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陆存挑了挑眉,道：“为什么不能有？好多魔族之前也是人类，他们变成魔之后却还是喜欢人，自然就能和人族生下孩子。”
尔绯漪彻底陷入了沉默。陆存的一番话, 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于震撼。一时间，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只听陆存继续道：“所以你刚刚所问，魔灵是否可以共修。我觉得,应该是可以的。只是灵修界一向谈魔色变,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情况。所以从来只有灵修者堕魔的，却没有魔族能回归灵修界的。”
尔绯漪更失语了，半天才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魔族怎么可能痛改前非？怎么还能回归灵修界？”
陆存认真地道：“为什么不能呢？那些自己选择堕魔的就不说了,可还有一些天生的魔族,他们可能更想当一个人平平安安的生活呢。我倒觉得,魔还是非魔,更应该依据的是他的选择而不是出身。”
尔绯漪抿了抿唇瓣,仔细思考着陆存的每一句话。他的有些说法，倒是和阿葵所说的一样。只是，他的说法更加激进,更加能替那些魔族开脱……
尔绯漪看向陆存：“所以, 告诉你他真身的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陆存却道：“不是。”
尔绯漪却有些疑惑了，道：“可我总觉得，你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带着一些感情。”
陆存微微皱眉，然后道：“当你认识的人，身首异处躺在你面前。大概你在述的时候也会这样吧。”
陆存的语气极其平静，倒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像有创伤的样子。
可尔绯漪还是有些愧疚地道：“对不起。那些灵修者或许很匆忙，他们还要赶着去前线,所以一感受到魔气就开了杀戒，根本来不及细细查问。”
陆存看着尔绯漪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如果有一天，你遇到这样人，难道你会细细查问？要知道，相信一个人本就很困难，更何况是要相信一个半魔半人的人。”
尔绯漪愣住了。此时的陆存十分陌生，他不再有再见时的激动，也不像后面那般彬彬有礼，倒是多了几分冷漠和疏离。他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陆存很快又道：“人族和魔族的战争，关乎着整个人族的存亡。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错杀一两个人也是可以接受的代价。我倒是能理解，人族为什么谈魔色变，并且把所有有可能堕魔的苗头在第一时间掐灭。”
尔绯漪更糊涂了。她彻底弄不清陆存的态度了。
陆存眯了眯眼睛，继续道：“如果你也直面过魔族，你也会希望它们能彻底消失的。当然……”
陆存冷笑，道：“这也是不可能的。”
尔绯漪挤出一丝笑容，道：“你刚开始说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同情这样半魔半人的……”
尔绯漪顿了顿，还是道：“这样的人的。”
陆存的神色变得茫然起来，不解地道：“知道了他们的身份，你还用人来称呼他们？”
尔绯漪叹道：“你不是说，他们选择当人，并且可以和其他人和平共处么？”
陆存垂下了眼眸，道：“是啊，一切关键在于自我选择。”
尔绯漪却道：“自我选择？有这么简单么？如果真的这么简单的话，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灵修者也会堕魔？”
陆存笑了，道：“自我选择从来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首先，外部的环境和条件，得允许你拥有自我选择的权力；其次，你还得克服自己的执念和欲望，让自己不要跨过底线，然后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尔绯漪苦笑，道：“说到底，如果自身条件不好，最好还是把自己关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这样才最保险，对不对？”
陆存疑惑地看着尔绯漪，道：“小绯，你好像真的在为了魔灵共生而烦恼？”
尔绯漪立刻清醒了过来，不敢再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中：“我们……不是在论道么。”
陆存若有所思，但他并没有再追问，只是道：“我还认识一个很讨厌的人。他很狡猾，我并不喜欢他。他的父母甚至没有一个是人族，可他还是不愿意像魔族那样活着。于是他放了自己大半儿的血，他的父母以为他没救了，就把他扔了出来。后来他假装毁容戴着面罩，混在人族村子里生活，却又被灵修者认出。他再次装死，才活了下来。只是这回运气不太好，瘸了一条腿。”
尔绯漪听得目瞪口呆，可陆存却停了下来。她便眼巴巴地瞅着，急切地希望他能继续讲下去。
陆存迎着那目光，不自觉地笑了，然后指了指崖边的一块大石，道：“我们在这站了半天，实在是有些累了。不如到那边坐坐，我再继续接着跟你讲啊。”
尔绯漪顺着陆存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是一块不太大的石头，如果两个人都坐在上面，恐怕会有点儿挤。
可陆存根本不等她的答复，只见他足尖轻点，玄色的衣袂却已经抚在大石之上。
陆存坐下身来，用衣袖拂去大石上的尘土，然后转过身笑道：“好了，干净了。”
尔绯漪眨了眨眼睛，却还在犹豫着。
陆存却也不再催促，只是转过身去看着月亮：“你知道，那些脱魔者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么？”
一句话就勾起了尔绯漪的好奇心，她忍不住上前两步，问道：“是什么？”
陆存回道：“看月亮。因为他们总是想知道，自己有什么是和人族一样的。而太阳太过刺眼，长时间沐浴在阳光中对于某些纯血脱魔者来说，甚至是有害的。所以唯一相同的，便是这月亮了。”
听陆存这么说，尔绯漪也不自觉地抬起头来。可巨大的树冠却把月亮遮挡了个七七八八。
尔绯漪抿了抿唇瓣，把心一横也飞到了那大石之上。
陆存的笑意从上翘的嘴角溢了出来。
尔绯漪小心翼翼地坐下，尽量不让自己碰触到陆存的身体。
然后，她抬起头来。
终于，她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月亮了。
尔绯漪问道：“那人瘸了一条腿，再之后呢？”
只听陆存继续道：“后来，他纠集了一帮和他差不多的人，在人族边境线外又还不算是魔族地界的地方，建立了属于他们的村落。因为没有城墙，所以他们的村落时常会有魔族来捣乱。魔族是天生的毁灭者，每次来都把他们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毁于一旦。但他们从来不气馁，就算每次都要从头开始，他们也在一直坚持着。后来……”
陆存犹豫着，不再讲述下去。
尔绯漪急了，催促道：“后来怎么样了？”
陆存想了想，道：“总之，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有了自己抵御魔族的方法。至少，他们能守住自己村落的大部分地区，不受魔族的侵袭了。”
尔绯漪惊讶，赶忙问道：“他们怎么抵御魔族的？”
陆存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毕竟，我真的不太喜欢那个人，所以他们的村落我也很少去。”
尔绯漪仍旧处于震惊中，感叹道：“这人能战胜那么多困难，建立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真真算的上卓尔不群非同凡响了。”
听到尔绯漪这样说，陆存只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一时间，他竟有些后悔，刚刚把那人说的那么厉害。
他皱着眉头，忍不住道：“只能说他的韧性很强，但也用不上卓尔不群非同凡响这样的词语吧。”
尔绯漪笑了，调侃道：“我现在倒是很好奇，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在佩服他的同时，又这么不待见他？”
陆存撇了撇嘴，并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他只道：“所以小绯，你的心情现在好点儿了么？”
尔绯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听陆存继续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去操心魔灵共生的事儿。但我觉得，你要是担心会因此入魔的话，那倒是十分没有必要的。”
被人一下子就猜中了心事，尔绯漪变得慌乱起来。
她立刻便想要站起身来离开大石，谁知竟然一脚踩空朝悬崖的方向倒了过去。
陆存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腾空的身体拉了回来。可尔绯漪已经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都扑在了陆存的肩膀上！
尔绯漪的脸颊几乎要贴在陆存的脖颈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
刹那间，时间似乎静止了。
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尔绯漪又忽地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她竟然觉得很心安，似乎这具身体拥有如此健康有力的心跳声，是她最深切的心愿。
尔绯漪有些茫然，抬头看向那似曾相识的侧颜……
可陆存坚定的声音，让她立刻又清醒了过来：“小绯道友，你应该多相信自己一些。虽然我们只见了两面，但我觉得你是一个善良乐观，又十分有能力的修行者。无论你听到什么样的传言，都不应该去怀疑自己。”
尔绯漪直起身子，把双手从陆存的手中抽了出来，然后尽可能地向后坐了坐，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因为一直低着头，她没有看到陆存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尔绯漪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道：“既然知道我怀疑自己会入魔，你难道不害怕么？”
陆存很快就调整好情绪，然后笑着道：“你怀疑自己会入魔，那你就肯定不会入魔的。”
尔绯漪怔了怔，也笑了，然后道：“看来我刚刚说的很对，你真的很会论道呢。”
陆存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不知小绯道友能否告知，你为何有这样的苦恼呢？”
尔绯漪看向陆存，一时间有些犹豫。
陆存认真地道：“如果你有什么顾虑，可以当我没问过。但我真的只是不想让你再烦恼了。毕竟我在边境待过，还是比较了解魔族的。或许，你所有的烦恼根本都是没必要的呢？”
一时间，尔绯漪有些动摇了。她真的很想去信任，这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
只听陆存继续道：“我保证，今晚你告诉我的任何一句话，我绝不会向其他人泄露一字。若有违此誓言……”
陆存想了想，竟然又抓住尔绯漪的手腕，然后把她的手往自己的心口贴去。
尔绯漪先是吓了一跳，但很快便明白了陆存的用意。
只见陆存开始捻诀，然后一道蓝光闪过，一旁足有手臂粗细的树枝竟然咔嚓一声断裂，然后摔到了山崖下面！
陆存斩钉截铁的道：“若有违此誓，我自会断手断脚，然后全身骨头粉碎而死。”
话音刚落，骤起的蓝光罩住了两人，然后慢慢收束到了尔绯漪贴着陆存心口的掌心中。
尔绯漪心中震动，脱口而出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儿，竟然要用誓心诀么！”
誓心诀是一种通用的法术，只要修为达到炼丹期的修行者都能使用。可通常只有在战时，各门各派才会用这个来约束盟友共同进退的。
陆存笑了笑，道：“我不会违誓，自然没什么关系。”
尔绯漪的心里愈发五味杂陈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和陆存相处的每一刻，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们分明才见过两次，却总是有着莫名的默契和信任。
难道，尔绯漪梦中的那个人，真的就是……
陆存却误会了尔绯漪的沉默，只道：“小绯，我用誓心诀，只是想让你能相信我，并不是要强迫你说什么。如果有些事情是你不想说的，你不用勉强。”
尔绯漪回过神来，苦笑道：“你说你了解魔族，其实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个了解魔族的人替我解惑。”
陆存立刻精神起来，道：“请讲。”
尔绯漪想了想，然后道：“其实，我也去过边境，而且还被魔族掳走过。”
陆存怔了怔，道：“掳走是什么意思？是掳到魔界去了？”
尔绯漪点了点头。
陆存却道：“不可能。除非你是半魔，不然绝不可能在魔气充裕的地方活下来。但如果你是半魔身，又是怎么隐藏自身魔气，成为云罗宗的弟子呢？”
尔绯漪挤出一丝笑容，道：“是很奇怪吧。我倒是也想知道呢。”
陆存更疑惑了，惊道：“所以，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更没有做任何措施掩盖自己身上的魔气？”
尔绯漪又听到了一个新的信息，奇道：“魔气还能被掩盖么？”
陆存的神色有些不自然，道：“脱魔者们发现了一种草药，可以暂时压制自身的魔气，从而不被灵修者发现。”
尔绯漪感叹道：“他们真的很厉害。”
陆存却顾不得许多，只道：“小绯，你真的能确定自己的体质有问题？”
尔绯漪尴尬地笑了笑，道：“大概吧……”
陆存严肃起来，再次牵住了尔绯漪的手腕：“跟我走吧。”
“额？”尔绯漪愣住了。
陆存严肃地道：“他们只是暂时没发现你的身份，但这种状况肯定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你现在的情况太危险了，不要再眷恋这里的灵气，你必须立刻和我离开。”
尔绯漪有些哭笑不得，道：“我……我不会有什么事儿的。我的情况，可能比半魔好那么一点点。我是被魔族掳走以后，身体才出问题的。但我却不记得，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我出生就在云罗宗的，所以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陆存十分诧异：“被掳走后才出问题？这实在有些本末倒置。毕竟据我所知，非魔的生灵在魔界根本是生存不了的。”
尔绯漪的心沉到了谷底。她丧气地道：“所以，我一出生就有问题了？”
见尔绯漪这般神色，一种陌生的，陆存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在他内心慢慢滋长。
此时他愿意付出一切，让面前的女孩不再有这样的神情。
他用极轻柔的声音道：“小绯，这些都不重要。魔族折磨人的方式层出不穷，谁知道他们有什么更残忍的招数。既然一切已经成为事实，那我们要关注的是现在，还有以后要怎么办。”
“所以有很大可能，那些魔族对我做了什么，改变了我的体质。”尔绯漪苦笑，“如果真是这样，还能怎么办呢？只能一辈子谨慎行事，就像这几年一样。”
“这几年一样？”陆存疑惑道。
尔绯漪解释道：“其实，我已经七年没离开过云罗宗了。那日去捉兔丝子，是我偷偷溜出去的。为了这事，我师兄还有爹娘都发了很大的脾气。而我现在也知道为什么了，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陆存眉头越皱越紧，神色却愈发温柔起来。他的双唇轻抿成一道柔和的弧线，连眨眼都变得迟缓，生怕过多的颤动会再给眼前的人儿带来苦难。
他轻叹道：“你作为云罗宗师祖的孩子，到今天却还只是外围弟子。想来，你小时候也一定受了很多苦。”
“呃？”尔绯漪愣住了。她知道，陆存误会了。
她刚刚说，她出生在云罗宗。而只有师祖们的家人，即使不够资格当云罗宗的弟子，也是被允许进入云罗宗的。所以，陆存误以为她是师祖的孩子。
可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现在是明白了，什么叫做说一个谎，却要用一百个谎言去掩盖了。
尔绯漪只能道：“你说的对，那些原因都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只想知道，如果我遇到魔族会怎样呢？毕竟，都说魔族之间会互相吸引。我应该比别人，更容易遇到魔族吧。”
陆存的眼神有些闪烁，道：“遇到魔族，一般只会有性命之忧。但以你的修为，大部分魔族都奈何你不得。”
尔绯漪松了口气。这和阿葵说的也差不多。
但她又想起什么，于是再次紧张了起来:“那有没有可能，因为这样的体质，我的道心更不坚定呢？就比如兔丝子的骨头，别人用了不过是被幻象迷惑，而我却更容易堕魔呢？”
陆存不自觉地轻轻摇头，心疼的情绪几乎溢出眼底。他忍不住扶住了尔绯漪的肩膀，一字一顿的道：“小绯，你要相信自己！”
尔绯漪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那灼热又坚定的目光一起，让她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
陆存轻叹：“纯血的脱魔者都不会入魔，更何况是你呢？我不知道你之前听到过什么样的言论，但请不要理会它们。没有人可以定义你，你也不应该允许他们那样做。”
“可是，如果……”尔绯漪喃喃道，“他们是你的亲人呢？”
陆存眯了眯眼睛，脱口而出：“那就……杀……”
话说一半儿，他又咽了回去，好在眼前的女孩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失言。
他改口道：“那就远离他们。所以小绯，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们现在就离开。”
今天晚上，尔绯漪受到了太多的震撼。她晕晕乎乎的，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陆存。
只听陆存又道：“我觉得，你确实应该跟我离开。你的那些亲人，今天能让你守后山，那如果有一天你的身份不慎泄露，他们就很有可能会除……”
陆存又把下半截话咽了回去。他只是再次抓住尔绯漪的手腕，然后带着她一起站了起来：“小绯，没有什么人是可靠的。我们只有自己，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这话犹如一记响雷，忽地在尔绯漪脑中炸响。
刹那间，止不住的鲜血、溃烂的皮肤和令人欲呕的恶臭，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尔绯漪的脑海中闪现。
这话有人跟她说过！而且是在她濒临死亡的时刻！
此时，陆存已经一手捻诀，一手扶住尔绯漪的肩膀，带着她朝悬崖下飞去。
强烈的震惊中，尔绯漪看向那清俊的轮廓。
只见那鸦羽般的眼睫微微翘起，在这皎洁的月光下，上面也悬着一抹纯净的银辉。
一时间，梦境与现实，前世还是今生，让尔绯漪彻底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