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海的女儿(完)
陆镌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想起了那三幅画。
邮轮已经沉没了一半,中间的裂缝越来越大,巨大的海风伴随着突然袭来的暴风雨,天空电闪雷鸣,许多人都没能支撑住突然倾倒的惯性,直接被甩飞了出去。
王晓峰突然叫了一声:“救命——”
陆镌精神紧绷,转头一看,他已经被甩出了护栏之外,只剩一只手抓着栏杆,而爱丽儿已经从他背后跌落了下去,面带惊恐,几乎就要坠入深海之中。
失去鱼尾的人鱼公主,没有在海里呼吸和存活的能力。
陆镌伸手抓住了王晓峰的手腕,咬牙道:“抓紧了!”
他刚准备使用绳索道具将爱丽儿拉回来,身后却传来一声宛如恶魔的低语:“狼人先生,你是否忘了,我还在这里?”
陆镌心头重重一跳。
短短两秒,已经来不及了。
爱丽儿被她身后的深海吞没,身影消失在了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之中。
【技能“朋友的约定”生效。】
【乙方07号嘉宾背叛合作合约,合约甲方‘船长’,有权向你提出任何要求,30秒内无条件强制完成,以游戏城法则为证。】
船长的声音和系统无缝衔接:“放开百晓生。”
陆镌的手指搐动了两下,随即在自己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王晓峰的身影从空中坠落。
陆镌瞳孔放大,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辆红色的救生游艇出现,恰好接住了王晓峰下坠的趋势。
陆镌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却听耳边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真可惜……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让他们都下去陪你的。”
陆镌反身抬枪就要打,下一秒,却被权杖抵住了动作。
戴维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身边,旁边飞着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鸟,用鸟头上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他。
戴维斯摸了一把巨鸟的脑袋,笑眯眯地对陆镌说:“把枪对准你自己……来,按下开关。”
陆镌发现自己的手又在不受控制地扭转方向,他试图控制,但枪口还是准确地对准了他的心脏。
船上已经不剩多少个人了。
林凫山在下面顶着泼天大雨抬头吼道:“陆镌!快下来!船要彻底沉了!”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掩盖了枪响的声音。
陆镌松开抓着栏杆的另一只手,用最后一丝力气,猝不及防地将狼刀插进了戴维斯的胸口。
可惜手有点抖,插偏了。
戴维斯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不见,他没想到陆镌这么狠,临死也要给他一刀。
他脸色苍白,将狼刀从胸口拔出来,看着陆镌的身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船头坠落。
阴暗的天空,滂沱大雨,还有下坠的身影,和最后一幅画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戴维斯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几十年前,他的朋友也是这样被他亲手推下了甲板。
那场景竟和眼前的画面慢慢重叠,带三分相似。
戴维斯阴森森地笑起来:“这就是背叛者的下场……”
弹幕要气疯了。
[老阴比啊啊啊啊啊]
[陆教授呜呜呜呜呜]
[千万不要有事啊]
[早知道陆教授要是不提前去三等舱,是不是就不算违约了?]
[戴维斯常用手段了,他的技能有多恶心人你还不知道吗?合约条款可以自己随便加,不管怎么样陆教授都会被迫违约的]
[这技能太逆天了点……]
[所以才能所向披靡啊,不过用了这一次,接下来半个月他都不能使用技能了]
[我只希望陆教授能活下来……那一枪就打在心口,我好害怕]
……
陆镌在下坠这短短几秒,想明白了那三幅画的意思——那是游戏城给予他们的预言提示。
但预言之所以是预言,大概也是因为,这些事是一定会发生的。
陆镌闭上眼之前,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蔷薇的声音。
他动了动唇,却没能发出任何响动。
林凫山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陆镌——”
话音未落,空中的人影便被一道疾驰而来的身影接住了,机械翅膀看上去几乎遮天蔽日,矫健的身姿和敏捷的动作——不是唐双语又是谁?
林凫山几乎喜极而泣,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乌鸢呢?”
船上,戴维斯用尽力气才爬上了巨鸟的脊背。
队里其他玩家全都在他的安排下提前去抢了救生游艇,能多抢一个就多抢一个,争取不给其他人活路。
毕竟比赛到最后是淘汰制的,多一个活下来,就多一个对手。
现在甲板上只剩他一个活人了。
巨鸟这是他的本命武器,可以带动天气变化,也可以载人飞翔。
他着急忙慌地在系统空间里搜寻保命道具,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一个刚进游戏不到一个月的新人身上,栽个这么大的跟头,竟然还要他动用到保命道具。
怪他一时掉以轻心。
戴维斯恨恨地想着,忽然发现身下的巨鸟没有动静,低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甲板上竟然遍地丛生出了无数荆棘藤蔓。
这些青色的藤蔓仿佛拥有自主意识一般,从巨鸟的爪下飞快穿过,像是植物绕着支架生长一般,将巨鸟的身体紧紧地缠绕起来,扎根在原地动弹不得。
藤蔓飞速生长,倒刺扎进巨鸟的身体,它仰头长啸,发出一声痛吟。
戴维斯在它背上,察觉不对立刻就要掏出自己的道具保护罩,但藤蔓只用了短短两秒就顺着巨鸟的身体向上,瞬间包裹住了他的全身,只露出一个脑袋还在外面。
倒刺深深刺进他的血肉里,他看见从甲板另一头,忽然出现的女人。
她戴着一张蔷薇面具,红色长裙和及腰长发在呼啸的海风中摇曳生姿,脚下的藤蔓自动收敛了长刺,温顺得为她铺出一条路。
她脚踩荆棘而来,戴维斯从她眼中,看到了滔天怒火和刻骨的恨意。
戴维斯承认,他竟然在这个小姑娘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和陆镌给他的感觉分毫不差。
他干巴巴地说:“也许你可以听我解释一下……呃,其实,我并不是想要07去死,你信吗?”
蔷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她抬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眼。
【技能:共生】
“绞杀。”
蠢蠢欲动的藤蔓一拥而上,铺天盖地淹没了戴维斯的身影。
巨鸟发出最后一声悲鸣,在藤蔓中散成了一团血雾。
然而荆棘散去,地上却只剩下一团细碎的木屑和鸟毛。
不远处,德威协会的一艘救生艇上多出了一道人影,两秒后,救生艇飞快地游走了。
蔷薇眼里的火都要冒出来了,她跳上甲板的护栏就要追过去,被唐双语一把抓住肩头:“别追了!快速看看陆镌!”
邮轮支撑了半个小时,最后终于缓缓沉进了海底。
遍布天空的哀嚎声终于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活下来的几乎都是玩家,他们互相警惕地打量着,也有人看永昼队如今队长中枪昏迷,打上了他们的主意。
但也有不少人看见了甲板上方那一幕,揣摩不到片刻,还是在林凫山威胁的目光和手里不断把玩的手枪中,各自散去了。
大雨还在继续。
……
陆镌醒来时,天色还是黑的。
蔷薇坐在他旁边,撑着脸颊闭着眼,头一下一下地点着,像是困到了极致。
陆镌没出声,他掀开身上盖的毛毯,摸了下自己胸口的位置。
被绑了绷带,还是有刺痛的感觉,伤口没有愈合,但子弹已经不见,显然不致死了。
再看看在旁边睡地东倒西歪的队友,王晓峰的脸色尤其苍白,很明显,他的治疗技能给了他很大帮助。
尽管陆镌已经让自己发出的声音尽量很小了,但蔷薇还是几乎立刻惊醒,转头看向了他。
陆镌动作一顿,开口问了句:“我睡了多久?”
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至极。
蔷薇盯着他,像是愣住了,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陆镌坐起身,伸手犹豫着抹了下她沾了泪水的脸颊:“怎么了?”
蔷薇低下头,抓住他的手,似乎很想抱一抱他,但又顾忌着他的伤口,没敢动。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砸在陆镌的手背上,声音含糊不清:“没事……就是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陆镌从没见过她这样情绪不受控外放的样子,知道她的心思,又有些无奈:“别哭了……我还死不了。”
“你不知道你闭着眼睛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她一边抹眼泪,一边低声,用颤抖的声音道,“哥……求你了,下次别让我离开你身边。”
陆镌踌躇片刻,还是伸手将人抱住,低声安抚道:“好……下次不了。”
说起来可能有点丢脸,他在审犯人的时候通常能说会道,但在面对这种场面时,却又一个字的真心都吐不出来。
蔷薇趴在他肩上,没有出声,但陆镌能感觉到眼泪已经浸湿了他的肩膀。
两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要放开,直到蔷薇身体颤抖的幅度逐渐消失。
旁边弱弱地传来一句:“那个……”
林凫山挑眉,表情古怪道:“你们要不……先说完正事再继续抱?”
十目相对,气氛显得颇有些尴尬。
陆镌不紧不慢地放开抱着蔷薇的手,也不问他们是什么时候醒的,若无其事道:“忘了问,我睡了多长时间?”
唐双语比了个“1”。
“1小时?”
“不,”林凫山摇头,“是一整天。”
陆镌蹙眉,往周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海洋,“其他玩家呢?还有……三等舱的那些人?”
“都走了,三等舱的那些姑娘都拿到救生艇了,好在这个邮轮虽然落后,但救生艇是可以自动航行的……爱丽儿掉进海里,我下水试着找过一遍,没找到。”
“其他玩家也看见爱丽儿掉进海里了,知道人不在我们手上,都走了。”
林凫山说着,又拍了拍王晓峰的肩膀:“你得多谢王叔,是他用技能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
陆镌颔首,看着王晓峰苍白的面色,郑重道:“谢谢。”
王叔摆手笑道:“都是一个队伍的,说谢干什么。这个游戏开始到现在我都没帮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给你们疗伤了。”
陆镌笑了下,又问:“戴维斯他们……”
“跑了,”唐双语说着,看了一眼他旁边的蔷薇,补充道,“戴维斯有个道具叫【金蝉脱壳】,就是他那根随身携带的权杖。乌鸢用藤蔓差点杀了他,他用了权杖,带着队伍跑了。”
能把戴维斯逼到这份上的,也就他们两人了。
然而陆镌注意到的重点却不是这个:“阿鸢用技能了?”
唐双语点头。
陆镌皱着眉回头看向蔷薇,却见她一脸“忘了提前嘱咐他们不要说出来”的懊悔,左看看右看看,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看他。
陆镌这才注意到,她脸色确实带着不正常的虚弱,虽然看上去不比王晓峰那样严重,但精神状态却明显比王晓峰差得多。
他沉声道:“……阿鸢!”
蔷薇抿了抿唇,低下头道:“我实在是……太生气了。他差点杀了你,如果不是有王叔,你那个状态……是真的会死的。”
陆镌道:“可我跟你说过,使用藤蔓是在消耗你的精神力,万一你杀不了他怎么办?万一你精神消耗过度怎么办?谁也不知道如果透支精神力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蔷薇低头听着他说话,忽然道:“可是哥哥……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我呆在这个队伍里的意义是什么?”
陆镌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样黑暗静谧的夜里,海风吹得人头脑清醒。
其他三人都安静着不说话,恍惚间,陆镌差点以为这里只有他和面前的蔷薇两个人。
他看见她眼底的难过和委屈,也看见了她的不甘。
蔷薇轻声道:“你总是想把我保护在你的羽翼之下,但事实上,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脆弱,我不是菟丝花,我的藤蔓也带刺。”
“哥哥……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总要也为你做些什么吧。”
她扯了扯陆镌的衣袖,小心翼翼道:“只是因为看见他对你下手太生气,所以才会一时冲动……这样也不行吗?”
陆镌沉默片刻,靠回了原来的位置,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想,原来阿鸢是这种想法。
他真的把她束缚地太紧了吗?
她心里,是不是早就厌倦自己这个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陆镌茫然地睁开眼,看见挂在天边的一轮弯月。
他们明明是最了解彼此的人,但十年以来,他们又各自衍生出了属于人格独立的一部分,比如性格,比如感情。
陆镌知道她对人对事会是什么态度,会做些什么,但他好像永远琢磨不透任何人的“感情”。
他恍惚间察觉,自己好像从来不知道,蔷薇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