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身无彩凤双飞翼(13)
阿织走得很慢、很艰难，她太虚弱，几乎是摇摇晃晃地踏上山道，金银色的钗环因为她的颠簸而不断摇晃碰撞，发出玎玲的声音。
斜阳的余晖把阿织的影子拉长，穿着红嫁衣的女人独自行走在山道上。
就在阿织走过一段悬崖时，忽然，山里飞出无数鸟雀。
各式各样的鸟雀，大大小小，从整片群山的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飞来，遮天蔽日，这场景是难以描述的壮观。
阿织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些鸟雀朝着她飞来，再接着，鸟雀们用自己的身躯在悬崖前搭起一座长长的桥，一直延伸到深山之中。
宋招娣吃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阿织犹豫一下，鼓起勇气提起嫁衣裙摆，走上这座桥。
黄财发用眼神询问几人：要不要跟上去？
这看起来真的非常危险。
吴辞想了想，一点头，率先跟过去，也踏上鸟雀桥。这一刻脚下并不是踏着鸟雀的感觉，而是如履平地。
其他几个玩家见状，也都跟着上来。
当最后一个许大宝胆战心惊踩上鸟雀桥时，大家眼前的画面又发生变化。
此刻他们面前是一座山洞。不是吴辞在昨天去过的那个堆满白骨的山洞，而是一个隐匿于群山峡谷之间的山洞。
阿织正在朝洞中走去，她的身影在进洞时就被消融于昏暗光线中。
大家连忙跟上，却不想，进洞后却发现阿织不见了。
吴辞想了想，继续前行，其他人陆续跟上。
走着走着，这座山洞中出现漂亮的景色，有摆设的盆景，有亭台，还有观赏树木和花草，往深处走还有雕梁画栋。
这很像是一个精心装扮的住人洞府。
却没有看见一个人。
吴辞停下脚步，终于，前面没路了。然而洞府最尽头处，有一个水晶铸造的长方体。玩家们一看见这长方体的外观样式，都不由露出心惊而警惕的神色。
这外观样式实在是很像一个……棺材。
大家谨慎地来到近处，发现这果然是一个水晶棺。水晶棺里还躺着一个人，玩家中因此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个年轻男人安静地躺在水晶棺里，双眼紧闭，神态安详。他一身雪白的宽袍大袖，袖袍看起来都被整理得很平整，没有一点褶皱。
他的双手置于胸前，手中握着一个荷包。
吴辞看见荷包上绣着的栀子花图样，蓦地脑中闪过一道霹雳，到此刻，她觉得她已经摸到这个副本背后故事的雏形了。华阴村、祭祀大典、灵犀娘娘、鬼猫、阿织……故事的轮廓已经能够模糊地勾勒，但却又太模糊粗糙。
还是缺了点什么，导致不能将所有的要素合情合理地串上。
吴辞眼中沉如雾霭，思绪飞旋着。
突然，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几人发现他们又重新回到康婆婆家的屋子里，也就是说刚刚他们一路追着阿织，走上鸟雀桥，再到进入一个陌生的洞府看见水晶棺里的男人……这些全都是副本制造的幻象场景，沉浸式体验的。
现在幻象体验结束，这间房屋通往外面的门和帘子也都回来了。梳着妇人髻的小七掀开帘子，走进来，看向玩家们手里拿着的令旗，笑着说：“我奶奶已经织好绣花了，让我来瞧瞧你们的进度。看起来你们全都织好令旗了？那就好，来院子里吧。”
玩家们这就走出房屋回到院子里。
院子里，康婆婆从织布机前缓缓地站起来，她招呼玩家把令旗拿来，然后她将自己绣好的绣花，一个个地缝制到令旗上。
完成这些后，康婆婆道：“好了，你们把令旗拿回去给村长吧。”
她又低低地感叹，目光中流露出追思和怀念，“我老了，眼睛不好，手也抖，绣花的技艺远不如当年，要是阿织还在，大概都不用你们来帮忙，她就能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令旗……”
听到康婆婆主动提起阿织，宋招娣张口就想问，却又一时不知道怎么用词。
这时听吴辞问道：“康婆婆，我那时候年纪还小，不知事，阿爹阿娘也只是隐约和我说起阿织姐姐出嫁了，听说当天全村的人都没有去为她送嫁。她到底嫁去哪里了？”
宋招娣在心里为吴辞捏着一把汗，怕吴辞没问好会触及死亡条件。
康婆婆只是叹息：“嫁去哪里……她是洞女，还能嫁去哪里呢？”
果然！吴辞的心一定。
宋招娣也稍吃一惊，喃喃：“洞女……”
眼下已经是黄昏时分。村长说过要在天黑前把令旗拿回去，大家也就不耽误时间，先去送令旗。
整个华阴村沐浴在一片火烧般的橘红色中，六个玩家快速回到灵犀娘娘祠，将五面令旗交给村长。
村长满意地说：“你们做的不错。”
他将令旗递给一个年轻村民让他收好，又对另外几个正在庙里的村民说：“你们去通知全村，今晚子时初刻，开始祭祀大典，子时末刻结束！要求村子里男女老少所有人都要来参加，你们务必每一户都通知到。”
“是！”
几个玩家中身心最疲惫的林阿红，一听今天晚上就能开始祭祀大典，不禁松一口气。她想，帮工祭祀筹备的任务已经结束，那么在祭祀大典开始之前，应该只剩下一个猎杀阵需要注意。她一定要活过猎杀阵，她一定能成功通过这个副本！
六个人走出灵犀娘娘祠。
蔡有福、黄财发、宋招娣还有吴辞非常有默契地走到一处远离村民的死角，刚刚获得不少新的信息线索，他们需要沟通交流。
而林阿红和许大宝，因为不做可选任务，就结伴各回各家去。许大宝临走时，好几次回头朝吴辞他们这边看，他眼底的情绪复杂，有纠结、有后悔，还有一股懊恼和跃跃欲试的意味。他的脚步也停了停，最终还是同林阿红一起离开。
现在这里只剩吴辞他们四个了，宋招娣先询问道：“刚刚康婆婆提到的‘洞女’，是指‘落花洞女’吗？”
黄财发问：“落花洞女是什么？”
蔡有福也同样不知道，他一双眉头习惯性地皱着。
吴辞回答了宋招娣：“是。”昨晚她看到阿织在出嫁前不吃不喝好几天，精神虚弱但眼神明亮，那时她就想到落花洞女这一可能性。
宋招娣给两个男玩家解释：“落花洞女是湘西那边的传说，就是说有些长得漂亮又耳聪目明的未婚女孩，没找到满意的对象，就陷入一种奇怪的精神状态，天天不吃不喝，眼睛却亮如星辰。按照当地的说法，她是和‘洞神’恋爱了，所以没人敢娶她，而是选个良辰吉日把她送进山洞里嫁给神。这些女孩最后的结局当然是衰竭而死，她们死的时候都是灿若桃花，美艳照人，据说是在死时觉得神亲自来接迎接她们了。”
黄财发听得直愣，喃喃：“这也太邪了吧……”
吴辞道：“落花洞女被称为‘湘西三邪’之一，的确难以理解一些。玄乎的说法就是这些女孩曾经在外出时和‘洞神’遇见，互相爱慕，最钟被神所眷爱致死。科学的说法就是她们在压抑的社会环境中，与自己幻想出来的对象恋爱，从精神到身体都陷入病态最终衰竭死亡。”
蔡有福皱眉思考道：“也就是说，副本采用落花洞女的传说设定这个阿织，她嫁给了洞神？”
吴辞：“洞神只是一种笼统的说法，你把它看得抽象一点，树木花草、岩石、水、动物，一切都可以是神。”
宋招娣又道：“刚才那幻象里，阿织最后走进一座山洞，按照华国的传统思路，住在山洞里的不是神仙就是妖怪吧！”
黄财发道：“嗯……所以，这个阿织的老公，不是人。”
“可是那个棺材……”宋招娣想到棺材里一身雪白的男人，倒嘶一声说，“如果棺材里的人就是阿织的老公，那阿织……这结得是冥婚！？”
吴辞想说，虽然队友们思路活跃宽广，但都扯到冥婚是不是有点扯过了？
吴辞：“我反倒倾向于，我们看见的阿织出嫁的过程，和后面洞府里的水晶棺，这两个场景不在一个时间线上。这是前后两件事。证据就是水晶棺里的人手里拿着一枚荷包，那个荷包上有栀子花的绣花，相同的绣花在阿织的被褥、嫁衣上都出现过，很可能是出自阿织之手，刚刚康婆婆也提到阿织擅长绣工。所以水晶棺的时间线是在阿织嫁过去之后。”
黄财发恍然点点头，“有道理，你这个我觉得可能性更大一些。”
“对了。”宋招娣又说，“大家有没有发觉，在阿织出嫁那一路上，华阴山还挺郁郁葱葱的，我看草木什么的长得很好啊，而且给她搭桥的鸟雀那么多。不像现在这样，整个山显得一毛不拔，有半面山体还直接秃顶，还有我们在副本这两天更是几乎没看见野生动物。”
几人点点头，确实如宋招娣所说。
吴辞道：“我昨晚在幻象里看见的小七，大概七八岁左右，她现在年龄应该在十七八岁上下，也就是说阿织大概在十年前出嫁。”
宋招娣目光凝望着眼前的空气，喃喃：“十年的时间，华阴山从郁郁葱葱变成现在这种样子，我感觉这像是……像是……怎么说呢……”
吴辞说了出来：“就像是整片群山死亡，并如尸体一样走向腐烂，是不是？”
宋招娣：“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吴辞道：“我想，我们离整个故事的真相不远了。其实我现在心里能拼出一个雏形来，但是缺了很重要的什么东西，导致我无法将这个雏形具体化，也没法用语言表述给你们。”
三人面面相觑，大概能理解吴辞的感觉和她所处的这种欲显不显的思维状态里。
蔡有福道：“不妨说说你觉得缺的是什么，接下来我们也好更留意这块。”
吴辞道：“就是有两个疑点，只要弄明白，我想就可以将所有的信息串连成功。”
“第一个疑点是灵犀娘娘。我之前有怀疑过灵犀娘娘和阿织是否是同一人，但刚刚听康婆婆提到阿织时的说辞，她们应该不是一个人。这样的话灵犀娘娘到目前为止就只是一个雕像和背景板NPC，但出现在副本背景介绍中的人，我不认为作用只是一个背景板。还有娘娘祠门口那一副佛家的楹联，‘万亿香水海，百千日月光’，我还没想出来副本到底想通过这副楹联向玩家传递什么提示。”
“第二个疑点，也是之前我们讨论过的，鬼猫。很违和。”
吴辞说到这里，眼中深了下去，“除此之外，我觉得这个祭祀大典也有些问题。”
宋招娣：“什么问题？”
吴辞眸中凝起：“村长说，祭祀大典在子时初刻开始，子时末刻结束，也就是今晚11点到凌晨1点。你们见过有这个时间祭神的吗？”
宋招娣惊道：“对啊！这个时间哪像祭神，倒像是招鬼吧！”
吴辞总结道：“这个时间上的选择很可能和灵犀娘娘本身有关，那么又绕回到第一个疑点，也即是关于灵犀娘娘，她身上的秘密我们还没扒出来。这两个疑点就是最关键的，只要能破解，副本背后的真相就能全盘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忽然，不远处传来村民们愤怒的喊声：
“鬼猫！快抓住那只鬼猫！打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