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戴安娜又一次在医疗舱中“醒”来。
全息影像依旧还原了天堂岛的海岸与山崖, 她停在老地方,野花依偎脚踝,回头眺望时, 一层汇集成海的花毯铺上山坡,映入眼中的画面明媚多彩。
即使此情此景已经看过无数遍, 那股如温声细语抚慰的安宁始终萦绕心头,再过多少年也不会腻。
戴安娜起初并未发觉异样,她静静欣赏了许久,然后莫名想起了一件早该发现的事。
布鲁斯……当然是她最熟悉的那个布鲁斯,他应该并没有亲自去过天堂岛,那他是如何将这里的景色还原得分毫不差,选择地点时,还能精准找到她儿时最爱当作偷闲处的这片山崖?
戴安娜努力回忆, 意外地很快想起来, 她似乎在正义联盟成立之初随口提过一次。
没记错的话,那还是布鲁斯主动问的, 那时她处世未深, 很乐意向初识的朋友们介绍她的家乡,完全没发现热情淳朴的人类朋友里混了一个换着花样套情报的阴险狡诈蝙蝠侠——她一开始还觉得布鲁斯虽然平时话不多, 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给好脸, 口头禅是“No!”、“别来哥谭”和“你的战损赔偿超支了”, 但待人真诚, 冷漠外表下有一颗乐于助人的热心……
他确实如此, 甚至比初时误打误撞得出的刻板印象更真诚。不过,这依然无法解释他到底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了天堂岛的实景。
戴安娜情不自禁微笑起来,心想,如果还能再见, 她有必要向他问问这件事,B猝不及防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见不到也不着急,她继续等待烂熟于心的留言从空中落下,那同样是听过再多遍也不会厌的内容。
“戴安娜……”
男人的声音响起了。
戴安娜的心情越发放松,嘴唇轻动,大可以默契地跟随声音的主人念完这段拯救了她的祝福。
她却没想到自己会迎来当头一棒:
“你是毁灭世 界的罪人!”
“……B?”戴安娜心神俱震。
意想不到的开头近乎将轻快的灵魂打入深渊,她的神情在一刻僵硬成空白,一时不知所措。
在她失态之时,更多的恶毒诅咒接踵而来,将熟悉的沉静声线扭曲成不可辨识的尖锐:
“你被一己私欲吞没,放任自己失控,玷污了神奇女侠之名!”
“B,我——”
“你对不起那些无辜逝去的生命,你不配被称作英雄!”
“……你说的对,我承认,但是,我——”
“你亲手杀死了超人,他的尸体落在孤独堡垒,幸存者至今仍在茫茫雪原中寻求人间之神的庇护。”
“……”
“你害死了信任你的战友,亚瑟、巴里、哈尔、奥利弗……他们至死都想要阻止你,但你远在高空,眼里只有仇恨,听不见他们的呼唤。”
“……我亏欠了所有人太多,无法奢求得到原谅。”
戴安娜浑身颤抖,双目不知何时紧闭,到最后也只说出了这句话。
怨恨她、指责她、原谅她、能聆听她的悔过的人,他们早就不在了,无论她想要弥补般如何忏悔,都显得苍白无力,毫无意义。
为什么祝福会变成诅咒,戴安娜无暇多想,只当做这就是布鲁斯真实的想法,绝望顿时涌上心头,她轻而易举被痛苦吞噬。
原来她从未获得过宽恕,蝙蝠侠憎恶她的所作所为,他的留言充满愤懑与怨恨,诅咒她绝无获得救赎的可能,是的,他说——
“你害死了我,戴安娜。”
戴安娜猛然睁眼。
泪水从眼角震落,滑过表情凝固的面庞,她的眼瞳似在这一刻找回了清明。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腐蚀的腥气亦向四周飘散。
来人含怨的声讨伴随混乱的重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穿透而来,字字刺骨:
“是你、害我、曝尸野外,我的灵魂、永无解脱之日,只能、在这片、被侵蚀的大地……徘徊!”
戴安娜回身。
一具身披战衣的白骨突兀地出现在视野中,恰是她记忆里布鲁斯最后的模样。
他的战衣经过数十年的光阴腐蚀,早已变得残破不堪,唯有胸甲上的蝙蝠标识仍残留着些许颜色。而骸骨步步朝她走来,身周缠绕起如有实质的漆黑阴影,更像从地狱归来的怨灵。
“他”踏足之处,鲜花迅速枯萎,淤泥不断覆盖不似人间境的祥和花海,袭向伫立在崖边的戴安娜。
戴安娜的心本该被更深的刺痛撕开,可此时,她凝视怨灵的双眸清明,隐含失望的黯色转瞬即逝,好似从未出现过。
她轻声问:“你怨恨我吗,蝙蝠侠。”
怨灵回答:“我对你恨之入骨!”
“谢谢,我知道了。”
在一声叹息后,戴安娜重拾微笑,情绪恢复如常。
怨灵明显怔住了,无法理解她的镇定与自信,戴安娜温和地注视“他”,即使发现了真相,也不吝于解释:
“布鲁斯会不近人情地指出我的罪过,并且想尽办法打醒我。他会因为我伤害了他人、搞砸了一切而怨我,为自己没能阻止灾难而悔恨,但他——唯独不会执着于自己的死亡。”
“他已竭尽全力。他认为只要还有人不曾放弃希望,那么,罪人任何时候回头都为时不晚,即使希望是在他死后重燃。”
“虽然这里或许只是一个梦,但我已经如他所祝福的那样,得到了救赎。”
戴安娜朝“他”走去,笑着问:“你愿意听听我的经历吗,布鲁斯?”
她主动靠近,怨灵反而踌躇在了原地。被黑气覆盖的枯骨明明做不出表情,戴安娜却仿佛能透过骷髅的面孔找到“他”的茫然。
“当我提前醒来,砸开治疗舱,在你的面前得到了你的馈赠。”
戴安娜自顾自地讲述起来。
她与怨灵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数步,但由于娓娓道来的故事实在漫长,要等到一个节点告一段落,她才会慢慢向前迈出一步。
又因为所讲述的不仅是经历,她时不时会加入自己在这段旅途中得到的领悟,像是在与布鲁斯真实对话一般,认真向“他”阐述自己的想法:关于诸多平行世界因一念之差而诞生的悲剧,关于遗憾与幸运,关于永恒的爱。
“我依靠一个人的爱支撑到最后,又从许多人那里重新收获了爱,爱帮助我找回自己,在旅途的尽头,我将我的爱回馈给世界,那是我与你最相近的瞬间,在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
戴安娜低头,轻手将被吹乱的鬓发挽到耳后,始终未抬起的视线在花丛间穿行。
“爱即是奇迹本身,那一定是人所能拥有的最珍贵的事物,对吗?
“我遇到了一个孩子,她告诉我,迦勒底就是奇迹铸成的地方。迦勒底有你的同位体们,遭遇各种不幸的人们,我亲眼看到他们重新得到了幸福。”
言语间,腐蚀地面的淤泥悄然退去,姹紫嫣红再度随风摇曳。
“如今,我也去到了那里,成为其中一员。”
花丛中,无名的小蓝花轻晃,一片花瓣兀地脱离枝头,顺风飘向前,落在一只完好无损的战术靴表面。
戴安娜看着那片花又被风抬起,勇猛地撞上在男人身后摇摆的漆黑披风,接着,就像被大蝙蝠张口吞掉了一般消失不见。
她笑意加深,坦然抬首,望向恢复原貌的蝙蝠侠:“这就是我找到的,最好的未来。”
布鲁斯与她对视,即使隔着护目镜,她依然能想象出来,男人蔚蓝的双眼就像她在梦的伊始眺望到的天空与大海,深邃内敛,宽阔无边,却又有着抚平风浪的温柔。
“恭喜你,戴安娜。”他的嘴角上翘得隐晦,“我为你能重获幸福而欣喜,发自内心。”
戴安娜在他面前站定,按照以前的习惯,保留了一步的距离。
“还有一个好消息,亲身经历,死亡不是终点。”她以开玩笑的口吻道,“假如你不介意成为日渐增多的布鲁斯中的一个,我很希望能在迦勒底见到你,不亲眼见到,你没法想象我提到的那孩子到底有多完美。”
布鲁斯的重点有些出乎意料,不过的确是他的风格:“有很多个布鲁斯·韦恩?他们想做什么?我需要先确认不可观测区域擅自形成蝙蝠侠聚集群落的危险性——”
戴安娜挑眉:“嗯哼?”
“我需要先确认每个蝙蝠侠的差异性和突出特色,如果重复度过高,那我就没有专程去一趟的意义。”
布鲁斯不动声色:“要知道,正因为都是布鲁斯·韦恩,我才不想变成最没有特点的那一个。”
戴安娜忍俊不禁:“其实蝙蝠侠不止布鲁斯,你还能见到提姆和托马斯。”
“提姆?提姆和——谁?”
“你来了就知道。我可以说,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每个你都独一无二。”
戴安娜假装听不出这是对方胡乱找的借口,不等他开口,便含笑道:“就算没那些理由,你在我眼里,永远是最特别的那一个布鲁斯。”
最特别的布鲁斯沉默了。
他可以一如往常,将这视作朋友间的玩笑话,也可以继续沉默下去,保持原状不进不退。这才正常,不是吗?他本来就做不出更真实的反应。
戴安娜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特殊的情绪,她早已确认了自己多半在做梦,就这样和许久不久的B聊聊天,等到梦境破碎,也不错。
意外来得突然,一如汹涌潮水冷不防冲上海岸,重重拍打礁石。
蝙蝠侠还是一言不发。
但当破碎的浪花飞溅到山崖之上,他主动跨出了最后一步,抱住戴安娜。戴安娜在短暂的愣神后,抬手反抱住他。
这个无言的拥抱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嗯,如果圣诞送温暖小队能再晚点闯入,说不定还可以更久。
我承认,在紧抓特点为很温柔先生取名的同时,我严肃地思考过这个布鲁斯含量过高的迦勒底需不需要再多一个布鲁斯,以及真的又来一个布鲁斯以后,要怎么有效拯救托尼的崩溃内心。
瞬间得出的结论是,很温柔先生还是得来,我一定想办法给托尼捞到他的佩珀姐姐,以后蝙蝠必然会膨胀式无限增值,友商习惯了就好。
虽然某种莫名冒出的警觉感非常强烈,但他浑身洋溢着比疲倦圆滑的有耳朵先生更好说话(仅限于我)的气息,灵魂仿若洗尽铅华,达到了一个实时散发救赎光辉的超强境界。
看到他,我的脑海里只浮现了一句话:怎么回事,他·超·爱!
在场的长辈们好像领悟到了不得了的东西,爷爷先是倏然凝重,随后不禁露出了笑容,一把将史蒂夫爷爷拽远了点,奶奶的眼角似带泪花,远远对两人颔首,便停在了原地,不准备立刻带着礼物过去。
结果戴安娜和很温柔先生自己过来了,我警觉的目光不停在很温柔先生·梦境版身上打转,这次除了他的年纪和Batman先生差不多大,大概是个靠谱的正经蝙蝠侠以外,居然没瞅出危机感的来源。
我隐晦地朝他逼近,正想绕背继续观察,戴安娜神色如常,伸手把我拉到她身边:“我感应到了魔法的存在,所以,唔,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类似你们之前提到过的万圣活动?”
说到此行的目的,我暂时放过可疑的很温柔先生,热情介绍:“这次是把噩梦变成美梦,再加上派送礼物环节的圣诞活动啦!戴安娜,你猜猜你会收到什么礼物?哦对,没很温柔先生的份。”
“哦?那我得好好想想。”戴安娜作思考状。
史蒂夫爷爷准备的普通礼物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很难猜,她却是轻松猜到了奶奶送来的魔法礼物:“是那枚戒指吗?”
“是的,它给了我很多帮助,但从某一天起,我忽然感受到自己无法再使用它的力量,戒指希望重新寻找主人。”奶奶说着,看了一眼很温柔先生,“戴安娜,它对你的意义不同,借这个机会,我想要物归原主。”
戴安娜沉吟片刻,意外地没有选择收下。
她对奶奶说:“玛莎,我选择将青灯戒留给你,并不是想要约束你行善,而是为了传递一个祝福,布鲁斯曾经给予我的祝福。”
“如今你找到了赎罪的路,内心不再迷茫,也就不再需要它了,能这么快得到认可,说明你做得比自己以为的更好。”
“我……”奶奶苦笑,正开口。
戴安娜:“布鲁斯们会为你骄傲,你可以自信地出现在他们面前,那才是对他们而言,最棒的圣诞礼物。对吧,很温柔?”
很温柔先生恍惚的视线在爷爷和奶奶之间打转,回答也很恍惚:“对,不会有比那更好的礼物,父亲,母亲,我没想到还能——等等,很温柔是谁?”
“撒拉给你取的名字,为了方便区分。”戴安娜大笑,“怎么办,我觉得很适合你。”
很温柔先生低头看我,无语凝噎。
我虎视眈眈回看。
“那就这么叫吧,谢谢你,孩子,你很有取名天赋。”
很温柔先生妥协之快,我猝不及防。
没来得及调整好呆滞的表情,我又被他摸了头,他朝我笑,震惊到掉色的我绝对从他脸上找到了爸爸看我时的柔软,他对我说的“谢谢”定然掺杂了别的深意。
我:“…………”
狂风呼啸、警铃大作,可是这股冷酷小卢瑟也顶不住的温柔未免太要命了!
我懂了,我全懂了,不要后爸不要后爸我不要后爸……可他偏偏是布鲁斯·韦恩,而且是一款超稀有珍藏版布鲁斯·韦恩!!!
不行,我还是不想要——
“咳咳,总之戴安娜,还是先把玛莎的礼物收下吧。”史蒂夫爷爷今晚咳嗽的次数略多。
那枚熟悉的青灯戒目前还戴在奶奶的指间,奶奶本想自己摘,可爷爷很是自然地出现在她身旁,伸手替她摘下戒指,紧接着,更加自然地往前递。
戴安娜想了想,没再坚持拒绝,她正欲去接。
青灯戒已然被很温柔先生的手指捏住。
抢先一步的他低头,打量了一番对他同样不陌生的戒指,没来由地笑了笑。
随后,他什么都没说,平静地拉过戴安娜的左手。
“……”
经过颇为漫长、我严重怀疑他傻了的僵持,最终,他还是替她戴上了戒指。
等等。
等等等等!!!
“很温柔先生你在想什么,不是本人不许偷跑,我还没有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