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隐约听到了裹挟在风中的呢喃低语， 迪克脚步微顿，慢吞吞落在队列最后才扭头，朝身侧望去。
与记忆相比， 大都会广场的环境似乎没有多大变化。
绿植环绕，地面整洁， 只是除却纪念日和固定安排团队参观的时间，不会有人特意前来游玩，中央场地看着比从前更冷清了些。
广场的入口处，学校老师正在组织手捧花的学生排成长队，轮流走到纪念雕像前献花。
迪克以为人堆里会闹哄哄，一如他印象里的小学春游现场那样，却不想一脸稚嫩的小学生们行动效率极高。
只见他们紧抿双唇，小跑上前， 飞快放下花， 飞快返回队伍，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明显提前接受过严厉叮嘱。上了年纪的老师就在一旁盯着这些学生， 生怕自己一个眨眼，学生便因为影响公共场合秩序招来巡逻警察。
迪克假装没发现那些隐晦的审视目光， 虽然他实际上离得很远， 但在原地逗留的时间久得不正常， 身上的警服也还是太显眼了。
在距今其实并不遥远的过去， 人们曾为某位拯救世界的英雄立起一座雕像。
英雄逝去， 怪物的残躯不知何时消失无踪，留下的雕像仰望天空，脚下被祭奠的花束铺满，披风的阴影之下， 混进花丛中的金黄向日葵意外地和谐。
外来游客带着崇敬之心专程前来参观，本地人自发聚集于此，为游客讲述惊心动魄的往事。孩子们奔跑大叫，而老师却需要扯开嗓子，加大音量盖过所有人：
——把队伍排整齐，别一股脑全围上去，卢克，别和史蒂夫吵架！你们手里的花都是家长要求你们带来的对不对？想知道为什么吗，那就别把它们弄脏了。好了，仔细听，孩子们。
——在你们刚出生不久的时候，超人为了保护我们，在这儿与恐怖的怪物殊死搏斗，你们面前就是当时的战场。
——后来，他付出生命的代价打倒敌人，大都会人目睹了他的牺牲……再后来……
再后来，英雄归来。欣喜若狂的人群和抛飞的鲜花几乎将雕像淹没，那定然是中心广场最人满为患的一次。
然而亲眼见证过这一幕的人如何能想到，不久后的未来，纪念雕像会被它的原型亲手推翻？
土生土长的大都会人路过此地，或许会觉得仿若隔世，但迪克的家乡并不是这里，他对这座年轻时偶尔才会来一趟的城市谈不上多有感情，在被迫成为领主大本营常驻人口的如今，怀念早已经变了味儿。
“啧。”
迪克拍了拍没带烟的空口袋，在引起民众警觉之前自觉走远。
重立的雕像难得不是通身灰暗的领主蝙蝠侠，领主超人认为大都会不是别的地方，很有长久巩固自己权威的必要，昔日的纪念像作为【超人也会被打倒】的象征，被他第一时间下令推平，换上了身披白色战衣的自己。
广场位于理查德·格雷森警督的日常巡逻范围内，至于他一个警督为什么会做普通巡逻员的工作，整天无所事事地在街头晃荡——那就要问领主了，他是真不知道。
半个月前，自认安分守己的迪克突然收到调令，莫名其妙被人从军队踢了出来，回归几年前的老本行。
他滚回家，和高度紧张的妻子讨论了一整晚，依旧没能理清头绪。迪克起初以为自己得罪了人，话音刚落他就知道不可能，时代变了，人情社会被强制洗牌，如今一切按照法令公事公办，只要牢记书里书外的每一条潜规则，绝不碰红线，就不存在心死如灰中年人因为高超的混日子技巧被暗穿小鞋的可能。
“除非你得罪的人是我们伟大的领——”
待在家里，早有怨言的小芭一时松懈，不能想梗不能说的话脱口而出，而迪克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抬手捂住她的嘴，旋即跳起来冲去锁死门窗，心跳如雷地默数三秒，侧耳聆听屋外的动静。
三秒后，他们的房子安然无恙，领主没有听见。
看来针对明面上的前超级英雄的监视已经彻底解除了，忙碌的大人物没功夫关注他们这些沉寂小角色。
“…………”
夫妻二人对视，皆一眼望见对方难看的表情，被冷汗打湿的额头。
这操蛋的日子谁过得下去？！
噢……他，她，他们所有人都得将就着过，过着过着就习惯了。
迪克眼睁睁看着妻子的嘴角动了动，双手握紧轮椅扶手，手掌又像触电般猛地松开。
仿佛这个动作已然耗光了她的全部精力，在空架子政府部门上班、早已不再是神谕的女人迅速变得萎靡黯然，实在憋不出在心里辱骂领主的力气。
千言万语仅化作一句麻木的叹息：“睡吧，迪克，明天你还得早起去市区。”
他们家离市区相当远，领主超人将无力或不愿离开地球的前超级英雄（尤其是哥谭相关人士）集结起来又隔离，不管他们还有没有反抗的意愿，总之一律强制安排在等同变相管控区的郊外。
小芭将市区视作龙潭虎穴，虽然她没说出口，迪克却明白，她在害怕领主突然发疯要杀鸡儆猴，毕竟他们一家算安分，但又不完全安分。
“没事，说不定换个工作更适合我呢。”迪克躺在床上，掀开被子盖住两人，“当巡逻员还能在街上逛逛，不完全按照巡逻路线行动也没事，我受够一天只能跟着大部队走那几步路，稍微迟到一分钟就得打一次解释报告的章程了。”
他既是在安慰芭芭拉，也是在安慰自己。温暖的重量覆住身体，屋外夜幕降临，妻子沉默着按灭了灯，迪克转身背对她，微笑刹那溃散，眉宇紧锁。
他比没受过严苛排查的小芭更清楚自己的重要性，比起认命回归平凡生活的夜翼，叛徒蝙蝠侠的大儿子这一身份才是领主真正在意的，对方可以无视他，前提是人质必须老实待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对，人质。
如果说布鲁斯的死激起了他灼烈痛恨的反抗火焰，达米安的死则是彻底泼了他一头冷水，迪克迅速认清了自己仅存的价值。
他还剩两个弟弟，杰森大概在一边怒骂“Fuck Batman！”一边呼朋唤友浪荡宇宙，十年内不会消气回地球。提姆最固执，虽然他的躲藏水平堪比布鲁斯，又有平行世界的戴安娜打掩护，似乎也不用太担心，实际上最危险的就是他。
别说想办法投奔反抗军了，迪克甚至不敢随意调查提姆的行踪，他们之间不能产生任何联系。
他被高高在上的冷漠眼睛监视着一举一动，帮不上忙，但至少能做一个明面上的靶子，审时度势的标杆人物，让领主安心。长久以来，或许到了提姆需要的某一天，他还能派上用场。
只是，迪克没想过自己还能“自由”。
他能够离开管控区，只会是领主亲自下令。
超人、该死的领主想做什么？放任他与外人接触，借机引出提姆？不，领主肯定知道提姆不可能上钩，他也不可能配合。那么是针对他的阴谋？五年了，领主想知道他是否表里如一？可他到底哪里值得对方大张旗鼓试探一回……
迪克焦虑——焦虑地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他爱提姆，真的，忧心忡忡地睡死过去是个意外，匪夷所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累成这样。
把领主超人碍眼的雕像甩开，格雷森警督仗着警衔压了队友一头，板着吓退不存在的罪犯的严肃脸，擦着犯法的边当众摸鱼。
他做了几个生疏的试探动作，方才迟疑地确定没有人跟踪。
摄像头的转动弧度微小，光明正大分布在各个角落，幕后的AI系统实时分析着路人的言行是否有误，他完全按照规矩行事，身穿警服在路中央走得笔直，所以警报完美地略过了他，径直锁定前面不慎从裤兜里漏出半张纸巾的无辜路人。
迪克快步上前，在纸巾落地前捞住了它，警报解除。
“！”路人惊恐地望向他——主要是他这身皮，说实话，远不如他在布鲁德海文当翘班小警察时的那身制服帅气。
“走吧，感谢领主时刻警示我们爱护公共环境。”
迪克语气冷酷，不等对方回应，将垃圾扔进十米外的垃圾桶，便转身离去。
这个世界安全、平稳、效率，却毫无人情可言，容不下哪怕一丝外漏的感情，仿佛每个人的灵魂都伤痕累累，疲于奔命。
他内心循环着第八百遍抱歉提姆我真该死啊，提姆你千万藏好了别冲动我和小芭活蹦乱跳好好的，将工作时间分外萧条的商业街从头逛到了尾。
理所当然地，叛军头子大抵身在地球的另一端，并不会听到心声召唤就突然冒出来。
即使他的大哥非常、非常非常想念他。
迪克想念所有人。
死去的人们，离开的人们，面目全非的人们……如果可以，他真希望一觉醒来惊喜便至，自己已然回到悲剧尚未发生的过去。
时间没法逆转，能撞撞大运气，走在路上离谱地天降熟人也不错啊。
“轰隆隆——”
“砰轰轰！！！”
迪克眯眼望去，盾构机的刀片锋利得吓人，遭到太阳直射，反光刺到了中年人不如年轻时候犀利的眼睛。
哦？瞧瞧凭空蹿出来的这台盾构机！机身上韦恩集团的标志多显眼啊，就跟刚从哥谭的地铁隧道开出来似的。
再瞧瞧，盾构机驾驶员的技术更是可圈可点！
虽说那顶多塞进两个成年人的机舱内强行人叠人，红的黑的老的小的混成一块儿，看不出到底是谁先动的手，但在其犀利的操作下，刀片飞转出残影，分分钟就铲平了一堵挡路墙，附带路灯消防栓领主语录标识牌若干。
连成熟稳重的格雷森警督都在这一瞬间豁然开朗，惊觉原来盾构机还能这么用。
“呼呼呼呼——”
疾风掠过，来自宇宙的“流星”冲破大气层，自天空划过，不断扩大的阴影遮云蔽日。
其中，有一道黑影中途脱离主舰队，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飞来。
迪克对天外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不过没关系，盾构机也在放大，顷刻间就离他只剩几米远。
他心说，怎么回事，酷毙了。
他又暗道，可惜达米安看不见，他一定会喜欢这个的。要是达米在，暴怒的罗宾这会儿已经跳进驾驶舱，把天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提姆踹出去自己上了。
忍忍吧提姆，让让小孩。想起了在回忆滤镜加持下无限向天使靠拢的幼弟，大哥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
“提——”
格雷森警督瞪大的眼珠子险些脱框，隔着玻璃捕获到细思极恐的隐藏信息，他眼前一黑……错了，两红！
比SSS级通缉犯携盾构机当街扮演法外狂徒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就是盾构机驾驶员之一是他的老婆。
小芭唐突上演医学奇迹，把左摇右晃糊得看不清脸但大概率是提姆的提姆推开，自己挤到最前面，一把抓住操作杆。
“没错芭芭拉姐姐就是这样！推下去！人挡撞人神挡宰神超人来了刚好给我死——咦？”
霸占驾驶位一半位置的红色毛团冒头，露出迪克毫无印象的一张脸，原来真正的盾构机杀手另有其人。
“所以究竟是谁在挡路——嗯？我老公？”
小、小芭？
“哦没事他这些年偷偷在锻炼，相信夜翼，他老了，但他没问题！”
操作杆一推到底，盾构机杀到近前，即将碾上格雷森警督人至中年俊美如旧的脸。
迪克：“…………”
“你们！等——等？？？”
破音不能怪他，迪克身上倏然一凉，更为凶悍宽阔的阴影将他劈头盖脸笼罩，市中心的数个片区如坠黑夜，瞬间暗了一个色度。
他的头顶出现了一艘小型宇宙飞船。
迪克刚以超高难度杂技动作躲过盾构机，忽然耳朵微动，捕获到极度不详的声音。
他攥紧拳，不敢置信地抬头，恰好目睹耀武扬威探头的飞船屁股熄火，悬停一秒后直线下坠，于空中颠三倒四旋转数十周，最终，在船毁人亡的紧要关头惊险地求生成功，喷出火柱，船身陡然拔高——
轰！砰！！！
飞船只支棱了几秒，便精准地砸进了中心广场，抢先盾构机一步，轰碎了一尊领主雕像。
“靠！”
废墟中，灰头土脸逃生成功的天外来人骂骂咧咧。
“比扎罗你怎么设定的降落坐标！我看看这是哪儿……呃，大都会？虽然我一点也不在意，但你们猜，超人和老头子谁会先来找我算账？”
这很红头罩。
……这他妈就是红头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