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滚回家去， 小鬼。”
蹂躏者言尽于此。
沉重的空气一瞬间凝固，像一记闷锤压下。
头顶的积木小鬼似乎愣了愣：“您为什么要这么说？”
“别装傻！”蹂躏者忍不住呵斥，沙哑的音节像碎石摩擦， “你该知道自己属于哪儿。”
“我的布鲁斯也天天叫我回家，他的语气不会像这样凶。”小鬼倔强地说。
不等蹂躏者迟钝地品味出他话里暗藏的委屈， 小鬼自己转移了话题，太快，太突兀，让人几乎跟不上他的思路：“我有一个猜测。您很了解我，对不对？”
这句话像意外掀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随便的人设，不是‘第三任罗宾’这种标签……而是，比我自己还要更具体的，‘我’？”
蹂躏者的脊背明显一僵。
可能他自己没注意， 本应微不可见的僵硬落实在庞大的体型上， 冷不丁造成了大地震般的效果——乐高红罗宾好险没被震下去。
眼疾手快就近扒住对方皮肤上的凸起，积木小人稳住身形， 灵活地上跃翻身， 重回蹂躏者头顶。
如果这孩子再机灵一点、再敏锐一点，他就会知道适可而止， 距离蹂躏者被他的满口大实话激怒只剩0.01秒， 不能再深挖了。
但很不幸， 乐高红罗宾唯独完美保留了同位体们共通的旺盛好奇心——以及大无畏的勇气。
单纯的他直接欢呼：“我知道了， 您也有一个红罗宾！”
蹂躏者：“…………”
“所以您也有一个阿福、一个夜翼和一个红头罩？超人他们也在吗？好热闹， 怪不得您总是看着他们发呆。平行世界真奇妙啊！可惜您没空跟我们讲述您的故事。”
乐高红罗宾再也装不了矜持，原地转圈再蹦上两蹦，手舞足蹈了好一阵，方才消停下来。
除了蝙蝠侠一定会失去的父母， 乐高的世界没有死亡，即使过分沉默的蹂躏者就在面前，乐高红罗宾仍旧想象不到这世上还会有比零花钱清零更糟糕的事。
他能坚持探究“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该干嘛”已经够努力啦，至于平行世界家人倒血霉的千百种可能性什么的，不要为难丁点大的乐高小人。
“您不用在意，我只有一点点好奇。”乐高红罗宾嘟囔。
“好吧不能撒谎，我其实非常非常好奇。”乐高红罗宾扭捏。
“如果您还是不方便就当做没听见——”最后一气呵成。
“您始终不怎么开心的样子，我猜，您的红罗宾也离家出走了？或许、那什么，迪克和杰森难道也？”
蹂躏者半晌没动静。
就在半懂不懂的乐高红罗宾发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精神劲儿一下子萎靡，打算蹲回去自闭时。
以为再也不会搭理人的蹂躏者开口，声音飘忽，如在梦中：“是、的。”
“绝对不仅仅是因为零花钱！”乐高红罗宾原地复活，激动得一蹦三丈高。
他当即“倒戈”，把乐高迪克、乐高杰森打死不肯跟布鲁斯坦白的心理活动剖析到位，一股脑全倒给了蹂躏者。
作为空降的关系户三弟，乐高提姆主观上跟出走的哥哥们不熟，可他对这种叛逆与别扭共存的心理了如指掌：迪克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还赖在家里会显得没面子，杰森正处于沉迷耍帅的年龄，大家都说红头罩听着就是比罗宾更酷……对了，通常情况下，布鲁斯只需要一通电话就能把他俩轻松搞定。
但最大的麻烦就是布鲁斯。
“他每次都要磨蹭半天，被阿福催到晚上，最后强行怪手机信号垃圾，第二天后悔了，又把自己关在蝙蝠洞唱——嗯，自我反省。”乐高红罗宾叹气。
蹂躏者对此没有评价。
乐高红罗宾只小小失望了一秒，也不气馁。他以为油盐不进的布鲁斯态度有所松动，得意握拳，鼓励自己继续努力。
这么一说，是不是该拿“红罗宾”举例了？但红罗宾本尊对自己的定位还十分茫然，干巴巴地说一通很没有说服力，当下免不了陷入沉思：“等等，您那边的‘我’是怎么想的，我还真不知道……”
很单纯的一句感慨，乐高红罗宾并没有非要刨根问底的意思，当然，各种不老实的细节悄悄明示，这位难搞的布鲁斯要是愿意徐徐道来，他会特别高兴。
他注定无法如愿以偿。
短暂复活的蹂躏者又把自己变回了石像。
他很久不曾想起过去，毁灭日病毒对大脑的侵害太深，被困在乐高世界的日子，竟成了他最清醒的一段时间。
如今，打发掉喋喋不休的积木小鬼的心无比迫切，他居然被动开始了回忆。
要让这小子闭嘴，就得告诉他“红罗宾”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如果再想一劳永逸，兴许还得搭上小鬼抓耳挠腮想打听的迪克、杰森，还有……
还……有？
头又痛了，被无聊时光消磨的戾气复起。
蹂躏者的思绪突兀停滞。他把一切情绪都死死埋进沉默里，任由黑泥在胸腔里翻滚，逼迫自己不要被孩子天真的话语彻底剖开。
可无论怎么掩饰，胸口的裂口依旧在扩大。
翻开血淋淋的皮肉，那创口深处漆黑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记忆里模糊不清的剪影在摇晃，有崇拜的呼唤，有年轻的声音笑着叫他布鲁斯，有伙伴拍着他的肩膀说，嘿bat，别闷声不作响自己消失，聚会的时间快到了，我们一起去！
那只手的重量至今仍滞留在肩头，犹如磐石的烙印。
阳光不知何时洒落，柔软的触感却如同冰冷的假象，无法穿透内心的阴影。
——布鲁斯？
肩上的手掌在缓缓加力，蹂躏者在混乱捕捉到那若有若无的呼唤。
加剧的疼痛如钝重的锤击，在他肌肉与骨骼间震荡，迫使他不由自主地动了。
“咔咔、咔咔——”
沉寂的身影像是骤然解除封印，出现了幅度不小的摇晃。
“呀！”乐高红罗宾差点又被抖飞出去。
不仅是扒在蹂躏者身上的他，地面，昨晚没来得及复原的积木零件纷纷弹起，又叮铃哐啷撞回街角。
蹂躏者缓缓扭头，仿佛撕裂了整个世界。
片刻之后，他看到了——天空中，熟悉的身影冲破晦暗的记忆，镌刻进刺目的光亮里。
S标志在神祗的胸前熠熠生辉，红披风随风拂动，光明伟大的超人，那张熟悉而坚定的脸上写满震惊与关切，虚伪地凝望向他。
“B……你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还好吗？布鲁斯？！”
“……”
“所、有、人。”蹂躏者麻木道。
“什么？”
空降的超人和乐高红罗宾同样不解。
所有人都死了。
那个非人生物“深爱”的露易丝，“亲爱”的同伴……以及，被血海吞没的，无辜的人们。
“提姆，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这番低语不过是陈述，不带任何感情波动。
大地猛然震颤，百米外的积木建筑像被无形之手掀起，带着尖锐的呼啸轰向四周。
“等等、B！住手！”超人急切地喊，声线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但回应他的，却是蹂躏者撕裂天空的怒吼：“氪星人！！！”
一拳毫无征兆地砸向眼前的超人，力道之沉重，令空气战栗。
超人反应极快，双臂及时交错挡在胸前，却仍在猝然间被砸得向后坠落，激起冲天的风浪。
蹂躏者没有立刻追击，而是缓缓站直。
庞大的身躯在光下仿佛被扭曲过，肩背高耸，肌肉纠缠成非人的棱角，黝黑体表被尖刺覆盖，犹如被狰狞生物蠕动着撑裂的石像，每一次呼吸都像山岳震荡。
“轰！”
巨人脚掌落地，渺小的积木瑟瑟颤抖。
那张曾经属于布鲁斯的脸早已模糊，面上勉强能辨识的神情，只余下痛苦与仇恨。
怪物——这才是此刻的“布鲁斯”。
显而易见，他要宰了他。
这个与他的“旧识”长得一模一样的超人！
“……综上所述，对方立场存疑，在搞清楚这个蝙蝠侠的底细前，我建议超人不要出现在蹂躏者面前——超人已经被蹂躏者发现了，当我没说，切换Plan C。”
超人的失误尚在意料之中，毕竟经验丰富的老蝙蝠们都震惊了，托马斯所在的蝙蝠车没来由地急刹，冒着火星翻进了沟里。
Bat将蹂躏者的正面照存档录入，冷静地进入分析模式，一心二用的余光分给屏幕一角。
他的乐高同位体刚好被暴走的蹂躏者甩飞，变成一颗于半空自由落体的方形像素点。他的罗宾偏偏一眼捕捉到这玩意儿，眼发直，手一抖，提前准备的捕虫网掉落在地。
“哥呀——”
她尖叫，狂踩油门，摩托飙出残影，压根顾不上身后迎风摇摆的布鲁斯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