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镜面人生9
“你对你哥哥的印象怎么样?”
“他啊,”林尚推了下眼镜,眼神仿佛开始回忆起来,“还好……我和他的接触其实不多,我是十三年前才回到我爸妈身边的,大学毕业后……就很少再见到他了,很抱歉,没法给你们提供什么帮助。”
蔷薇道:“眼睛往右下角瞥,这代表他在回忆。”
唐双语听到了她的话。
她翻转资料,又提出另一个问题:“不出意外的话,林少阳确实是没有死的,那么十年前的那场车祸绝对有问题,林尚先生,你也是那场车祸的当事人,你亲眼看到过他的尸体吗?当年的林少阳为什么会被确认死亡?”
蔷薇本想让唐双语采取温和一点的问话方式,但想了想,也懒得管了。
唐双语问过这句话后,她仔细地盯着对面林尚的反应,低声道:“按理说是林家人亲自为林少阳下的葬,尸体是不是林少阳本人的,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林家父母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些不悦,但林尚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从容回道:“那场车祸之中,我当场昏迷了过去,并没有看到我哥哥的情况,后来也在医院里修养了一个月才出院。
至于他的……尸体,我能确定那就是我哥哥的尸体,当时他的脸,还没有像这样……”
林尚说着顿了顿,目光往桌上那张照片瞥了过去,斟酌道:“有烧伤,因为车祸后来爆炸了,但是没有这些刀伤。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这些年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们一直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当初看到他的时候才没有认出来,”林尚摘下眼镜,叹气道,“很抱歉,这方面也没办法向你们提供线索了。”
说辞没有任何漏洞。
唐双语盯着他看了几秒,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出任何东西。
温和有礼,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蔷薇道:“暂时可能问不出什么了,放人回去吧。先查其他线索。”
她吩咐的语气太理所当然,唐双语都没忍住皱了下眉,但看林家夫妻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便也没说什么,按照她的示意又问了几句其他无关紧要的话,便放人了。
“感谢你们的配合。”
唐双语将这家人送到了警局门口,同时道,“如果林少阳还有再联系你们的话,请随时拨打报警电话通知我们。”
“应该的。”林尚微笑着伸手,和她握了一下,“警官辛苦了。”
外头的阳光正好,刺目的光线落下来,洒在男人即便年过三十依然俊美的面孔上。
三人上车离开。
唐双语回头,看见林凫山靠在墙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觉得这个林尚肯定不简单。”
唐双语道:“你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吗?”
蔷薇出门去买早餐了,其他人也都在忙,现在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凫山不太感兴趣地打了个哈欠:“谁?”
唐双语看向门口走进来的身影,低声道:“他。”
同样是温和的面孔,同样用这样无害的外表掩藏着内里的危险。
表面平静如水,却有着看透人心的目光。
下午,陆镌醒来,替换蔷薇重新掌控身体。
他和蔷薇交换过信息之后,思索片刻,对唐双语道:“一个正常人,只有在极端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会走上杀人的道路,十年前的车祸事故很大可能有问题,我建议立刻走访调查林少阳的同学或者朋友,也许能得到一些消息。”
唐双语觉得他说的对:“那我们两个去?”
并案之后,分区的刑侦队长今早已经赶了过来,带来了一大堆关于盐山县案子的证据和资料,得有人留下来整理。
陆镌点头。
林凫山对这种查资料的事情最头痛,听到这话,当即表示出了自己十二分的随行意愿,却被唐双语果断拒绝。
林凫山震惊地瞪大双眼:“凭什么不让我去?”
唐双语面无表情:“凭你那三脚猫功夫,万一遇到突发情况,你俩弱鸡崽子,站着等死吗?”
陆镌咳了一声,感觉自己站着膝盖也中了一箭。
蔷薇在他脑海里哈哈哈哈地笑:“哥哥你应该习惯了,又被当成弱不禁风人设了。”
她的冷嘲热讽显然让刚刚还义愤填膺的林凫山无话可说,卡了半天壳,愤愤一拍桌子,嘀咕道:“留下就留下,有什么了不起的!”
唐双语一向不跟他争口头是非,虽然争起来也往往是她赢。
两人一起驱车离开市局。
作为自认的三人中唯一的武力值,唐双语主动承担了开车这件事。
不蹭的车白不蹭,陆镌非常自然地坐在副驾驶上。看手机上林凫山发过来的资料。
“先去哪儿?”
“去燕大找林少阳上大学时的老师陈教授,他正好带林少阳是最后一届学生,已经退休了,在家颐养天年。”
唐双语道:“行。”
按照得到的信息一路导航,两人来到燕大陈教授的家。
开门的是个看上去年过花甲的老头,带着一副眼镜,头发花白,看人得眯着眼:“谁啊?”
“请问陈教授在家吗?”
“我就是,”陈方打量了他们片刻,“你们是?”
“警察,”唐双语将工作证亮在他面前,“来找你了解一些事情。”
陈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旁边气质无害的年轻男人。
只见这位对着他笑了一下,温和道:“方便进去聊吗?”
陈教授将两人请进了家门。
他有个妻子,但出门买菜去了,家里没有其他人。
“林少阳?”陈方放下手里的报纸,回想了一下,很快道,“那个年轻小伙子啊,我记得。”
“您对他的印象怎么样?”
陆镌以前在非工作的时候其实都是话不多的,但必要时候他不介意充当这个审问的角色,因为不管内心如何,他总能表现得很好地把控情绪,至少只要他愿意装,看起来总比寻常人要更无害,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陈方道:“不夸张地说,他是我带过最好的一个学生,很聪明,也很自律,大学毕业之后他读了研,我从其他学生嘴里听说他经历过了一些事情……后来他似乎就有些消沉了,再后来也不怎么会见到他——十几年了,已经记不太清了。怎么,警官,是出什么事了吗?”
“林少阳十年前本该死于一场车祸,但最近却又重新现世于人前,并且有证据表明,他涉及到了一起严重的刑事案件,所以希望您能配合我们调查。”
陆镌语意含糊地将这些话一概而过,又道:“您说的从其他人那里听到他经历了一些事,后来就变得消沉了——是指十几年前那场‘抄袭’事件吗?”
“这个你们也查到了?”
听到“重新现世”和“刑事案件”后明显怔了一下的陈教授回过神,缓缓道,“好吧,其实从感情上来讲,我是不太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当年的事……我一直觉得或许是有什么隐情,但那时闹的风波实在太大了,客观上来讲,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无罪,也只能束手无策。”
唐双语低头看了眼十几年前的热搜新闻。
这个世界的时间在二十一世纪中期,十几年前的今天,正是互联网上各种热门八卦挤得热热闹闹的时候,一点屁大的小事都会传得满城风雨。
当年的抄袭热搜,底下的评论至今看着都恶意满满。
有冷嘲热讽阴阳怪气的:
【抄袭就算了,抄袭还不承认,爷yue了】
【谢谢你,没你今天的午饭我还真吐不出来】
【原来是个假少爷,怪不得会做这种事】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祖宗的话果然是有道理的】
也有浑水摸鱼似是而非的:
【虽然林家没说,不过内部得来的消息,保真:他俩当年是被故意互换的。这种事真的贱,想想也知道,从这种家庭里的母亲肚子里钻出来的,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本来就是你偷来的人生,抢了人家的生活十几年,现在真少爷回来了,还死皮赖脸不走,要不是这件事爆出来,你是不是还要在林家待上一辈子?换我早就羞愧而死了】
【林尚也是遭了瘟了,前半辈子替人受苦,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还又被抢了稿子……问,林少阳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狗?】
更甚者,还有这种直白到毫无遮拦的:
【抄袭狗死全家】
……
热搜词条太多,那时对于这件事诸如此类的探讨,数不胜数。
人们操着言语的匕首,将刀锋和利刃对准了一切犯过错误的人,拿起键盘,隔着一层网络,兴致勃勃地为此冲锋陷阵。
你可以说这是一场对于盗窃者的批判,也可以说是一群自诩正义者的狂欢。
但这究竟是对是错,或许是个值得列入世界十大未解之谜的问题。
[好奇怪,感觉这些评论取代了我们的存在]
[论我在综艺节目里看网友评论然后发布评论这件事]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不管怎样我都觉得这种网暴方式不能采取]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你能看清这是一场网暴。但身处局中的每个人,都真情实感地认为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
[但是抄袭确实该死]
……
弹幕讨论得热火朝天,游戏内的两人一律不知。
陆镌平静的声音将唐双语拉回了现实。
“也许这件事会和我们目前调查的案件有关——所以,为什么您会有这种感觉?”
这个人很奇怪,他有时候很冷漠,有时候又很温和,但不可否认,他几乎每时每刻都是冷静的。
唐双语的目光扫过男人不带什么血色的侧脸。
宽大的黑色卫衣衬得他身材瘦削,他的衣柜里仿佛永远只有这么一套衣服。
唐双语心想,好像没有什么事,能够让这个人露出预料之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