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庙内香火不绝, 信徒颇多,神像内有本尊的神力,与他共感, 被他操控。
神像极冷, 没有人类的温度。双莲被冻得哆嗦, 半梦半醒睁开眼。
红布遮着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手勉强抓着神像坚硬的胳膊。
身下,神像是白瓷做的,冰凉坚硬, 她的脚悬空,失重的感觉吓得她一激灵。
双莲不舒服地动了下,材质正好压着柔软的躯体。她慌乱地想起身, 双。脚蹬到仰莲座的莲花瓣, 恢复些力气, 她的腰肢稍微起来一点,又因为没力气, 霎时坐了回去。
硌得她差点叫出声, 双手在神像上探索, 摸到仰莲座,才发现自己坐在神像上。
……她梦游了吗?
双莲看不见,不知道本尊就在身后,只知道自己在亵渎神像。
那可是大不敬!倘若大神生气,把她丢进妖怪窝怎么办?!
双莲僵住身体,伸手抚摸覆盖眼睛的红布。
它仿佛被下了禁制,怎么都解不开。
她的手指都在颤抖,误以为是自己吃了贡品, 大神生气,故此责罚她。
双莲欲哭无泪,恼恨自己的嘴巴不争气。想强行解开红布,她不得不挪动身体,神像又滑又凉,触感奇怪。
双莲试图躲开,动作却不敢太大。身后空荡荡的,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雨下得大,淅淅沥沥的声音盖过山庙的动静。雨滴拍打树叶和庙顶,雨水长时间冲刷青瓦,如蛇般见缝就钻。一缕水流下,打湿了神像。
仰莲座冰冷,她蹬掉了鞋袜,冰得双莲脚趾蜷缩。她哆哆嗦嗦想下去,一双滚烫的手毫无征兆地扶住她。
“啊呀!”她吓得大叫。
那双手的主人发话,那声音仿佛来自天边,又仿佛来自身后,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哪来的小妖?为何亵渎我的神像?弄脏了怎么说”
双莲的脸腾一下红了。她努力辩解,断断续续说出个“神仙大人,饶了小妖”,再多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那神仙屈腿上了仰莲座,他来得太急,把她撞得拼命向神像怀里躲。
许是庙修得不好,屋顶堵塞的雨水如泉涌出,淋到了神像,双莲更不好过,衣服湿了一片。
穿越前,她喜欢雨天,伴着雨声睡觉是极其惬意的事。
如今落到了这般境地,破庙荒地和满山的妖魔,足够要了她半条命。庇护她的神仙突然翻脸,双莲心里害怕,害怕的内心里掺着其他滋味。她的脑海里快速掠过一张脸,双莲想抓住,倏地消失了。
她闻到淡淡的莲香,出于深处的记忆,反抗的力道慢慢渐小。
小妖顺服了。
可中坛元帅一看自己的神像被亵渎,岂能轻易放过她?因此,她被迁怒,将要承担神明的怒火。
神像静默无声,紧闭的双眼睁开,眼泛金光,眼看着她,却不帮忙。
神像是死物,不能动,不能言语。但本尊中坛元帅活生生地在她身后,小妖心知大祸临头了,蜷成一团,连本命珠也保护不了了。
中坛元帅哪能就此罢休,非要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蚌精在此赎罪不可。
他上阵,一发起怒火来,倒不管她修为几何,提上火尖枪,尽管使出全身的力气。小妖连一击都扛不住,神魂震颤,几乎死去。
“亵渎我?是吗。敢跑?对吗,”神仙的六臂法相都出来了,将弱小的妖怪攥在手心,任他搓揉挼扁。
蚌精一直在哭,中坛元帅怪她不安分。
“啪”的清亮响声被雨声盖住。明明不重,她非要细细地叫起来,哭:“疼,疼……”
哭得那叫一个可怜,连盖眼的红布都哭湿了。
他铁了心要让她悔过,手臂把人提起来,面对着自己。要看着她的脸,试探她是否诚心悔过。
离了他,她差点滑下神像,转而又被神仙钉住,突如其来动作吓得她惊叫。
下一秒,许是神仙嫌她吵到了自己的庙,手掌轻轻地又拍了下,叫她安静些。
话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天上的大雨继续落下,溅在仰莲座。
中坛元帅甩了甩指节上的雨珠。
小蚌精心知坏了事,她身体前倾,磕磕绊绊地求饶道歉:“不是,不是故意的呜……求你……是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下雨。”
她企图蒙混过关。人家神仙火眼金睛,一眼瞧出妖怪的真身。
蚌精啊。
行。他渐消的怒气又起来了,捏着她的下颌笑道:“躲什么?本神仙不是来帮你的吗?”
蚌精看不见他的表情,趁着这时候大口喘息,忍不住抽泣,带着哭腔问:“帮我,帮我干嘛呀?”
“治水啊。”
废话。难道任由雨水淹了他的中坛元帅府?
此蚌精诡计多端,法力无边,又是惯犯,得好好惩治才行。
***
雨停了,旭日初升。双莲蜷缩成一团,在阳光洒在脸上时,她慢慢地睁开眼。
小庙漏水,地上垫着的红布湿了。
双莲昨夜做了一个又热又冷的梦,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双莲看了一下衣服,完完整整。好在,雨水没有打湿她的衣服,金银财宝都还在。
她一时喜笑颜开来,开开心心地抱着大包袱,清点物品。
双莲收拾东西,走前想要谢过保佑她的神像。
她抬眼去看。
这一抬眼可不得了,手里抱着的金银财宝尽数落在了地上,她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方,表情呆愣惊讶。
怎么,怎么是哪吒庙啊啊啊——
神像是死物,不是本尊。她安慰自己,哪吒大抵找不到这里吧?
双莲捡起红布给神像盖上,刚想轻手轻脚地离开,忽而听见门口传来挂饰碰撞的细细声音。
双莲耳朵竖得老高,叮叮当当的声音太熟悉了。
因为哪吒好像知道自己生得漂亮,近日里打扮的花枝招展,身上挂的东西多,活脱脱的美少年。
她的符咒不见了,时间容不得她花时间寻找。双莲把包袱抱在胸口,头一低,腰下弯,钻到了神像后。
外头那人极快地进来了。他脚步轻快,当真是哪吒。
哪吒唤道:“小蚌精,双莲,你在哪儿?”
双莲一声不吭,双手合十,祈祷他快些走。
没寻到人,哪吒在庙里转了一圈。
他走到神像边,少年神晃动的穗子都让双莲瞧见了,结果他的双腿却转了弯,竟然走出了神庙。
走了?真的走了?!
双莲不敢出去,她抱着自己的腿,等了好些时辰。
算着大概过了一两个时辰,别说哪吒走了,恐怕花都谢了。再不走,天会下雨。
双莲总算用双手撑地,支棱着身子爬起来。她支着酸软又麻木的腿,对着哪吒神像鞠了鞠躬。她昨日做了个奇怪的梦,双莲隐隐约约记得一点点,不真切。
她夜里闻到了莲香,想着哪吒……才会,才会梦见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委屈地下撇嘴角。她穿过来太久,吃的好东西是哪吒喂的,说的第一句话是对哪吒,穿的衣服是他的……
他喂她养她,又不知轻重地欺负她。双莲穿来前,她对“哪吒”二字的象征意义有天生的好感,自己又穿到了西游的世界观,即使是小妖被人打死了也无人在意。
后来被他欺负,她连反抗的苗头都生得脆弱。哪吒指尖轻轻一拨,它就拦腰折断了。
这下真的是……春。梦噩梦都是他的脸。
双莲挎起装得满满的财宝,朝着庙门口走。
等回了东海,她要去珊瑚丛瞧瞧,看看老家有没有变化。
再去看看欺负她的小妖怪,他们之前说要把她烤了,好在她用触须拼命地爬爬爬跑跑跑。
然后去龙宫和海沟瞧瞧,不知道哪吒闹出的海沟有没有填上,东海龙宫应该恢复了原状?龙王和龟丞相记得加固水晶柱,哪吒一个乾坤圈就碎了……
定海神针被大圣拔了,不知道海水流得快不快……
双莲正想着,走到庙门前,天光涌到眼睛中,光照照在她脸上。
“啪嗒”,怀里的金银财宝尽数落到地上,有个金元宝骨碌骨碌往前滚。
一直滚,滚到哪吒的脚下。
哪吒三太子穿了一件宽松的红衣,领口微敞,伶俐的眼眸被阳光笼罩,渡上暖光。
“终于出来了。”他脚踩风火轮,飘浮在半空中。 “躲猫猫好玩吗?”
他站了许久,一动不动。停留在他肩膀的蝴蝶被声音震动,振翅飞走。
双莲后退一步:“不,不好玩。”
哪吒忽然换了笑颜,他下了风火轮,笑盈盈地过来挽她的手臂,“啵”的亲了下双莲的脸蛋。
哪吒一点都不生气,说道:“不好玩下次就不玩这个了。我也觉得天庭不好玩,所以早早地来寻你来了。”
他一只手拿过她的包袱,对双莲摊开另一只手的掌心,头顶双髻跟着晃动:“好了好了,耽误了好些时辰,我还以为符元仙翁把你哄骗了,跟他讲了好多道理……我们一起回灌江口吧。”
双莲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跟着哪吒往前走时,悄悄看着他的神色。“……我想回东海看看。”
哪吒的笑容干干净净,像个真正十六岁的少年:“只是回东海吗?”
双莲点点头。他伸出手指:“和我拉勾。以后你在哪我在哪,但躲猫猫的游戏不好玩,你不准玩。”
双莲伸出手,她的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哪吒笑得更开心,拉着她往外走:“我也好久没回东海了。”
双莲看着他的脸色,确认哪吒真的没有生气,她才揉了下酸胀的腿,嘀咕抱怨:“我昨天走多了,腿疼。”
哪吒走下台阶,弯腰,让她跳上背。他轻轻松松背起她,步履如风,下山。
山上的妖怪全不见了。双莲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碰到垂下的竹枝竹叶时下意识低头,把脸埋入了他的脊背。
哪吒:“你怎么不骑我的祥云?”
她支支吾吾,细声细气地说:“它太慢了。”
“我比较快。”
哪吒学着她娇滴滴的声音,夹起嗓子,“你可以骑我呀。”
双莲收紧环住他脖颈的双臂:“……不可以,会累的。”
哪吒继续说:“那我可以骑你吗?”
双莲皱起小脸:“不行不行不行!我是蚌精,不能用来赶路,而且我的体力很差。”
“好吧。“哪吒继续说,“那还是我来吧,我体力还行。”
***
两个人走走停停。后面天快黑了,哪吒踩着风火轮,抱着她去了东海。
夕阳洒在海面,波涛浪涌,咸咸的海风吹在双莲脸上。她展开双臂,跑向大海。
哪吒走在后面。入海,他像回家了一样,轻车熟路。
东海众人肉眼可见地慌乱,虾兵蟹将早早地去传信,众人严阵以待,列好兵阵。
龙王思来想去,没想到哪里得罪了哪吒。
出乎他们的意料,哪吒停留在了浅海。
东海浅湾珊瑚丛生得巨大,双莲的家在珊瑚根底下,用海草铺了个窝。
珊瑚丛隔壁有个山洞,以前有其他妖怪住,后来那妖怪成了仙,这洞就没有人要了。
双莲看中了这里。没化形时,她用小小的蚌壳身体守护着洞口,想着等自己化形住里面。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要过多少年才能化形。
她和哪吒简单清理了一下山洞,哪吒在门口设置了禁制,妖怪通通绕道而行。见此,双莲放心地把带来的财宝放在洞里。
缺什么东西,全让东海龙宫送过来了。龙王只字未提哪吒,派人为双莲送来薄礼。
礼品单很长,绡纱、夜明珠、屏风、灵芝……虾兵蟹将们把东西抬到洞口,手脚麻利的小虾兵帮忙布置洞府。
龟丞相不敢看洞府里面的人 ,恭恭敬敬对双莲道:“仙子来东海落脚,是东海的福气。以后要什么,尽管提。”
洞里的哪吒摸着床帐:“换套顶好的。”
双莲云里雾里地回到洞里。她变成了东海最厉害的小蚌精,下到小虾小鱼,上到龙王丞相,看见她都会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双莲仙子”。
疲惫了一天,双莲躺上床,哪吒钻进被窝环着她的腰,和平时一样,赖在她怀里。
一整天,他都没有提她偷偷离开的事情,双莲觉得哪吒真的不生气吧?原来哪吒的心眼这么大。
哪吒他的脑袋埋在她的颈窝,毛茸茸的,蹭得双莲有些痒。他睡着了,呼吸声均匀。
她迷糊着推了推他,没推开。
她没再管他,闭上眼睡着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双莲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一次,洞里只剩下漆黑和夜明珠微弱的光。
她下意识想翻身,却发现哪吒仍紧紧地抱着她,她动弹不得。
双莲想要调整一下姿势,她撑着眼皮往回看一眼。
黑暗中,哪吒对上她的眼睛,他根本没有睡。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微微缩小,映着夜明珠的光亮。
哪吒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里没有睡意和迷蒙,无比清醒。
注意到她的视线,哪吒转了转瞳孔,眼睛亮亮的。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睡觉,等待着双莲从身体紧绷到放松警惕。从始至终,他一直在看她。
双莲吓得魂都飞了,她的睡意一概不剩:“三太子,你还没睡吗?”
他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双莲,眼睛眨了眨,专注力惊人,随时准备扑倒逃跑的猎物。
“睡着了,你跑了怎么办。”
双莲:“我不会跑的。”
哪吒侧身睡着,头挨着枕头,眼睛乖乖地看她:“真的哦?”
双莲点点头。她翻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
等睡到次日,双莲睁开眼,旁边的枕上没有人。
她熟练掀开被子,哪吒的手臂抱着她的腰,脸贴在腹部。他昨夜睡得很晚很晚,接近早晨才闭眼,此刻睡得很熟,蝶翅般的睫毛覆在眼下,瞧着无害且天真。
双莲小心翼翼掰开他的手指,起身下床。哪吒抱着的东西消失,他无意识地蜷缩指尖,往空中抓了抓。
等他睁眼,手没有摸到人,腾地坐起身子,被褥下滑。哪吒转头,看见双莲坐在从龙宫搬过来的凳子上,手里抓着一只会唱歌的海螺。
看见哪吒醒了,她把海螺放到海中。海螺顺着海流游走。
哪吒来过东海好几次,对这儿极为熟悉。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要玩玩。
双莲以前是弱小的蚌精,不敢去深海。深海的妖怪比浅海多得多,个个奇形怪状。
虾兵蟹将不远不近地偷看,担忧哪吒闹事。今天的哪吒格外乖顺,他眉目清秀,声音清朗,看上去是个带着心上人到处游玩的普通少年。
双莲是有些怕的,紧紧抓着他的手。东海珊瑚林延绵不绝,彩色鱼群摆着尾巴游过去,石缝里有发光的珍珠。
双莲蹲在石头上,撬开石头采珍珠,顺带和其他蚌精说话。其他蚌精的声音极其小,她要侧着身子,耳朵贴近石头,才能勉强听清。
哪吒百无聊赖地靠在旁边,手里抓着双莲带来的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鱼群。
海底水波涌动,一只庞大的章鱼挥舞着触手,它的身形如山大,硕大的眼珠扫视下方,寻找食物。
章鱼是这一方的霸主,和双莲说话的小妖尚未化形,看见它来了,倏地钻进了泥沙。
双莲抬头去看,吓得后退,差点摔倒。
章鱼本来想冲着她来,结果闻到了更恐怖的气息。它疯狂摆动触手,匆匆忙忙从她头顶游过去,朝着远处的深海逃窜,想躲避什么。
下一刻,火尖枪破水而来,顷刻穿透章鱼尸体,将它钉在远处的石头上。它的触手剧烈蜷缩,挣扎,掀起混浊的泥沙。
哪吒慢悠悠过来,他拔出火尖枪,目光在它柔软的触手上停留。
触手柔软有力,吸盘一张一合,被泡的湿润。哪吒的脚步停了下来,又细又长,可以缠绕的触手,肯定很好玩。
触手可以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接近,缠住一个人的手腕和脚踝,压制反抗的动作,它们在黑暗狭窄的深渊潜行,一击致命。
这事在他心里留了个一个影。到晚上了,哪吒还想着这件事。
小蚌精在他们新铺好的床榻上,脊背雪白,墨发散开,背部可以看见漂亮的蝴蝶骨。哪吒拨开她的发丝,指尖触碰,沿着轮廓描绘。
哪吒食言了。可是他本身也没什么信誉。就算食言,小蚌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乖乖地让他得逞了。
山洞角落有几只捉来发光的水母。双莲留它们一俩天 ,会给它们几颗丹药再放生。
洞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哪吒喜欢这样,从后面瞧她。
更重要的是,她无处可逃,像一只被浪打翻的小贝壳,除了瘫在沙滩等待下一波风浪,之后什么都做不到。
哪吒俯身,亲吻她的耳侧:“吃了我这么多丹药,你恢复得还不错,体力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