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厨师先是深深地注视将晞，随即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你想要我这家店？”他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小姑娘——你胆子很大。”
“但可惜，这家店可不属于我。”
“我只是祂卑微的代理人，祂脚下侍奉的仆从……转让？我可没有这个资格——”
厨师笑容古怪， 眼底浮现出疯狂的神色。
“……”絮絮叨叨说这么多，将晞分明感受到了，她方才说的规则成立。
——欠债还钱。
力量从四肢抽出，将晞身体发软，不动声色靠住身后的门板。
一边稳住厨师，一边开始默默吸收卵。
她忍耐到现在，便是避免卵也需要付出价钱。
现在店是她的，等于卵是她的。
“祂是谁？”将晞扯皮。
厨师表情突然变得癫狂而虔诚：“祂是我的主！是至高无上的神！”他一双眼睛死死锁定将晞，将晞平淡的反应令厨师感到不悦：“你的态度很失礼。
将晞：“？”
“你不相信神吗？”厨师古怪地笑了笑，眼中怨毒几乎要滴出血来：“像你们这种活在蜜罐里， 无忧无虑，不知疾苦的蠢货……无知得无可救药！”
——无忧无虑。
将晞脑海灵光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你将你的主说的无所不能，祂能为你做什么？”
“祂能——复活你的儿子？”
“……”厨师眼中痛苦翻涌：“我的儿子没死！他只是成了主的眷属！”
“……等将你们的血肉全部献给祂，祂就会让儿子回到我身边！”
——诈骗。
将晞第一反应便是，厨师被骗了。
……这不就是诈骗的话术？
将晞扫一眼外面的怪物， “那就是神？”
“不。”厨师笑容诡异：“那只是神的下属。”
还下属……将晞确定了，厨师不是堕化者，他是个被洗脑的邪教人。
既然厨师并非堕化者，屋外的怪物也并非母虫，这里却形成虫巢，有卵提供能源，那么……母虫在哪？
“——好了。”厨师的声音骤然降至冰点，打断了将晞的思绪：“死前能触摸到一点神迹，你也不算白死。”
视线穿过后厨的窗子， 怪物已经吞噬了母子，此时体型如充了气的气球般膨胀，长出了另外的八只脚，四个纤细，四个短粗。
女人的绝望、男孩的恐惧，与男人痛苦的神情挤在一起，好像被强行缝在怪物的表皮上。
那骇人的怪物在厨房门口徘徊，前肢时不时抬起，似乎在寻找什么。
……找她们，将晞冷冷地觑视厨师，他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顾客离开。即便付款，也会被怪物拦截。
刚闯入厨房时，厨师第一时间注意关上的门。和524公寓类似，门内空间相当于安全区。
卵的能量源源不断涌入身躯，力量好像一汪温暖的泉水，从脚底漫上小腿……将晞估量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实力。
“一切存在……”才说出几个字，一股强大的阻力压了过来，仿佛一只大手攥住了心脏。
厨师只催促：“快滚出去！”
“……”将晞睫毛拢下，“好啊。”
她一把拉开厨房的门，却没有出去，而是抵住门，缓缓说出：“顾客是上帝。一切存在不能伤害上帝。”
——火锅店须知第十条：【牢记你顾客的身份，顾客是上帝。 】
霎时间，仿佛大山压顶，将晞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身躯似承受万斤压力。
在这一刻，将晞不再克制，放开了吸收兜口里的“卵”。
“你疯了！”厨师大叫，方才柔韧有余的样子瞬间冲垮，他尖叫着去关门。
“愚蠢的女人，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死！”
两人就抢夺门板迸发猛烈的角力，将晞脚尖死死卡住门板。
两人争执间，吃掉三人的怪物用十二条腿，眨眼的功夫闯入后厨。巨大的脑袋塞进门框，头顶的三双眼睛齐齐看向厨师。
“不！”厨师尖叫：“你应该吃掉她！你不能吃我！主会惩罚你……”
怪物却对将晞视若无睹，一口吞下吱哇乱叫的厨师。
将晞趁此跑到走廊，向趴在栏杆的三个舍友挥挥手。几人以冲刺的速度逃出跳跳火锅店。
临走前，顶着前台愤怒的目光，将晞顺手捡走了“汇文商场优惠券”。
皮肤好像拂过一层水膜，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将晞的脑袋像是被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眼前晕晕乎乎。
陈鑫带着哭腔的发颤嗓音传入将晞耳中。
“将晞，你、你在流血？你哪受了伤？！”
将晞低头，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毛孔被血珠填满，仿佛附着一层血色轻纱。
意识逐渐消散，孟灵灵的惊呼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
……
……
无数嘈杂的声音在脑海游荡。
凌乱而反复，却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膜。
繁杂的声音如茧层层包裹，将晞烦不胜烦。
到底在说什么？
“你好，合作者。”
一道清晰的女声，冲破其他声音，出现在脑海。
将晞的视线下意识投向她。
无名的眼睛转动。
“你是谁？”将晞如是问。
女声停顿片刻，没有回答将晞的问题。在那短暂的沉默中，她似乎在审视、在沉思、在观望。
最后说——
“原来如此。”
“这是你的选择。”
“……”竟又是谜语人。
选择。
什么选择？
她只感觉意识转动的缓慢：“你是谁？”
女声这次回答了：“你的合作者。”
将晞啊了一声。
她想起来无聊时看的小说。
“难不成……你是我的系统？”
……
沉默在无边的意识海洋里蔓延，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凝滞。
女声忽略了系统的说法，“你可以向我提出你的疑惑。”
将晞还未在脑海中仔细思忖，合作者便好似捕捉到了她内心所想。
“想要找回记忆，你必须壮大你自己。”
壮大一词用的微妙，将晞：“怎么做？”
“我能与你对话，是因为你开启了‘聆听’。”
“能开启‘聆听’，就证明你已经清楚了路径。”女声的语调毫无波澜。
将晞立即读懂了她的意思——“路径”即是吸收卵。
靠她无法控制的黑雾触手。
“人类是极为容易被恐惧支配的造物——恐惧常常蒙蔽他们的认知，影响他们的抉择。”
“……你区别于他人的、任何，最好不要让他们窥见。”
将晞觉得，这个突然出现在她脑海的声音，在用一种冷静到极致而又周到的话语做最后的嘱托。
“你好像要离开了。”将晞说：“在你离开之前，请解释一下‘聆听’是什么。”
“聆听是你的能力之一。”
“在你壮大自身后，你自会领悟如何驾驭它。但目前，它只会给你造成负担……”
“我们的对话只能到此为止。”她好像在顾虑什么，忽然匆忙结束对话。
“再见，合作者。”
——
将晞研究了一会儿，才明白怎么关闭这个所谓“聆听”的技能。
很简单，她不想听，就听不到。
方才那段对话，让将晞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她真的是“将晞”吗？
一个普通的22岁刚毕业女大学生，会有一个不知身份的，可以在脑海里对话的“合作者”吗？
将晞大脑混沌一片，她迫切地想找回记忆。
就像身后有什么在追逐着她，无声地催促她。
如一双冰冷而沉默的眼睛。
……
洛尘一来病房看望将晞时带来了跳跳火锅店的最新消息。
跳跳火锅店虫巢已经崩塌，始作俑者没有被逮捕。因为等外勤小队进入后，只看到一个庞大的怪物，和一地残肢血迹。
但经过调查，与将晞猜测的一致。厨师不是堕化者，以他为代表的人，有一个单独的称呼。
“邪神信徒。”
洛尘一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骨节分明的瓷白手指削着苹果，给将晞解释：“一群将虫子奉为神的疯子。”
他平静的嗓音带了股几不可查的憎恶：“他们信奉虫子能带来新生，能洗清俗世的浑浊、给世界带来新的希望。”
接过洛尘一递来的削好皮的苹果，将晞端详了下那完美光滑的表面，轻轻咬下一口。
苹果清脆的声音，搭配洛尘一低沉悦耳的嗓音响起。
“你的舍友都已经被消除了记忆。”
“这次的虫巢，没有找到虫卵……与五号公寓楼虫巢类似。”
将晞面无表情地咬下一口苹果，腮帮子微微鼓动，脸不红心不t跳。
“洛队，你知道汇文商场吗？”
洛尘一怔了怔，“汇文商场？你从哪听说的这个地方？”
将晞：“火锅店不是有个砸金蛋的活动，金蛋里有一张汇文商场优惠券。”
将晞摸了摸兜口，想把卷给洛尘一看，但摸了个空，汇文商场优惠价消失了。
……难道是路上飞出去了？
“汇文商场……那是一个成熟态的A级虫巢。”洛尘一眉心微蹙：“照你说的——”
“那家火锅店，大概率是汇文商场虫巢的母虫发展的下线。”
“？”下线？
“好比开分店。”洛尘一说：“这件事我会上报给组织，但汇文商场现在是特殊管理局负责。”
虫子也会开分店……
将晞点点头，有人管便好。
洛尘一清淡的眼神在将晞面上逡巡一圈。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绿盾的医疗区域，将晞被发现时满身是血，好像从血里捞出来般。
然而经过检查，将晞除了营养不良以外，没有任何伤势。
洁白的病床上，消瘦的女人吃着苹果，腮帮子因塞满苹果而鼓起。
“洛队。”
“嗯？”
“我想加入你们。”
洛尘一怔了怔，指节分明的手指蜷缩。
“当然可以——你确定选择这份工作吗？我们的工作常与无法忽视的危险共存……”
将晞吃完最后一口苹果，放空般的眼睛转向洛尘一，严肃道：“因为啊。”
“缺钱。”
——
加入一个反抗虫巢的组织是将晞接触虫巢获得卵的一大途径。
人类在社会生活免不了金钱。缺钱是一个不可质疑且非常合理的理由。
失忆、父母出事故、刚毕业、没有去处。还有比找到一个安身之所更迫切的事情吗？
高危险高回报，绿盾背后的万圣集团资金雄厚，工资要比特殊管理局更高，且提供员工宿舍，还有五险一金。
不止绿盾，任何组织都欢迎秩序能力者。
一共六类能力中，只有秩序，与代表混乱的邪神相驳，更像是地球本源的力量，没有堕化的风险。
其余能力者皆有失控成为堕化者的概率。
将晞入职绿盾十分顺利，以上都是她在培训中得知的情报。
哦对了，加入绿盾后，将晞才知道绿盾的全称。
——绿盾净虫。
“你值得信赖的灭虫伙伴。”
＊
“将女士，很高兴你能加入我们。”郑文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打印机发出嗡鸣声。
身为全知，郑文担任识别成员能力的职务。将晞的能力经过他判定后，白纸黑字的打印了出来。
将晞站在郑文背后，看着电脑屏幕里，她能力的一栏。
【B级能力：秩序—立法。 】
“？” B级是能力的等级，秩序代表分类，“立法，指什么？”
郑文：“我能读出的，将女士能力的称呼。就像游戏技能，每个人的技能都是与众不同的。”
“既然是‘立法’，嗯……或许与法律有关？当然，也可能是指法则——自然法则、社会法则，都有可能。”
将晞不动声色，郑文没有读出她鸡肋的“聆听”。
也并未发现她不受控制的黑雾触手。
从培训课程得知，大多数人只能觉醒一个能力，觉醒能力多了并非好事，反而更有可能堕落为怪物。
不管是“聆听”还是触手，都是合作者所说的“区别于他人”的地方。
“你的信息已经传过来了，我看看。你被分为——外勤部。毫无意外，能力者大多进入外勤部，更何况你是秩序能力者。”
“你的队长是管子飞，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应该认识他吧，之前把你接回来的那位。”
将晞脑海中浮现出一头金发卷毛。
郑文并不负责处理这些信息，但他似乎对将晞的印象很好，主动的提供他可以调动的信息给她。
“管队和你一样，是秩序系。不过你们的能力截然不同，到时候你问他就好，他会告诉你，那不是秘密。”
“估计把你分配到他那队，有让他这个高阶秩序能力者带带你的原因。”
“他的秩序能力等级到S，非常强大。”
经历培训以前，将晞也许会对S级能力者没有概念。洛尘一同样是S级能力者，她遇到S级能力者概率似乎很高。
然而实际上，S级及其以上能力者只占能力者的百分之一，强大且罕见。
郑文语气里带点遗憾：“将女士，你的能力本质极为强大，可惜……副作用直接限制了你的发展，所以我只能给你一个B级的水平。”
“没关系。”将晞一脸平静。
郑文把档案交给将晞，站起身，拍了拍将晞的肩膀。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想起什么，蓦然回头：“你的宿舍定下来了吗？”
将晞捏着自己的档案：“没有。”她还住在接待所。
郑文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语气微妙：“真是奇妙的缘分。你可以与洛队做邻居……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的厨艺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