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噌噌噌！
灯光环绕脚下的地面亮起， 亮度有限，只能驱散一小块黑暗。
四周的看台足有数十米的高度，如同一块块被人特意立起的高耸阻断， 将下沉式场地深深孤立，身处其中， 就像被困在了禁止攀爬的深渊。
这里是提供戏剧表演的舞台，也是供看客作乐的斗兽笼。
达米安站在舞台中央。
一路砍翻了不知多少的猫头鹰面具阴魂不散，手持武器，在他对面排成一行。
他阴戾的双眼直视前方，从始至终只关注最中间的那一个。
与其他不死者不同，那个老家伙虽被套上了不合身的猫头鹰制服，却又像故意嘲弄般，给他保留了破破烂烂的蝙蝠头盔。
头盔的眼部破裂， 露出一只隐现绿芒的蓝眼睛， 忽略男人眼角他看见过、但从未在意过的皱纹，那只眼里呈现的浑噩与疯狂， 是达米安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他弄清楚了一件事。
就是这些躲在高处自以为狂妄的老鼠， 将老家伙抓走洗脑，给他泼了一身拉撒路之池的池水， 随意治了治让他垂死的重伤， 然后——
把蝙蝠侠， 布鲁斯·韦恩， 像丢垃圾一样， 丢在他唯一的继承者面前。
想看他们厮杀，是么？
也不知道叛徒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出了名堂更有趣，还是自己被堂而皇之当成乐子更可笑，反正达米安的确笑出了声。
看台上， 把真容藏在面具下的华服男女还在矫揉造作，想要一个父子相残大戏开幕的仪式感。
蝙蝠侠是完美的武器，但并没有被直接做成利爪，毕竟这个男人太难缠，洗脑的效果还需要测试，确定彻底成功才能放心。
正好，合作者送来以示诚意的池水也用在了他身上，治愈伤势的效果很明显，是否有后遗症，还得借这个机会多看看。
无论是哪一方面，都能带来无尽的期盼与亢奋。灯光还要再亮一点，这样才能清晰地看见玩物们鲜活的表情。
迫不及待的猫头鹰开口命令：“蝙蝠侠，亲手干掉达米安·韦恩！”
然而——话音还没到“蝙蝠侠”，达米安已经先动手了。
刀光飞闪，他的攻势直冲那个男人的要害，力道未收，毫不留情。
男人被洗废了的脑子受池水影响，只会更不清醒，但身体本能尚在。他躲闪得轻松，反手抓住达米安的刀，用蛮力硬生生夺走，暴虐的回击同样不以留手。
刀尖擦过达米安的喉结，致命要害表面多出一条极细的血痕，他的下一脚重重踹中男人的胸口，让其不得不闷哼倒退。两人分开又合，更为凶狠的对招接踵而来，杀意碾碎空气，此时的氛围便如身处枪林弹雨般让人窒息。
附带的利爪不会就在旁边干看着，只是冲上来一个，就会在纷乱的刀光剑影中不明不白倒下。多数时间是达米安顺手砍的，其余时候由他的手下代劳，然而，无论是达米安还是男人，都未曾对四周的干扰项正眼多看。
短短几息对峙，达米安的肋骨剧痛，男人浑身多了数道流血的伤势。
父子相残是他们每次见面时的常规活动，没有闲杂人等插足的余地。
皮肉伤值得夸奖，轻微骨折意料之中，不奇怪，要在床上多躺几天的伤势属于稍微过了火，两人皆会被阿尔弗雷德用不满的暗讽敲打，然后每人都被塞上一杯纯天然无添加的难喝蔬菜汁。
达米安是素食主义者，唯独讨厌阿尔弗雷德出品蔬菜汁的味道，但他就是宁肯次次冷着脸硬灌，也坚决不放弃与老头子大打出手。
他通常将之定性为“演练”。
没有一项权利能和平交接，年轻的狮子要用獠牙与利齿打败年老的狮王，在咆哮与鲜血中登上王位，整个过程简单且公平。
前狮王不会因为挑战者是自己的后代而心软，后继者更忠于自己的欲。望，掠夺的本能流淌在强者的血液里，激励着每一个不甘臣服的灵魂。
达米安从小就预备着那一天。
母亲将他送到哥谭，希望他能避开联盟内乱的同时，更希望他跟在男人学习，成为更优秀的继承人。
他的父亲作为他注定要翻越的高山，足够强悍，足够有挑战性，达米安很满意。父亲选中的领地潮湿，常年阴雨连绵，更习惯炎热干燥的达米安不太满意，可他还没到可以随意着手改动的层次，只能先勉强适应。
达米安期待着父亲能给予他最严苛的训练，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变强，为此，他不介意向父亲展现自己的潜力——他深信自己是最优秀的个体，能超越培养舱内的无数胚胎、拥有最强基因的诸多克隆体，顺利降生并成长至今，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父亲与他的第一次见面，就让达米安感到有点失望。
头发乱飞，脸上留着枕头印子的父亲和他大眼瞪小眼。
父亲一巴掌拍在脸上，咬牙喊着塔利亚冲出家门，半天后回来，脸色复杂地继续和他大眼瞪小眼。
他不关心达米安已经获得了多少博士学位、掌握了多少精湛的杀人技巧，他在意的事情是男孩难以看透的。他看着达米安与他瞳色不同的眼睛，没做好准备的无措，从多余的肢体动作中显露，对，很多余——
达米安的头顶多出了一点陌生的重量，父亲的大手生疏地往下压了压。
他似乎想说很多话，可最后只轻咳一声，不那么自然地说，吃饭吧，达米安。
这可能是韦恩家族成员特有的交流方式。达米安心想。
拐弯抹角，还有些奇怪的软弱。他无法理解，却要遵循领地主人的规则。
好在父亲的夜间事业很快引走了达米安的注意，那一丝失望被兴奋取代，蝙蝠侠显然比布鲁斯·韦恩更伟大。
蝙蝠侠本人也要比母亲简言带过的描述强大得多。
黑暗是他的披风，他以一人之身震慑哥谭，在高处俯视他掌控的领地……完美符合达米安的想象！
小杀手主动提出要与蝙蝠侠一起行动，自恃实力的他并未想过自己会被拒绝。
蝙蝠侠毫不犹豫拒绝了，并强迫他迅速睡觉。
白天的布鲁斯·韦恩甚至想把他丢进学校，那种只有柔弱废物待着的地方！
达米安怒不可遏，这时他还能念及实力差距忍着不动手，只和不可理喻初现的父亲吵架、不，据理力争。
他们争了两天，涉及自己能力被质疑的事情达米安拒不退让，父亲拍桌子拍得头晕脑胀，那时还不看在眼里的阿尔弗雷德屡屡劝说，终于，他们在训练场小试身手，父亲勉强同意蝙蝠小子当晚直接上岗。
“Batboy”这个代号当然是达米安取的，在相当长的一段时 间里，他对代号相当满意。这代表蝙蝠侠正式将他纳入了族群，他嘴上不说，却也将对蝙蝠侠的憧憬一同包含在内。
蝙蝠侠在前方沉默地奔驰，蝙蝠小子不甘落后，暗暗加力赶上来，与他并驾齐驱，甚至还要故意超到他前面。
他轻松越过去的时候，蝙蝠侠在后面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可能不高兴，也可能笑了，反正蝙蝠小子没回头。
蝙蝠侠伸手扯了扯他的披风，像是单纯地帮他把搅成团的部分拽开，或许同时在暗示他慢一点。
蝙蝠小子一开始会稍微听话，回到自己的地位该在的位置，后来他就理所当然地不听了：慢什么慢！蝙蝠侠还没老到追不上他。
那几年，哥谭人如果运气好，就能在打开窗后，远远望见跃于夜空的一道小小身影。
个头虽矮，气势够足，仅凭一个剪影就能让恶人瑟瑟生寒，恰如夜晚无冕之王……的王子。
一道庞大的影子始终紧随其后，披风飞挡住圆月的一角，月下的大蝙蝠就是安全感的代名词，他如骑士守卫着哥谭，同时保护着雄赳赳气昂昂的孩子——落入不知情者眼里的信息量到这儿就够了。
真相是，如果挨得更近点再看，大蝙蝠永远在狂追，永远在咆哮：蝙蝠小子，听指挥！蝙蝠小子，没让你追踪不要乱来！蝙蝠小子……不许杀人！！！
蝙蝠小子不情不愿听听，蝙蝠小子偶尔听听，蝙蝠小子不听！
全靠等级压制维持的表面父慈子孝没能坚持多久，就在达米安的自我意识急速膨胀中炸成了烟花。
达米安震惊发现，作为头狼的父亲并没有一族之长的自觉，他对付他的手段堪称心慈手软，根本管不住龇牙磨爪的小狼崽。
达米安失望发现，作为领主的父亲更是怀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慈悲，他对领地内的挑衅者残暴却又点到为止，下场就是垃圾生生不绝，任何人都敢挑战他的权威。
达米安最后发现，他深信不疑的生存准则，其实是被父亲全面否决的。
他说他身体年龄十岁，个人意识诞生时间共计五年，父亲要沉默。
他被哥谭层出不穷的夜间鼹鼠弄得烦躁，想一刀一个全部切掉，父亲愤怒地阻止，被他反问为什么不斩草除根时，父亲要沉默。
他更愤怒，他与父亲的古怪规则格格不入，融入不了，暂时也做不到摧毁，那他就要一个更明白的解释！
而父亲努力了、尝试了、失败了。
在达米安固执的目光注视下，男人嘴唇颤动，眼里情绪晦涩，他最终还是沉默。
父亲说不出自己为什么永远无法对他满意，看向他的目光又为什么总有不喜，是觉得没有向弱小的他多说的必要，还是根本无话可说？
达米安的心结从此埋下，他仍倔强地昂头，认定自己没错，除非父亲把他说服，否则他就忍到强过父亲的那一天，自己修改规则！
他和老头子相处最和睦的时间段就这么结束了，在那之后，韦恩庄园硝烟四起，再无消停。
最夸张的时候，老头子甚至会翘掉正义联盟的会议，虎着脸坐在他身边，从早监视他到晚，生怕他出去把谜语人烧成灰，骨灰就地放飞，顺路把没了脑袋的稻草人倒栽插进地里。
昨晚谜语人确实差点变成骨灰，火都已经点上了。稻草人也确实埋了，不过脑袋还没来得及砍掉，就被惊险赶到的蝙蝠侠抢救成功。
蝙蝠侠和蝙蝠小子从夜巡开始吵到收工回家，回家大打出手，便士一夹在中间拼命推拉，总算让他们俩可以放弃互瞪，上楼睡觉。
这个啰嗦但不说人话的老头子他真的需要吗？
逐渐长大的达米安无数次思考，与其待在哥谭和老头子互相折磨，他回刺客联盟清理门户肯定更爽快。
事实证明，偶尔他还是需要的。
老头子熬到早上七点跟他吵完架，怒气冲冲回房间一秒卧倒昏睡，除非阿卡姆破防哥谭毁灭，否则别想从床上把他扒起来。
但老头子就是可以神奇地在上午九点穿戴整齐，准时出现在他被硬塞进去的学校，参加他压根懒得提的家长见面会。
挂着浮夸伪装的老头子被人群簇拥，微笑与周围本来无须在意的弱者应酬，他朝同样待在人群、身边却空空荡荡的少年款款走来，脸上笑容不改。
“他就是达米安，我最骄傲的儿子。”
向别人介绍，视线投向他。
达米安根据老头子的微笑理解出了炫耀、欣然与幼稚，他兴许想利用自己此时的精神奕奕，从一夜没睡有些打焉的儿子脸上看到震惊。
达米安当然不可能让得意的老头子如愿。虽然他此时的心情莫名转好了不少。
在自以为气氛不错的时候，老头子还热衷说些不带火药但无聊的话。
比如：“达米安，你不能总是一个人。”
达米安当场用一句“蝙蝠侠独自工作”把他堵了回去。
老头子后来又想说，即使是蝙蝠侠，他也有正义联盟，在正义联盟之前，他有……他那时就已经有了……
“我有蝙蝠犬，还有蝙蝠猫。”
达米安在刺客联盟没机会养宠物，到了韦恩庄园，慢慢捡了不少小动物。
他对弱小的非人类生物比对人类有耐心，饲养之外，他还在尝试训练它们，并将自己满意的其中翘楚以“蝙蝠”命名。
老头子仍不依不饶，达米安在这件事上居然扭不过他，不得不出门一趟，象征性牵头促成了少年泰坦的建立。
他回来后依旧我行我素，训练宠物，跟老头子掀桌子，等升级到两看相厌，也不用再待下去了，另有地盘等着他接手。
达米安走的那天，跟他打完一架的老头子倒头睡死过去，匆匆抱着医疗箱过来的阿尔弗雷德看出了他的想法，试图挽留。
管家的劝说相当无力，他说，有些话老爷嘴上说不出口，只能用行动来表达……达米安回以冷笑，对，靠揍他来表达。
老头子对始终桀骜的狼崽子无话可说，只能用拳头来驯服他。他想让他听话，把大道理强塞进他的脑子里。而当拳头真的实打实地落在他身上，老头子蓝色瞳孔中的愤怒又像被淋头浇上双倍的痛楚，火焰狼狈摇曳，在熄灭与重燃之间挣扎。
老头子最终还是不会停手，就像达米安绝不屈从。
他为什么要认可？他凭什么要被懦弱的族群同化？他不需要背负，他更不会被无能的东西束缚。
“少爷，家不是族群，家就是家。家里没有冰冷的秩序，没有一定要遵守的规则，能维系我们的，永远是……”
阿尔弗雷德略带悲伤的话音留在了记忆里，达米安忘了他当时的表情，只记得自己没回话，内心依然是不屑的。
他想，下次再回来，就是把老头子从王位掀翻的时候。领地不留废物，阿尔弗雷德的厨艺得到过他的认可，可以留下，领地内的垃圾要全部收拾干净，最后……
自然法则就是如此残酷。
退位的狮王如若没有血战而死，结局只能是被新王驱赶。
总有一天，他要正大光明打败布鲁斯·韦恩，踏着老头子的血，傲然接收他的领地。
——总有一天。
于是便来到了今天。
蝙蝠犬已经老死，尸体被他埋在了以前时常用来练刀的那棵树下。蝙蝠猫改名阿尔弗雷德猫，德雷克汇报，那猫成天懒洋洋地躺在他曾经的房间晒太阳。
真正的阿尔弗雷德还是老样子，德雷克作为名为“弟弟”的下属还算有模有样，陶德勉强够格但还差了天远，最小的那个不知道是什么德性。
最后，谁变这个都不会变的保留节目。
老头子仍然在朝他挥拳。
仅有的区别是，那只蓝如深海的眼里，无论是愤怒还算痛楚都消失不见。
空洞正对着他，倒映出他与冷漠已相距甚远的表情。
“怎么回事？太慢了，布鲁斯·韦恩，你是不是没力气！”
“哎呀，真是失策了，给他的池水用量不多，他的伤势没完全痊愈，果然不够精彩。”
“没办法，谁都知道蝙蝠侠很会演戏，万一他没被洗脑呢？”
“利爪，给他们丢点武器下去，随便让谁先杀掉谁都行。好无聊，我都看腻啦。”
看台上的猫头鹰嬉笑取乐，不时发出指手画脚的噪音。
“……”
“蝙·蝠·侠！”
年轻的狼王暴怒，架住老家伙结起血痂的拳，此时他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挤出的字音仿佛磨碎了恨意，情绪之盛烈，远超青春期父子矛盾闹得最厉害的时候。
“你告诉我，你就这么容易被控制？”
“你让徒手就能捏死的废物踩在你头上，把你当做提线木偶玩弄，告诉我，你的意志，你的尊严——”
“告·诉·我，在·哪·里！！！”
不在了。
或许，真的找不到了。
曾是蝙蝠侠的男人一言不发，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不断发起攻击。
现实中，刀尖掠过达米安的腰腹，血花飞溅。
记忆里，坐在餐桌后的男人和少年抓起刀叉咣咣交手，只为争抢面前最后一块饼干。
现实中，咔嚓！他的右臂脱臼，几乎被扯断。
记忆、又是记忆，记忆里有无数个布鲁斯·韦恩带着不同的表情，或愤怒或迟疑，或是总让他看着觉得碍眼的微笑，他们在同一时间朝他抬手——
蝙蝠小子的个头在家庭对抗中不断拔高，达米安·韦恩早到了尽情俯视老头子的高度。
布鲁斯·韦恩从尴尬地摸他的头，到只能生硬地捏住他的肩，再到一拳砸中他的脸，跨度十八年。
潜意识从未下死手的达米安，在对方这从未留手的一拳下清醒。
蝙蝠侠不能成为垃圾手里的刀，他是英雄，绝不可能沦为一个笑话。
如果布鲁斯·韦恩已无法归来，那他，必须得到一个荣耀的结局。
“我向你承诺……”
黑发青年猛地收住自己最嗤之以鼻的软弱。
“父亲，我承诺。”
“我会接过你的责任，秉承你的意志，依照你的道路，走到最后。”
他切换成左臂持刀，手上不见一丝抖动，话音宛如陈述。
跟老头子倔强了十多年不肯改的规则，达米安此时平静地放弃了。
蝙蝠侠的披风，他来接。看不入眼的弟弟，他去教。直至今日他依然无法和父亲达成理解，但布鲁斯·韦恩两个身份的所有责任，都由他接下。
哥谭最深的黑暗欲将唯一的光明拖入其中，想让光芒沉沦熄灭——有人偏要把这道光接过，重新托回人间。
只能是他，只有达米安·韦恩能做到。
背景的嬉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快，快动手！”
“杀了他！哥谭不需要第二个蝙蝠侠！”
父亲听见了他的承诺。
只会用行动表达内心想法的父亲，注定再也给不出反应……
等等。
父亲空洞的眼球微转，眼底突然浮现出一目了然的错愕。
达米安：“……？？？？”
当他终于发现死老头居然全程陪他演到现在的时候，新的变故忽至。
老头子反应最快，呼啸砸来的拳停在他眼前，瞬间变拳为掌，把他猛地向后推开，却也没来得及。
武士刀穿过男人的胸膛，又向前刺出，扎进达米安的身体。
动手的是达米安带来的四个忠诚手下之一。
在不得不接受老主人的命令，背叛毫无防备的小主人后，杀手沉默抽刀，咬破藏在牙齿下的毒药，当场气绝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