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男人的恶意几乎摊开摆在众人面前。
现在想想， 从他以“外人”称呼他们开始，便已经对他们存有敌意了。
贾玉瞳孔震颤，手指猛地探入喉咙， 用力抠嗓子眼，他眼白爬上红血丝， 蹲在地上就开始吐。
贾玉的异常行为引起了一阵哗然。一位女佣上前，语调平直询问：“客人，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呕……”
贾玉不断呕吐，使劲抠自己的嗓子眼。他感觉喉咙仿佛有蚂蚁在爬，密密麻麻……痒意似乎蔓延至血管，顺着血管四处乱窜。
“呕……呕……”
“他——”另一个男性玩家一言难尽：“你是不是……”
“呕……呕……”
“呕……咩——”
“咩——咩——咩——”
贾玉的呕吐声在某一刹那突然扭变成羊叫，一声一声，尾音颤抖，惊得众人遍体发寒。
“嘿嘿……”男人在旁低沉的笑，浑浊的横瞳充满嘲讽。
“！”一个碗飞来， 撞上男人桌前的碗。
两个碗嗡嗡地转了转， 男人的碗被挤到桌边——
“啪嗒”一声脆响， 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珠不需转动，蓦然锁定同一桌的将晞。
女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他盛着汤的碗却躺在了地上，瓷片飞散，汤水撒在垫子上，浸湿成一块深色。
这一声脆响仿佛在每个人的耳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将众人的意识拉了回来。
贾玉迷惘的眼神刹那清明，随即被更大的惊悚包裹。他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动用自己的嗓子，怕再度发出羊的叫声。
同一时间，婚礼仍在进行，没有因为他们这里的小插曲影响分毫。
孟灵灵闭着眼，凭借肌肉记忆不停地按动快门。在她的视角下，每一张照片里的人，脖颈上都顶着羊头。
“诶，你，你是叫孟灵灵吧……”身份卡是化妆师的女生走近，她结束了化妆任务，手腕却一直在细微的发颤。
孟灵灵睁开眼，她记得这个女生，叫刘温雨。
“你是……发现了什么异常吗？”刘温雨将声音压得极低。
孟灵灵迟疑地点头：“你呢？”
“我在给新娘化妆的时候……摸到了奇怪的手感……类似于粗硬的毛发……”刘温雨的手心汗涔涔，她不自然地蜷缩手指。
孟灵灵心脏猛地一缩，她忍住内心的恐惧，声线平稳：“你看我拍的照片，怎么样？”
“你拍的不错啊！”刘温雨眨眨眼，除了偶尔有抓拍得模糊的照片以外，其余的照片不管是构图还是光线都很专业。
孟灵灵大学时便是摄影社的主力，技术毋庸置疑。
她是想试探刘温雨看到的照片什么样。
可从刘温雨的反应看，只有她一个人，看到的是一堆羊头举行婚礼。
孟灵灵调整呼吸，视线垂落：“刘温雨你……为什么会玩这个游戏？”
“嗯？”
“就是，这个游戏挺可怕的吧，你喜欢恐怖游戏？”
刘温雨一怔：“怎么可能，我最怕恐怖的东西了。”
“要不是蓝厅的游戏得游戏币多，我是绝对不会选择玩的。”
“你呢？”刘温雨反问回去。
孟灵灵：“我是为了，我妹妹。”
“这样……”刘t温雨表情慢慢柔和，她声音放轻：“我是为了，我妈妈。”
“我妈妈她生了重病……我没办法了。”
孟灵灵心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泛起酸涩：“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汇文商场，它只是骗局？”
“我想过。”刘温雨苦涩地笑了笑：“但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
孟灵灵抿抿唇。
“……你是从什么途径知道的这里？”
刘温雨：“短信啊。”
“你呢，你不是短信吗？”
这鬼地方还会发短信？
孟灵灵语气稍顿：“我是……宣传图。”
另一边，贾玉发现自己能正常说话后，急忙寻找蓝色制服的身影。
身穿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如同幽灵般站在离他们不近不远的地方。
“我、我是不是要变成羊了？！”贾玉慌慌张张问工作人员。
“——不是。”
工作人员作出回应，他的语调没有半点起伏。
如同获得赦免，贾玉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
“我也有想问的。”王沐眼神冷锐：“这个庄园的人，是不是羊或者和羊有关的怪物。”
“——不是。”
“……”竟然又不是！
这一次，将晞惊讶之余内心产生微妙的古怪感。庄园上到主人下到佣人，都是横瞳。
再加上教堂那些壁画，将晞合理认为这个庄子的人都是羊变化的。
即便现在羊圈里的可能并不是人变得羊，庄子里的人也绝对和羊有关。
然而，答案却是“否”。
……
作为“证婚人”，祁丞牧并未穿上他预想的西装或是礼袍，却是被套上了一身漆黑的、绣着奇特花纹的长袍。
那身袍子给他一种不详的感觉。
当婚礼进行到高潮部分，祁丞牧面前摆放着一本厚重的书籍，他照着书，开始读——
“在无尽星空之下，”
“在众神注视之中，”
“……”祁丞牧语气微顿，他目光垂在身前的祝词。
“怎么了？”新郎温和的询问，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祁丞牧抬目扫了眼新郎，凝住心神，继续念：“在混沌宇宙的喧嚣下，愿你们的结合交汇出动人的旋律……”
“直至伟大的先知、众灵的母亲，回归宇宙，重新开始祂的旅行，你们的灵魂仍在疯狂中和谐相拥……”
……这都什么跟什么，祁丞牧心底浮起一层焦躁，他下意识看向宾客席的位置。
无数交汇的视线形成一股无形的绳，紧紧缠绕着他。
在那其中，一道平静的视线混在里面，却好像绳子开出的一丝线，霎时抓住了他的注意。
将晞正眸光平静地看着他。那双黑沉的眼睛仿佛从来不夹杂其他情绪，像一块稳固的磐石。
不知为何，祁丞牧被祝词影响的焦躁心情平静了些。
仿佛在将晞的注视下，正如祝词中众神的注视，让他从心底油然升起一股安宁来。
“……”
祁丞牧狭长的眼尾平直，面色无波地读完最后一句话，“最后，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
——
婚礼到底正常结束，时间走到下午，宾客酒足饭饱，管家邀请玩家参观庄园。
似乎是探索剧情的环节，没有人选择拒绝。
孟灵灵将方才与刘温雨的对话和将晞复述一遍，她语气犹豫：“游戏币……真的能换取生命吗？”
“你认为呢？”将晞道。
孟灵灵愣了愣：“我不知道。”
将晞：“我也不知道。”她还没有深入了解汇文商场，自然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实现“愿望”。
她见孟灵灵情绪低沉，便道：“我现在只知道，这个地方会榨取人命。”
管家一路为玩家讲解庄园的造景，美自然是美的，许多稀奇植被都能从这里发现。
不知不觉，队伍被引到牧场。
将晞第一时间去看昨日张强的尸体。他的尸体已经被羊啃食干净，连骨头都嚼得稀碎，不剩一点残留。
“那、那羊！”有人震惊地叫出声。
将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指的是眼前横瞳的羊群。这些羊养尊处优地活着，懒散地瞥一眼大惊小怪的玩家。
扮演守则第二条：【羊的眼睛是黑色的，瞳孔是圆形的。 】
而眼前，既存在横瞳的山羊，也存在圆瞳的山羊。
紧接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
另一波圆瞳的羊，在看到玩家中贾玉的身影，突然对着他叫了起来。
“咩……”
“咩……”
“咩……”
一声接一声，连成声浪，扑向玩家们。
贾玉脸色霎时变白，他死死捂住嘴，却抑制不住喉咙滑出的声音。
“咩——”
“……”
“他——”刘温雨瞳孔震颤：“贾玉……”
贾玉仿佛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他躬身趴在地上，双手着地，竟是要爬到羊圈！
孙陵水脸色肃穆，他伸手拽住贾玉，防止他真的混入羊圈。
“呼——呼——”
将晞身侧，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
将晞侧目看向孟灵灵，孟灵灵眼睛死死盯着骚动的羊群，眼底充满挣扎的恐惧。
“孟灵灵。”将晞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
孟灵灵：“人头……”
她嗓音发颤：“那些羊，长着人头……他们被关在羊圈……”
在孟灵灵视野里，眼前的羊圈里，趴着一群长着人头的“羊”。
他们木讷地看着贾玉，嘴一张一合，呼唤着他。
“咩——”
孟灵灵猛地捂住嘴，头皮炸开麻意。
人？将晞蹙眉，在她的视角下，那些咩咩叫的羊虽然诡异，但仍然是羊的形象。
这个地方不能继续呆了，将晞提高音调：“——管家，也该去别的地方参观了吧？”
管家眯成一条缝隙的眼睛诡异地扫过将晞，缓缓咧开一个笑容，“好的，尊贵的客人。”
——
管家带众人几乎将庄园参观个遍，却没有带他们到教堂。
教堂似乎属于“支线剧情”，需要玩家自行探索。
等到夜间，将晞再次单独行动。
她决定重新去一趟牧场，白天的圆瞳山羊让她有些疑惑。
推开阁楼大门，身后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只手，从后伸向她。
将晞侧身避过：“祁丞牧。”
祁丞牧唇角微微上翘：“小美。”
“……”将晞莫名其妙地睨他一眼，自顾往目的地走去。
祁丞牧的脚步声始终跟在她身后，似乎与她同一目的地。
两人再次回到牧场，将晞踱步到栅栏旁，目光却陡然凝固。
只见白日见过的贾玉，此刻赫然出现在羊圈里。
他四肢着地，关节诡谲地扭曲，趴伏在地上，混在圆瞳的羊中。
他正在吃草，草汁顺着他的唇角滴落，身上的衣服沾满了草屑。
祁丞牧的脚步声停在将晞身后，“果然奇怪。”
将晞眉峰微蹙，眼底浮起思索。
扮演守则第五条：【时刻牢记你的身份：你是人，有两只手两条腿，每只手上五根手指，你没有长蹄子。 】
“……”将晞向前一步，细长的影子投射到地面，贾玉静静瞥她一眼。
在扮演守则的基础上，将晞开口：“人长有两只手两条腿，每只手上五根手指，没有长蹄子。所以手上有五根手指的，算作人……”
一股强大的阻力骤然压向将晞，将晞心脏猛然跳动起来，如鼓点般的心跳声愈发加快……似乎要在她胸膛内炸裂。
比火锅店的那条规则的代价更大，她无法说出这条规则。
“咳咳……”将晞撤回规则，这条规则，恐怕触及了这个副本的核心。
却也侧面证明，在这里，有五根手指的，不只是人。
祁丞牧：“你说什么？”
将晞：“没事。”
她再次靠近一步，“贾玉——”
“这位客人，你想对我们的羊做什么呢？”
一道慢条斯理的嗓音幽幽响起。
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后，唇角噙着一抹虚假的笑。
“你说他，是羊？”将晞细长的手指指向贾玉。
管家：“当然，显而易见。”
祁丞牧在身后暗骂一声。
将晞漠然地看着管家：“那你看我，是人还是羊。”
“……”管家那双总是眯起的眼睛缓缓睁开，橙黄的横瞳一目不错地盯着将晞。
“您是尊贵的客人。”
……管家避开了正面回答，将晞不太满意。
不正面回答也是一种暗示，将晞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在他眼里，他们这群玩家，或者说“外人”，都是羊。
“既然是尊贵的客人，我带走一只羊，不过分吧？”将晞得寸进尺。
祁丞牧：“？”
“你要带贾玉走？”他压着的嗓音透着一股咬牙切齿。
将晞是这个意思。她入职培训时，老师曾告诉她，作为绿盾的一员，有义务拯救困在虫巢的普通人。
“很抱歉。”管家橙黄的瞳孔带着非人的安静：“羊是庄园最宝贵的财富， t我没有决定的权力。”
将晞唇角平直。
她上一句话动用了规则。
规则没有成立，不知是那点逻辑错误。
……至少眼下，在管家眼皮子底下，她没法救贾玉。
将晞得知结果，转身便走，管家已经注意到她了，现在探索没有意义。
“你想救贾玉？”祁丞牧眼睫掀起，唇瓣弧度讥诮：“真是……出人意料。”
这是她的工作，将晞没有必要解释给祁丞牧。
待回到房间，将晞把方才所见告诉孟灵灵。
“我认为，工作人员的答案，并不是正确答案。”将晞说。
孟灵灵略一思忖，果断道：“干脆去试验一下。”
两人找到蓝色制服的身影，孟灵灵径直上前，指着自己的上衣：“我身上穿的这件衬衫，是白色的吗？”
“——不是。”平直的声音回复。
孟灵灵深吸一口气，看向将晞。
她穿的衣服，就是白色的。
工作人员的答案，是错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