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今日大雪从清晨便落得紧,到了正午依旧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漫天皑皑白雪簌簌而下,层层叠叠,将天地间的视野尽数遮蔽,天地一片白茫茫,连风都裹着寒气。
这般恶劣的雪境,若是换作实力强横的忍者,自然能凭借查克拉从容穿行,可在木叶城外几十公里外的森林之中,一行十余人却走得步履维艰。
队伍里仅有两三名成年忍者,拼尽全力护着身后一众老弱,几乎是半拖半扶着往前挪动,每一步都异常艰辛。
忽然,一位老者脚下踉跄,身子一软便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看着身旁男人慌忙伸手要将自己扶起,老人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轻声叹道:“唉,别管我了,你们先走罢……我年纪大了,终究是个拖累。”
“川叔,您别这么说,离木叶已经不远了,咱们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能到了,等到了木叶,我们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了。”志村青禾暗暗捏紧了拳头,脸上却努力挂着笑道。
老人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目光落在漫天飞雪中“木叶肯收留我们志村一族,已是天大的恩情。可我们这些老骨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到了村里也帮不上半点忙,到头来还要拖累你们。”
“你们自己谋生本就艰难,如今还要拉扯着一群老人与孩子,得多辛苦呀……倒不如把我们丢下,只带着孩子们走好了。”
“孩子是家族的根,你们是家族的未来,只要你们能好好活下去,就足够了。”
“是呀。”旁边有一名老妇人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她按了按因为长时间在风雪里行走有些僵硬发疼的腰部,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道“我们活了这大半辈子,早就活够本了。就算真能撑到木叶,这天寒地冻的,我们这身子骨也熬不过这个冬天,倒不如……””
老妇人的话还没说完,她身边大概四五岁大的男孩便再也忍不住泪水,憋红了眼睛哭道“三姑奶奶,你别走,我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你别抛下我!”
哭声一起,队伍顿时有些纷乱。
旁边有年纪大些的孩子努力安慰这个年纪最小的孩子,老妇人唉唉叹着气,却始终不愿意改变想法,几个年轻忍者则出声辩驳,坚决不愿意抛下任何一个人。
喧闹之中,唯有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自始至终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是志村团藏。
志村一族上任族长之子,也是亲手将家族拖进深渊的罪人之子。
不过短短数月的光景,那个曾经在父亲身后嚣张肆意的男孩便尝遍了这世界上最苦涩的滋味,黑眸中近乎死寂般的冰冷,只有死死握紧着的拳头表现出他的心情并不如脸上的表情平静。
直到此刻,志村团藏仍觉得这一切不过是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父亲轻信了猿飞一族的承诺,一意孤行,最终引火烧身,整个志村一族被宇智波踏破族地,血流成河,如今只剩下这十几人,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逃窜出来。
残存的族人心中并无多少对宇智波的恨意,在这乱世之中,弱肉强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先出兵攻伐,如今遭人反击覆灭,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冤屈。
可他们恨,恨的是猿飞一族。
昔日亲如手足的盟友,哄骗他们冲在前方,去抵挡宇智波的锋芒,自己则暗中投靠了贵族,留得喘息的余地。
族地陷落前,志村团藏的父亲曾拼尽最后力气传信猿飞族长,说残余的志村族人不敢记恨,更不敢奢求平等相待,只求能被带走,哪怕做牛做马,但求一条生路。
可就连这样卑微至极的请求,猿飞一族却也视而不见。
自逃离族地之后,志村一族残留的族人便始终不敢轻易露头,一路东躲西藏,唯恐行踪暴露被宇智波察觉,否则若是连这最后一点血脉都被斩尽杀绝,那志村一族,便真的要彻底从这世上抹去了。
也正因这般提心吊胆,他们的日子过得格外凄苦,用一句食不果腹来形容也毫不为过,连喘息都要小心翼翼。
志村团藏从前是志村一族族长独子,性子难免高傲自恃,眼高于顶,从小到大,唯有猿飞一族的族长的独子猿飞日斩能让他放下身段平等相待。
至于族中其他同龄孩童,他要么冷眼相对,要么肆意欺辱,仗着自己身份高,从没人敢和他计较。
如今父亲沦为拖累全族的罪人,志村团藏也曾无数次预想,族里仅剩的族人们定会将所有的怨怼、愤恨尽数倾泻在他身上。打骂、排挤、折辱……他想过很多次,要是遇到这些情况的话,自己该怎么办。
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哪怕以往被家人们骄纵得性子恶劣些,但到底骨子里还是带着些孩童本性的良善与胆怯。
愧疚、不安如影随形,可偏偏骨子里的骄傲却叫男孩哪怕再自责也不知道怎么低下头来,和以往自己根本看不上眼的族人们相处。
软弱藏在强硬之下,悔恨裹在傲慢之中,志村团藏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很讨厌,活成了一个既可怜又可憎的矛盾模样。
可现实却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苛待,没有唾骂,偶尔有两句指责,也很快被制止下来。
别的孩子分到多少干粮,他便有多少,别人能躲进何处避风,他也能一同前往,哪怕有人对他视而不见、刻意疏远,可这与他心中预想的地狱相比,已经是温和得过分了。
正是这份沉默的包容与未曾言说的庇护,像一根细针,反复扎着志村团藏的心。
族人越是不怪他,越是不迁怒于他,志村团藏心中的恨意便越是汹涌翻腾,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知道父亲有错,一意孤行,不顾族里长老们的劝阻也非要跟着猿飞佐助一起攻打宇智波,不就是因为他自以为是,自以为能从中得到好处吗?
可就算父亲错得再多,归根到底也是因为他太过信任猿飞佐助啊!
不是说猿飞族长是父亲的至交好友吗?
不是说猿飞日斩,是他最要好的同伴吗?
那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他们赶尽杀绝,要把志村一族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恨!恨!恨!恨!恨!
猿飞佐助!猿飞日斩!猿飞一族的所有人……
终有一天,我要让你们将加诸在志村一族之上的痛苦千倍万倍还回来!!!
可不管志村团藏心中有多恨,此时的他,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六岁孩童,不过刚开始学习体术,忍术只会基本的三身术和最简单的风遁-镰鼬。
论战力,别说是猿飞一族的族长猿飞佐助,就是普通的成年忍者,又或者与他同龄的猿飞日斩,他都比不上。
若不是族人们抱着最后的期待,联系了那个据说愿意放下仇恨,接纳所有忍族的木叶,又万幸得到了回复,只怕他和仅剩的大多数族人们,甚至熬不过这个冬天,更别提想要复仇了。
就在这时,漫天风雪骤然更烈,狂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来,一个年幼的孩子冻得浑身一颤,牙齿打颤。
志村青禾脸色一沉,当即道“不好,风势又大了,再这么下去,山路很快会被大雪彻底掩埋,到时连路都找不到了!”
志村青禾是族人们临时推举出的新族长,年纪尚轻,实力也算不上顶尖,可在仅剩的几名成年忍者里,已是相对沉稳可靠的一人。
众人一听,瞬间焦躁起来,因为若是不能及时赶到木叶,他们身上的粮食甚至根本撑不过今天。
至于留在原地,等候木叶方面派人前来搜寻接应,这样的念头,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因为谁都清楚,木叶是千手与宇智波两大望族携手共建的村落,而宇智波,恰恰是志村一族曾经狠狠得罪、结下深重嫌隙的一方。
趁对方的族长不在,举兵攻击其族地,这样的仇恨,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即便如今木叶应允志村一族归附,他们也从未痴心妄想过,能在这座村子里拥有与其他忍族平起平坐的同等待遇。
放下仇恨?这话谁都会说,可又有谁能真正做到呢?
褪去所有不切实际的期盼,志村一族的老人、成人们心中只剩一个卑微的念想:哪怕日后他们受尽排挤,甚至会死在木叶也没关系,只希望这个村子能容下族里年幼的孩子,让他们得到长大的机会。
志村青禾牙关一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们早已没有停下的资格,只能咬牙继续前行,他沉声命令所有人一起前进,只要还姓志村,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谁也不许留下!
一个人不走,那便干脆所有人都别走了!
闻言,几名老人一愣,随后深呼吸一口气,眼中不知何时多了几分水汽。
罢了,他们这些老骨头,就努力再撑一撑吧。
到了木叶,吃少一些,缩在屋子里不动,或许能找到活下去的机会,等到春天了,再看看能不能做些简单的活计,贴补一下族人们。
一行人在风雪中又艰难跋涉了不知多久,时间从中午到下午,本就因下雪有些灰沉的天空多了几分晦涩的暗,然后转眼间,黄昏到了。
一个孩子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有些拘谨地低下头,食物不够,懂事些的孩子都不敢多吃,就算饿了也说自己没饿。
就在这时,又有一阵更响的隆隆声响起,一名老人四下看了看,声音沙哑道“谁肚子饿了?我这还有些菜团子。”
志村团藏的肚子也早就饿了,可以前从来受不了一些冻,一些饿的他却没说话,不是什么矫情的我没资格吃之类的想法,是粮食的确不够,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是饿了能忍就忍。
可此时听见这隆隆声,志村团藏却敏锐地察觉到某些不对劲。
他有些迟疑地抬头四下看了看,突然视线定格在右侧方,刹那之间,冷汗疯狂冒出,男孩被吓得僵硬在原地。
“那、那是……”
察觉到志村团藏的不对劲,另一个小女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顿时脸色一变,稚嫩的嗓音有些尖锐地尖叫道“雪掉下来了!!”
今日的雪本就格外的大,从凌晨下到现在,积雪层层叠得堆积在山巅,堆得多了,就会极易滚落,而落得多了,就会使脆弱的雪层失衡断裂。
起初只是山巅隐隐有碎雪簌簌滚落,细雪轻扬,像不经意间洒落的白砂,可过了一会儿,松动的积雪便越掉越多,大块的雪块接连崩裂,互相撞击裹挟,越滚越大,轰然连成一片。
转眼之间,整面山坡的积雪彻底崩塌,化作滔天雪浪,铺天盖地朝着下方奔腾而来。
志村青禾上前挡在所有族人面前,眼中满是紧张与不甘,他双手结印,深呼吸一口气“风遁-大突破!”
狂暴的气流自男人口中狂涌而出,狂风呼啸着卷向漫天雪潮,试图将奔涌的积雪硬生生吹偏、吹散。
可这倾尽全力的忍术,在倾泻而下的雪崩面前,不过是蜉蝣撼树、螳臂当车。
凶猛的风刃刚撞上雪浪,便被万吨积雪瞬间吞没、碾碎,连一丝停顿都没能做到。雪涛依旧轰鸣压下,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这一刻,所有人心头都被彻骨的寒意攥紧。
在大自然面前,他们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降临,绝望顿时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志村团藏死死咬紧牙关,满心都是不甘与恐惧,如果不是他太弱了……不,他不要死!
他还没有报仇,还没有……弥补族人们,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啊!
此时志村团藏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怨恨、不甘、难过,以及一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涌上心头,凝聚成一股苦涩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绝望。
他不想死。
谁能来……
下一秒,志村团藏被身边的一个老人死死压在身下,只能用眼角的余光,透过老人的肩膀看向前面。
寒风暴戾地席卷着,厚重的积雪自山巅轰然崩塌,碎雪裹挟着冰屑滚滚坠落,轰鸣声震彻四野,摧压得天地都骤然失色。
此前宇智波攻族时,志村团藏和其他几名族人都躲在了地下的密室中,未曾见识到宇智波一族的强大。
因此在男孩狭小的世界中,他所见识过的最强,便来自于自己的父亲——志村青藏。
志村青藏钻研风遁多年,昔年在战场上,曾单凭狂暴凛冽的风遁忍术,一举掀翻数十名敌人,因此志村团藏一直视父亲为荣耀,视父亲的力量为荣耀。
可此时,在这蛮横无解的天灾中,男孩才恍惚意识到,自己曾经无比崇拜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竟然是这样的微不足道,不堪一击。
人怎么可能与自然作对呢?
他们什么都做不到,注定会死在这里。
然而下一秒,一道清亮而澄澈的声音骤然响起。
“孤天斩盾——我拒绝!”
话音未落,一道金橙色的光芒骤然在半空中迸发,炽烈耀眼的光华瞬息蔓延开来,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横贯了天地的巍峨光刃。
下一瞬,攻击轰然坠落,斩击之势猛地劈向倾泻而下的落雪,滚滚滔天雪浪竟然被硬生生从中间劈开,庞大的雪潮分割成左右两半,就在志村一族的人左右两边轰然向下滚落!
“光?”年纪最小的孩子缩在姑奶奶怀里,有些茫然地出声。
金橙色的光芒,好像阳光呀。
崩落的雪轰然溃散,汹涌的天灾之势顷刻瓦解。
凛冽的寒风未曾平息,可死寂的绝境却被人骤然撕开一线生机,方才濒临覆灭的志村一族的人僵在原地,浑身仍浸在极致的寒意与后怕之中。
等待烟尘落定后,一名瞬身术落地,身披雪白绒毛斗篷的少女缓缓转过身来,女孩领口处绣刻的宇智波族纹纹路深刻,猩红鲜明,在苍茫雪色里格外刺目,昭示着她的身份。
星里目光掠过惊魂未定的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淡。
“我是宇智波星里,负责接应志村一族,察觉你们比预定时限延误许久、迟迟未到,所以特意搜寻过来。”
话落,女孩目光扫过一众狼狈不堪、面色惨白的志村族人,又道“我会一些医疗忍术,有谁需要治疗吗?”
风雪敛息,天地静寂。
还被人压住,躲在老人身下的志村团藏怔怔抬眼,死死望着眼前的女孩。
雪……被劈开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宇智波……为什么宇智波要救他们?!
既然是个宇智波,为什么不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呢??!!
所有的恐惧、自卑与破碎的认知在瞬息间尽数凝固。
志村团藏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
在这漫天的残雪与劫后余生的昏沉天光下,他像是,看见了普渡绝境的神明。
——
星里倒是没注意到一个小孩的眼神。
她并不怎么喜欢志村一族,但同时又知道,在战国时期,各个忍族相互攻击是非常常见的事情,既然已经决心建立木叶,那就应该放下过往的偏见与仇恨,对村子里的各个忍族一视同仁……
好吧其实她也没这么厉害,真能说放下就放下,但至少女孩面上能伪装出温和的表象。
星里严重怀疑千手扉间推荐自己来接应志村一族,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暗中对这个家族动什么手脚,以此来揣测自己的脾性,是否能够理性地放下怨怼的情绪。
呸!辛辛苦苦给他建实验室的情谊终究是错付了!
整天不是怀疑这个就是怀疑那个,臭白毛你等着,转头我就想办法给你增加工作量!
星里用掌仙术为几个受伤比较严重的人治疗,像那几个正当壮年的成年忍者,身上大多是外伤,像老人和小孩,则大多是冻伤,此外绝大多数人因为长期挨饿,胃出现了些毛病。
见这一群人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脸色苍白看上去就要命不久矣的样子,星里还是给他们拿出一些食物。
至于保暖的衣物,不好意思,她没有随身携带太多衣物的习惯。
志村青禾看着神色温和,却给人一种不易察觉距离感的女孩,深呼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和她搭话“那个,星里小姐,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我们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应该出发了?”
在宇智波一族最为强大,且为人所知的忍者中,并没有宇智波星里这个名字。
因此在志村青禾看来,这毫无疑问意味着宇智波一族的底蕴颇深,除去那几个广为人知的万花筒写轮眼持有者外,竟然还有个拥有如此强大攻击能力的女孩。
而这也叫他在星里面前显得更加谦卑,哪怕他是志村一族的族长,可现在的志村一族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呢?
星里也没为难人,只是看了一眼后面一堆老弱病残,道“等一下吧,我的下属们就快到了,到时候叫他们背你们回去好了。”
星里可不打算跟这群人一起走回木叶,那得多久啊?晚饭都赶不上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十多名统一穿着宇智波藏蓝色绒袍的忍者便瞬身落地,恭敬地单膝跪在星里面前“星里大人。”
“来了,你们身上有没有多余的衣服,给这些人披一下,把这些人带上,咱们赶紧回木叶去吧。”
星里随意地摆摆手,闻言为首的宇智波景低声应道“是。”
在宇智波们的帮助下,志村一族的人也算是享受了飞一般的待遇,真‘飞’一般。
之前在他们看来遥遥无期的路途,此时却只花了不到五分钟便抵达。
志村团藏被人从背上放下来后还有些愣愣的,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是却并不冷。
身上披着的绒毛衣袍看着像是羊羔毛,软软的,暖暖的,将刺骨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他从地狱里看见了光,然后顺着光来到了这里。
志村团藏怔怔抬头,望向眼前的村落。
村口朱漆的大门巍峨而立,门楣之上悬着一块牌匾,三个大字苍劲醒目——木叶村。
志村团藏看着这三个字。
木叶,会容纳志村一族吗?
会容纳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