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五号公寓楼（14）
屋外下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粘连窗子，留下蜿蜒的水痕。
“今年北城多雨。”
“我记着……这个月好像已经下了五场雨。”
雨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概念。
将晞只有几天的记忆，几天之前的记忆仿佛被人用橡皮擦掉，只留下些许模糊不清的混沌。
耳畔雨丝拍打玻璃，滴滴答答的响。
将晞苍白的下巴抬了抬，目光在这间暖色调的咨询室逡巡一周，落在淡黄色墙面上挂的时钟。
现在晚上七点整。
“啊——没注意，已经七点了。”
“将女士吃过晚饭了吗？”男声儒雅随和，不疾不徐。
将晞把目光放在眼前男人身上。
郑文——他的名字。
所有从虫巢获救的人类都必须接受污染程度检查，于是她被带到了这里。
“检查”和将晞预想的截然不同。淡黄的墙面在灯光下晕染柔光，一排书架靠墙而放，窗台绿植枝叶伸展，没有任何冰冷的仪器。
就像刚进门时，郑文说的第一句话。
“——放轻松。”
回到方才的问题，将晞感受了下没有饥饿感的胃：“还好。”
郑文微笑：“可以和我聊聊——你在虫巢的经历吗？”
将晞脊背向后靠，双手交叠：“你想知道什么？”
郑文：“我们的同事到来之前，你有没有发现身边的异样呢？譬如‘家规’，或者……你母亲举止的反常？”
将晞沉吟：“我不记得她从前什么样，当然也不能意识到她的行为是否正常。”
“也就是说，记忆缺失影响了将女士分辨正常与非正常的界限？”
郑文看着眼前这个消瘦到令人惊讶的女人。她表情冷淡，精神气颓靡，像是被挖掉了一块的人。
郑文：“听我的同事说，将女士失忆了，可以和我说说，你是怎么确定自己失忆，或者是，你知道自己失去了哪些记忆吗？”
将晞：“五天前的所有记忆，我都没有。”
将晞同样希望回忆起自己丢失的记忆。
“那么你是怎么确定，你的母亲就是你的母亲呢？”郑文微笑地问。
“……”将晞抬眸，雾蒙蒙的黑瞳静静看着郑文，“照你所说，我不能确定。”
“放轻松。”郑文温和道。
“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将女士，信息化时代，你可以在网上查到你的个人信息。”
“失忆对于你们幸存者而言并不少见。”郑文说：“精神的污染以及因太过恐惧激发起自身防御机制，都有失忆的可能。”
“将女士目前的污染程度处于低水平，你的失忆也许与你身体有关。”
“当然，我看资料，五号公寓楼虫巢的母虫是混乱型，混乱一般针对精神意识，将女士也有可能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将晞：“我还能恢复记忆吗？”
郑文：“明天先做个脑部检查吧。”郑文合上腿上的笔记本，偏头瞥了眼窗外：“今天已经晚了，将女士还没有吃晚饭，我带你去用餐？”
将晞并不饿。
而且她不太想和眼前的男人同行。
即便他全程微笑，态度亲和。坐在他对面的将晞却总有被探视的感觉，仿佛迈进这间屋开始，她便处于他的监管之下，从头到脚，深入精神的审视。
今日的“检查”结束，走出门，银发青年雕塑般候在门口。
郑文挑眉：“洛队？”
洛尘一轻轻颔首，和将晞说：“我带你去招待所。”
郑文意味深长地看着洛尘一，唇角的笑容没有掉下去过：“明日将女士需要做一个脑部检查。”
洛尘一说：“我会带她去。”
＊
雨丝如幕，空气泛着一股潮湿的气息。等到了招待所，将晞开口叫住洛尘一：“洛队。”
将晞：“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洛尘一怔了怔：“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等检查的结果出来，你就是自由的。”
将晞眨一下眼，她觉得从五号公寓楼走出后的一切都充斥着陌生。
洛尘一意识到将晞失忆的问题，“五号公寓楼现在处于看管状态，暂时不能居住。你如果没有其他的去处，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将晞的确不知道去哪。
她有些迷茫。
“谢谢。”
洛尘一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下，语言功能匮乏的他此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将晞。
“你吃晚餐了吗？”
将晞一顿：“……”
不好意思说自己吃饱了。
“没有。”
洛尘一：“我帮你订份饭。”
将晞：“谢谢……”
洛尘一轻手轻脚关上门。
将晞住的房间配置双人床，只有她一个人住。
将晞躺在床上，与郑文的对话激起她对于从前的好奇。她翻看手机，点开了手机通讯录。
被通讯录排第一的[A.枝小姐]吸引了视线。
刻意标注A，排在通讯录第一位，说明这个人对自己一定很重要。
将晞尝试播出号码。
“喂——”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拉长的女声，声线偏细。
将晞：“您好。”
女声：“噗。”
“——装什么礼貌。”
讽刺的语调，似乎夹杂着对她的不满。
对方认识她。
将晞思考是否如实告知她失忆的情况，请对方提供给她些从前的回忆。
枝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将晞一愣。
不知道她名字的熟人？
将晞试探：“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枝小姐反问：“难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她们是互相不知道名字但是认识的关系。
将晞：“枝小姐。”
“哈哈。”对方干硬地笑了笑，“这个称呼，是我亲自给你填的备注。”
“？”没等将晞开口，枝小姐声音骤然拔高：“等等，别告诉我，你还没有恢复记忆。”
将晞困惑不已，对面的人知道她没有记忆。可在她仅存的五天记忆里，没有枝小姐的存在。
将晞：“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手机那边陷入长久的寂静。
将晞以为她挂断了电话：“喂？”
枝小姐：“喂什么喂。”
“真有意思。”
“你居然还没有恢复记忆。”
“不对……”
“也许你根本就没有记忆！又何谈恢复？”
“哈哈，真幸运啊～”
枝小姐自顾自地说着，然后笑着说：“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告诉你想知道的，怎么样？”
将晞：“在此之前，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枝小姐：“任枝，我的名字。”
将晞学她：“将晞，我的名字。”
“将晞？”
“将、晞……”
“将来的希望？
“哈哈哈哈哈……”
枝小姐突然大笑，笑声起初只是正常女性的笑声，随后逐渐变细，在某一瞬像是插入了男人、老人、小孩，猛兽的笑，又恍惚如婴儿啼哭。
传入耳中化作喃喃呓语，好像无数人在将晞脑中谈论、大笑、讥讽、嘲弄……
将晞视野变幻扭曲，上下颠倒。
——混乱。
将晞深深呼吸，手指用力捏着手机不肯挂断。
那边笑声终于停了，像是泄了愤，疲惫起来：“啧，真弱。”
“明明这么弱……”
任枝的态度带着一种莫名的尖锐，仿佛敌视她。
将晞仍是那么不咸不淡的态度：“为什么幸运？”
那边缄默了下。
就在将晞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了口：“我不会告诉你的。”
“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被单方面切断。
将晞握着手机，天旋地转。她仿佛置身在波涛汹涌的海浪中，所有的东西都是晃动而扭曲的。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将晞撑起身子，走了两步，撞上了柜子。
外面的人听到里面的响动：“将晞？”
没有得到回应，洛尘一直接推开门，将晞没有锁门。
进门后，就看见将晞弓着身子倚靠柜子，鼻血沿着苍白的下巴蜿蜒滴落。
洛尘一愕然，忙扶住她，抽纸帮她捂住鼻子。
“将晞，怎么回事？你身体不舒服。”
将晞含糊的嗯了一声。
在她的视角下，一个蹦跳的美丽的鱼用他的鱼翅扶着她的背。
鱼蹦跳着把她扶到了床边，将晞摸不准床头的位置，就仰头躺下。
鱼翅覆盖到她的额头，声音轻缓温和：“将晞，你发烧了。”
将晞抬手，想戳破鱼开口时吐出的泡泡。
她知道自己被枝小姐混乱了。
她脑海糊粥似的，只在执着思考一个问题——失去记忆为什么幸运。
或者说，失去记忆，对于枝小姐来说，是好事。
还有，她的名字——
……将来的希望？
——
就像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将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将晞。
自她有意识起，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信息——她的名字是将晞。
除此之外，她没有记忆，却自然的拥有与他人交流以及模仿学习他人的一些基础常识。
像是弥留在她意识深处的，如何适应人类社会的痕迹。
将晞做了个梦。
梦里，她置身无尽的黑暗之中。她身旁是一个庞然大物，正沉睡着。
她无比茫然，在永恒的黑暗中，她好像渴望着什么，又恐惧着什么，哪怕她并不知道恐惧是什么情绪。
汪、汪、汪！
熟悉过头的犬吠声。
将晞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子射到她的面上，一刹那，将晞以为自己还在524。
不然为什么会被犬吠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