它们狰狞的本质。
她所有的行为,在倾轧而下的毒气中,如同螳臂当车,渺小又可笑。
但是,那又如何。
“你们是在教我做事吗?”
露西娅猛地挣开布里安娜的手,对着这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扯出了一个极其嘲讽的笑,她的目光极冷,哪怕之前给他们套上奴隶项圈的时候,她的眼里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没有丝毫的温度。
布里安娜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震在了原地,所有的不忿被瞬间冻结,堵在了喉咙里。
“只要我还活着,”露西娅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这座岛上,就不会再死一个人。”
她握着多弗朗明哥的那只手逐渐用力,将那温热的枪口缓缓下压。
“你想要杀了他们,可以。”
她一步步地走上前,在多弗朗明哥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将自己的心脏,抵上了枪口。
“杀了我,我就不会再来管你们了,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杀谁就杀谁。”
多弗朗明哥的身体不由地一颤,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覆上了他的,冰凉的指尖按在他的食指上,带着他的手,一点点地将那个不算紧的扳机向后扣去。
“开枪。”
她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墨镜,望进他的灵魂。
“多弗朗明哥!开枪啊!”
浓郁的血腥气在二人之间弥漫,鲜红的血液沿着露西娅的手臂蜿蜒而下,她的指尖猛地用力。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多弗朗明哥的身前炸响,灼热的气流擦过露西娅的脸颊,斜斜地嵌进了斑驳的天花板,一小片灰尘簌簌落下。
多弗朗明哥在最后一刻强行偏转枪口,他一把甩开她的手,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那把残留着二人体温与硝烟的长枪,“哐当”一下,砸在了锈迹斑斑的地面上。
鲜红的墨镜微微下滑,多弗朗明哥怔愣地望着她的眼睛,喉咙中溢出了一串破碎而含混的音节。
“那么......你们呢?”
安静的走廊里,露西娅转过头,看向了布里安娜。
“枪就在那里,”她抬起手臂,鲜血顺着她的指尖落在地上,露西娅指着地上的那把枪,有些稚嫩的嗓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去捡!”
“疯......疯子!”布里安娜踉跄着后退,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樱子等人望着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露西娅,连连摇头,她们被吓得眼眶通红,打转已久的泪水接连滚落,砸在了地上。
......
良久的沉默过后,一丝微弱的触感从手腕处传来,罗西南迪轻轻拉了拉露西娅的袖子,他和萨瓦托尔一起,将手中的麻绳,捧到了她的面前。
“给,露西娅。”
罗西南迪声音微微颤抖,然而,那双厚重刘海下的眼睛,却是亮晶晶地望着她。
露西娅身上的寒意逐渐退去。
“谢谢。”
她拿过麻绳,摩挲着粗糙的表面,走向了那群晕倒的人。
夏姆洛克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跟随着她,紧握的拳头这才缓缓松开,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在她的掌心若隐若现。
正在她要蹲下时,一个人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她抬起眼,是伊凡,他轻轻地拿走了露西娅手中的绳子。
“我来吧。”
他揉了揉露西娅的头发,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柔。
真奇怪,明明他自己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但露西娅就是觉得,他能看穿她所有的挣扎,也能以最沉静的姿态,包容她所有的选择。
他们好像是相似的,又好像,截然不同。
伊凡的手艺极佳,他三下五除二地就将他们绑在了一起。然而,就在他捆绑那位主厨的时候,她却突然苏醒,一口咬在了伊凡的虎口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然而,伊凡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重新打晕了对方,而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伊凡的脸上不见半点儿惊怒,平静得好像被咬的不是他一样。
一直看着伊凡的阿莱西亚眼中划过一丝暗芒,这股被她掩藏得极深的杀意,竟在瞬间,与夏姆洛克有了几分的重合。
一旁的安妮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哒,哒,哒......”
幽深走廊的尽头,忽然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脚步声的主人好似十分从容,哪怕它的伙伴已经全部被打倒。
布里安娜等人瞬间绷直了脊背,他们脸上再不见之前的愤懑,而是重新被恐惧笼罩,那个诡异的兔子玩偶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了他们脑中。
来了,那个策划了一切的人,来了。
露西娅没有任何犹豫,她大步上前,再次用那单薄的身躯挡在了他们的身前,安妮、夏姆洛克、伊凡,还有阿莱西亚无声地走了过来,站在了她的身侧。
“我说过,只要我活着,这座岛上就不会再死一个人。”
露西娅的声音清晰在走廊中回荡。
“自然,也包括你们。”
无论走来者是谁,无论是出于何种缘由,
该如何做,她早就已经,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