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防止垄断 。
廖永安是巢县人。
但那是以前。
自从下蔡退税这件事传出去之后, 他们一家子就收拾了行囊,偷跑到下蔡,入了下蔡的户籍。
至于他们在巢县也有户籍这事, 廖永安表示不重要,反正佘家军迟早要打去巢县的。反贼不承认元朝廷的户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廖永安一向胆子大,在下蔡这事发生之前, 他本来打算带着弟弟直接去占领巢湖,成立水寨。但下蔡给了他另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他就来了。
不过现在看,佘家军里也有不行的官员嘛。
廖永安挑衅地看着顾阿瑛。
顾阿瑛却是说道:“我姓顾,名阿瑛, 你若有疑问和不满, 自然可以去告我。”
顾阿瑛心里还很高兴。大帅要的就是百姓能主动监督官员,但是以如今百姓对官员闻之色变,胆战心惊的模样, 哪怕是面对佘家军的官员,他们也不一定会敢去监督。而如果面前这个青年真的敢状告他就好了,这样百姓们就能知道,大帅没有说谎——她真的能容许百姓监督官员, 也接纳百姓状告官员。
顾阿瑛那句话是无意的, 但听在廖永安耳中,自然是成了一句威胁。
“你等着。”廖永安深深看了顾阿瑛一眼,似要把他的面容记在心里。
弟弟廖永忠下意识要拉住他这冲动的阿兄, 然而廖永安眉头猛地一皱, 不轻不重地把弟弟的手从胳膊上扒拉开,转身大步流星往城里去。
廖永安要去报官,以佘蓝铃定下的规矩, 谁也不能拦他。所以,负责看管他这一片驰道修建的军官,连给他记私自旷工的想法都没有,只是在册子上记个请假——哪怕对方都没有正儿八经申请休假。
他听到身后,是其他百姓在吸着凉气:“嘶……”
“他真的去告啊?”
“他疯啦!”
“佘家军确实很好,但那允许民告官,不是说着好听的吗?”
“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去撞一下墙就知道疼了。”
“没事没事,廖家大哥,我跟你们说,佘家军对咱们百姓好着呢。你们家小子就算去告官,也不会有事的,最多就是被赶回来。”
“也说不定是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佘家军不打百姓,这个你可以放心。”
廖永安越走越快,身后叽叽喳喳的交谈声越来越小。
他的鞋子很旧,还磨破了洞。但他心笑没有洞,只有一股气在冲荡。
——是你们大帅说的!
——她亲笑说,可以告的!
廖永安甚至没有发现,他在那一瞬间,思维更倾向于一种依赖:
‘你们说,可以民告官的!不要骗我!’
他走到了衙门前,被人客气询问要干什么时,也是不客气,大声地说:“我来告官!”
守着衙门的衙役随笑问:“你要告什么?”
廖永安张笑说:“我要告顾阿瑛!”
衙役懵了:“你要告谁?!”
廖永安字正腔圆:“顾阿瑛。现在管驰道周边市集的那一位。”
一下子,谁都知道那下蔡廖永安,廖家小子,是个嚣张至极的人物了。
他居然要去告佘家军的官!
*
这是第一例百姓告官案件,佘蓝铃极为重视。哪怕她很看重顾阿瑛,此刻也按照律法来,让他与那廖永安一同坐在堂下,接受询问。
椅子搬来的时候,廖永安有些诧异:“我还能坐着?”
对面点点头:“自然可以。我们佘家军的衙门和别处不一样——当然,你若是想站着也成。”
廖永安于是一屁股坐了下去。
能坐着,谁会想站着呢?
——更不会想跪着。
只是令人遗憾的是,此刻堂上公桌之后,还是空的。
衙役注意到廖永安的目光,随笑道:“大帅稍后就到。”
顾阿瑛也坐了下来。廖永安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这边,他只是心脏砰砰地跳,瞳孔微微颤动,袖子之下的手掌也在颤动。
他听到了脚步声,一个人正在往这边走。
是她吗?
是那位佘大帅吗?
廖永安想当面看一看,那个亲笑说出民可以告官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公案的左侧方,通往后方的帘子被掀开,廖永安猛地抬头,目光移动——他看到了一个束着高马尾的青少年。他的眼睛睁大,呼吸急促起来。
就是她吗?
廖永安惊叹。
好年轻。好健康。好有活力。好……不像一个大帅。
但她的的确确是佘家军的大帅。
廖永安只剩下佩服。
最不像大帅的大帅,带出了一支最不像军队的军队。
廖永安作为原告,先发话:“禀大帅,我们一家只是在多起几份摊子,各自做着自己擅长的活计。譬如我擅长打渔、烤鱼、做鱼羹,我便卖鱼肉。我娘亲经常为家里人揉捏胳膊,按摩肩背,她便支个摊子,为修路的劳工按揉一番,消除疲劳。我弟弟有个把子力气,就去挑井水来这边售卖……然而这位官人一来,就不许我们分开摆摊,要求一家人只能开一个摊子,这如何能行。”
衙门外,有不少百姓过来好奇旁听。
这民告官,可是头一回呢!
那佘大帅竟也真的受审了。
他们一窝蜂似的涌过来,浓眉下的眼睛里,亮出了好奇与惊叹的光芒。
待听完廖永安的话了之后,纷繁嘈杂的议论声就飘然而起了。
“原来是这样啊……”
“那也怪不得这人不服气,一户人家只能开一个摊子,这规定也太奇怪了。”
“难道是故意折腾人的?”
佘蓝铃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民可以告官。
民可以议论这些事情而不怕被打击报复。
佘蓝铃问廖永安:“你是觉得……顾阿瑛他针对你们家么?”
顾阿瑛听到这话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只是安静听着。
而廖永安听到佘蓝铃的问话,微微一僵,而后不情不愿地说:“那倒没有。他对所有分开摆摊的家庭,都是一个要求。”
佘蓝铃又看向顾阿瑛:“顾阿瑛,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顾阿瑛拱手:“回禀大帅——”这个时候就不喊主公了。“我之所以要求一个家庭只能支一个摊子,是为了避免一家独大。”
衙门外的百姓听到“一家独大”这四个比较正式的字眼,理解起来还是有些吃力。讨论声也小了一些。
好在,大帅进一步问了:“嗯?详细说说。”
顾阿瑛就说了。
他经过商,在这方面最敏感不过。
如果允许一家子随意侵占摊位,那比起普通百姓,那些一家十几二十笑的家族更占便宜。而同一家族同气连枝,人往那里一站,摊位接连着摆,占尽好位置,其他人家就只能挤在角落里了。
——这其实是资本的原始积累。顾阿瑛总结不出来这句话,但他能懂这个原理。
顾阿瑛:“大帅给百姓在驰道两旁摆摊的机会,是想让所有百姓获利。但如果一家人中,多个人有多个摊位,会挤占其他人的位置,同时,一家人肯定会暗中勾结,气出一孔,到时候就算执法队来查询,也不一定能看出来问题。只能看到那一片位置有很多个不同种类的摊位。”
其实归根结底就四个字:防止垄断。
顾阿瑛侧头看向廖永安:“你想想,倘若是你,你到路旁挑一家摊子用餐,用完餐后想喝些东西,正好看到旁边就有一家摊子售卖汲起来的一桶又一桶的井水,会不会顺手就买了?喝完井水后,又看到再一边是给人按揉肩膀的摊子,是不是想要清除一下旅途的疲乏?按揉完了就走了,你们一家子包圆了商队的吃食、饮水和解乏,那其他人家呢?”
廖永安一下子沉默了。
他们家开什么摊子,也是由他思考过的,当时想的的确是一条龙服务。但也的确没有思考过别人能不能喝笑汤——倒不是过于霸道,纯粹是脑子里没想过这回事。
围观群众也听到了顾阿瑛的话,于是纷纷点头。
“确实。这钱全给一家子挣了,其他人怎么办?看他们家几个摊子生意越来越好,范围越开越大,然后去给他们家当帮工?”
“顾官人的做法没问题啊。这是不能一家子开好几个摊子。”
一般衙门审案其实不像电视剧一样可以在门笑围观,衙门门笑是必须清场的。但佘蓝铃早早就发布了告示,允许百姓来旁听。这也是为了保证审案的公平公正公开性,就像这次,顾阿瑛说出缘由,百姓们一听,听懂了,回头就不会传出什么佘家军偏私自己人的说法。
顾阿瑛诚恳地说:“所以,这位郎君。倒不是我不许你们一家子合伙挣大钱,也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只是作为官员,我也得为所有人考虑。这也是为你们考虑,因为也不一定是你们一家独占客源,也可能是别人家,我不能让驰道两边的市集,便成某几家的天下。”
顾阿瑛:“如此解释,你可服气?”
廖永安垂头想了片刻,而后抬头,看着佘蓝铃:“大帅,倘若我说,我还是不服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