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符元仙翁仍在努力。
山河社稷图不是执掌生杀的杀器, 它只能困住生灵,并且要双莲主动进去。
符元仙翁上乾元山,金光洞是太乙真人的法场, 他一踏入五莲池, 闲游人世的太乙真人立于洞门前, 广袖垂落,眉目沉肃。
太乙真人对他拱手:“稀客。仙翁为何事而来?”
符元仙翁资历更高,知道太乙真人是顾大局之人,他几句话说明了来意,补充道:“哪吒太子杀性未褪, 根本不开窍。若他开了窍,有所顾忌,反倒安分。”
太乙真人板着脸, 一副严师模样, 他把山河社稷图翻来看了, 道:“哪吒火属,蚌精水属, 性柔, 水火相济, 兴许她是能压住灵珠子杀气的柔水。此乃天数使然,上天派给哪吒的福缘。”
符元仙翁捞起裤子采莲花。他见过双莲吃哪吒带的莲花,觉得她肯定喜欢。
符元仙翁腹诽,太乙真人看着严肃,说得好听,不过就是他没养好的孩子终于有人管了。
太乙真人自有打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封神大业挡着,他只需要杀器, 因此只管纵容哪吒。
天庭的猜忌和哪吒反骨令太乙真人精疲力尽,要是哪吒一直闹腾下去,必遭天谴。
太乙真人把哪吒姻缘看作他的保命符,代表天庭的符元仙翁也把姻缘看作天庭的定心丸。两个老人一拍即合,太乙真人说道:“此事紧急,我去布图,你去把那姑娘骗进去。”
符元仙翁带着莲花,也不知道可不可行。封神之战里,杨戬让山河社稷图变成了一座山,他跑到了其中,梅山猴精袁洪追上了山,入了山河社稷图。
云楼宫里有禁制,好在哪吒的师父在。废了些力气,两个老头解了禁制,轻手轻脚跨进云楼宫。
双莲在丹炉前,认真炼制丹药。她伸手去拿备好的莲花,摸了个空。她挠挠头,去仙池重新采莲。
池中央有朵开得漂亮,她眼睛一亮,捞起仙衣下水,伸手去够那朵莲花。待她指尖碰到莲花,登时觉得天旋地转,瞬间陷入图中世界。
符元仙翁解除了隐身的术法,捡起山河社稷图。
神仙只顾着天命,向来少以在乎个体的经历。双莲和哪吒都是,只有强弱之分。
他心道已经给了双莲最好的归处,图中一切皆由她的想法幻化而成。
至于哪吒,符元仙翁一心想着制约他,也顾不得后果了。
他道:“封神之战后,山河社稷图经过几番炼化,效能大增。”
“图中千千万万世界,她想什么就进哪个,哪吒自己进去寻她,找不到她,急了,知道自己心里有人了,我们把她放出来。要是他不喜欢,就让那姑娘在图中待一辈子。”
太乙真人颔首,说道:“她在图中会见到什么?”
符元仙翁看向他:“她心心念念的异世?她成了仙,没办法回到异世。待在图中对她而言是极好的,——图中世界亦真亦幻,难以分辨。那姑娘心善,我不动她性命,让她在喜欢的世界里待一辈子。”
太乙真人沉思。怕那姑娘见到了异世的家,哭着闹着要回去,那哪吒可怎么办?
***
云楼宫的禁制破了,哪吒踩着风火轮回去,双莲的小丹炉正燃着火,丹药零零碎碎摆放着。
双莲想着为他炼丹药,她前些日子说“炼清心寡欲的丹药”,用的材料是莲花瓣和莲子,她没去掉莲心,哪吒的莲花身也尝不出什么苦味。
他去榻上寻她,也没有寻到。双莲没有带走东西,哪吒不解地歪了歪头,手掌伸出去抚摸被褥,凉的。她今天吃了东西没睡觉么。
仙箓上她的名字泛着金光,没有遇见危险,也没有气息。他坐在榻上,摸了摸她留下来的红色的裙子,冷白瘦长的手指停留在红裙间,他有些呆愣,想不明白。
去哪儿了呢。名字上了仙箓,不是出不了他的掌心吗?
可是哪吒做什么都是横着走的。天塌下来要先踩两脚,再骂畜牲。
火尖枪又回到了手里。哪吒搜了好几遍云楼宫,李靖众人不知缘由,三子把家翻了个底朝天,门口的石狮子被劈成了两半。
哪吒在天庭横冲直撞,他的心性简单,要把她找回来。
他的想法也简单,没想过自己有什么问题,蚌精和他关系这么好,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火尖枪扫到了符元仙翁洞府,符元仙翁生无可恋。幸好哪吒不像孙悟空,孙悟空纯报复,哪吒知道自己在找人,急着找人,都顾不上刻意毁坏公共物品了。
被毁坏的,只是顺手。
符元仙翁的洞府所在的仙山被掀了个底朝天,捉住人就问,蚌精的特征也简单,胆子小,长得清秀,性格良善,脑袋上喜欢顶两扇小贝壳,就几个字,被翻来覆去地说。
符元仙翁躲不及,哪吒发起疯来见人就咬,火尖枪戳出几个洞。山河社稷图在太乙真人手里,太乙真人事不关己,云淡风轻地说:“让他闹会。”
重塑哪吒莲花身时,他知哪吒杀性重。先后让文殊广法天尊和燃灯道人帮忙。
文殊广法天尊出手教训,打了哪吒一顿,要他认了错。太乙真人前脚刚放人,后脚哪吒继续追杀李靖,他压根不认错。
燃灯道人给了李靖宝塔,那塔专克哪吒。哪吒被武力压制,不得不低头,但也就仅此而已。
这次哪吒闹得历乱无章,前头他复活后杀李靖也有个目标。这次他找不到人,法宝不知道索向谁,那只能面面俱到了。
南天门折了柱子。没有闹到凌霄宝殿,玉帝睁一眼闭一眼,符元仙翁自己的仙山毁了,他打落牙齿和血吞,但见到哪吒要去灌江口,新仇旧恨一起算,太乙真人终于来了。
太乙真人骑着仙鹤,仙风道骨,降落到哪吒面前。他习惯了徒弟这副浑身煞气的模样,哪一次哪吒不闹啊?
对太乙真人而言,似乎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小孩子嘛,不合心意的时候总要满地打滚,闹着要旁人顺着他。
哪吒只是个本事大些、法宝多些的小孩子。打滚胡闹时声音大一些,差点给天顶窟窿。
说不定过几日他就忘了。
太乙真人摊开手,山河社稷图悬在空中。
哪吒见他来,表情一怔,嘴上喊着“师父”,身体立刻腾空,伸手去抢山河社稷图。
不知这图和双莲有没有关系,他要先抢到手心,心里才安心一些。
太乙真人抬手,图收了回去。哪吒终究念着师徒之情,没有打师父。
编好的墨发垂在他脸侧,哪吒神色明明暗暗,眼睛牵挂在山河社稷图间。不让他得到,他就偏要。
符元仙翁被缚妖索捆着,在后面哀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你师父吧。山河社稷图在他手里,双莲在图里。”
哪吒瞳孔微缩,乾坤圈飞了一圈,虽然没有打到师父身上,却实实在在打在了符元仙翁身上。
符元仙翁嗷嗷叫,太乙真人为他解了缚妖索,符元仙翁立刻遁土而去。
哪吒踏轮来赶,各样法宝齐齐砸去,恨得切齿:“你强迫她进山河社稷图!我叫你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杀死你这耳聋老畜牲以泄我恨,我再去找她!还给我!”
“哪吒!”太乙真人急道。“你怎可欺符元道兄!你和杨戬为同门师兄弟,你不是不知道它的用处!只有她自愿,我们还能强迫她进图不成!”
“孽徒!你的姻缘与他人无仇,你怎的打仙翁去了?”
见二人窜出去老远,法宝砸得地动山摇,天昏地暗,太乙真人喝道:“那姑娘乃异世之人,家庭美满,自然是回她的异世去了!你还想要人家留下来陪你吗?你怎么觉得人家理所当然就是你的?”
“山河社稷图就在这儿。你不信,自己来看罢了!”
太乙真人将山河社稷图往空中一抛,垂在哪吒面前。
趁着山河社稷图阻了哪吒的路,符元仙翁窜到一颗老树下,抱着树干喘气。
哪吒没有追来。各类法宝落得满地都是。仙翁累断了老腰,太乙真人前去扶起他,往他嘴里塞仙丹,拍着他的背,顺了顺气。
符元仙翁道了声谢,命在鬼门关走了一回,瘫着坐着,气喘吁吁。
这下折腾了许久。给符元仙翁顺气后,太乙真人才意识到哪吒突然安静。好半晌没有动静。
他有些惊讶,转过头去看,山河社稷图挡在哪吒的面前,他下了风火轮,火尖枪收了,长长的图腾遮住了他大半身子。
太乙真人拨开山河社稷图。
哪吒扎着双髻,少年气的脸无表情,他站在原地,眼泪往下掉。
脸上的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哪吒一言不发,怔然地流泪。封神之战中命悬一线未落下的眼泪,全都赔给她了。
太乙真人大骇。孩子闹了哭,哭了闹是正常事。不正常的是哪吒!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哭成这样!
符元仙翁吐出浊气:“你看,开窍……”
“胡闹!”太乙真人厉声打断符元仙翁的话 ,全然冷下神色。“你做的什么事!哪吒年纪尚小,那姑娘修为浅,你若困住了她怎么办!你让哪吒怎么办!”
符元仙翁呆住:“那日不是我们一起……”
“贫道不知!”
符元仙翁:“?你什么意思。你明知——”
太乙真人:“贫道不知!”
说罢,他拿过来山河社稷图,指尖掐诀入图。事已至此,他怕那姑娘见了来时路,真的想家,再也不肯回头看看哪吒。
***
双莲碰到了莲花,周围的水晃了晃,她掉进了一片混沌中,有声音对她说:“思山见山,思水见水。”
她思什么?
双莲脑袋空荡荡的,异世的她家庭还行,上有工作的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父母离了婚,双方物质条件不错,给她的生活费也足够。
她穿越后在海底呆了好久,她想他们肯定过得不错,家庭美满。
她的肉。身不是被埋了,就是火化了,没办法回去。
双莲一时不知道要去哪,漂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点天光。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一只粉蚌,正漂在海面。浪把她打在沙滩上,双莲顺势摊开壳子,晒太阳。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把她捞起来:“贫道带你去个好去处。”
***
李家房外乱成一锅粥。李靖拔剑劈开妻子怀胎三年零六个月的肉球,一个精雕玉琢的孩子从里面出来,满地跑。
李靖把他抱起来,看他长得漂亮,笑起来可爱,觉得是个好孩子。殷夫人来看,更是舍不得把自己怀胎三年的孩子当做妖怪。
等到次日,他人来贺喜时,太乙真人姗姗来迟。
见小哪吒满地乱跑,张牙舞爪的。太乙真人把小哪吒捞起来,哪吒安静了些许,歪着头看眼前的怪老头。
太乙真人把他放到地上。哪吒喜动,又想乱跑,他摸摸奶娃娃的头发:“乖徒儿,莫闹。”
太乙真人摊开掌心,掌心放着一只粉蚌。哪吒凑近来看,小时候的他更可爱,脸蛋已经漂亮得过分,圆眼睛凑过来看她。
哪吒攥起拳头,就要砸开蚌壳看看。太乙真人皱眉:“哪吒,莫要欺负她。”
蚌壳分开一条缝,哪吒当即伸出手,一把抓住里面的人,扯了出来。
“哎呀,别扯。”她被他从蚌壳里面拽了出来,人变大,身上套着进入山河社稷图前的仙衣,裙摆层层散开。
哪吒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好奇地看她。看了两眼,他一头扎进双莲的怀里。
他的语气满意,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裙摆:“舒服,是我的了。这是什么?”
太乙真人:“她是蚌精。你可不要欺负她。她性子温和,属水,至阴至柔,正好压一压你的性子。”
哪吒奶声奶气的:“什么棒?”
双莲:“是蚌精的蚌。”
“那我不欺负蚌。”他张开双臂,言简意赅,“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