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人亡
年少的陆镌发了一通脾气,然后无视母亲伤心欲绝的表情,第一次违背对方的命令,摔门而去。
失踪案上报了五天,仍然没有任何消息,据说案子已经交给了刑侦队大队长处理,但目前还没有其他线索。
他曾经极度渴望脱离那个令人压抑窒息的家,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却发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这世界面对他,好像到处都是嫌恶的白眼和恶毒的语言,明明没有招惹任何人,但他就好像路边的野狗一般,遇上谁,谁都能上来踹他一脚。
他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广场转了一圈,坐在台阶上,想着很多事情:陆芸在哪里,陆芸还好吗……
他想到快要睡着了,忽然看见面前投下一道影子。
一个姑娘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满是担忧,明明是陌生的面孔,他却感到了莫名的熟悉。
他问:“你是谁?”
……
乌鸢的情况比较特殊。
这次她醒来时,发现陆镌刚恢复的记忆又一朝回到解放前,这次,新的幻境是陆镌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蔷薇这次不被允许露面,她在这个世界相当于隐形的存在,即便她知道所有故事接下来的发展,也无法开口提醒陆镌,告诉他如何规避后来会造成的结局。
她跟着陆镌,一路和他一起走了一遍他曾经走过的苦痛历程。
这些是乌鸢曾经只能在陆镌的记忆里看到的,如今却仿佛真实摆放在她面前的东西。
她没想到这么突然就现了身,不仅吓了陆镌一跳,也吓了她自己一跳:“你能看见我?”
陆镌皱眉,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她:“你又不是鬼,我为什么看不见你?”
说着,他目光下移了一点,目露惊诧。
乌鸢脚下的影子又不见了,她的双腿似乎在凭空消失。
眼前这一幕,显然脱离了自然科学的范畴,刚说过“你又不是鬼”的陆镌觉得打脸来得有点快,咳了一声,转过头去。
他提醒了乌鸢。
乌鸢也发现了情况不对劲——她似乎没办法维持现身太长时间,所以她尽量捡简单的说:“你可以暂时理解为我是个神仙……”
“神仙?”陆镌因为连轴转了好几天、而变得有些迟钝的大脑缓慢地运转着,看似在开玩笑,但语气却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那你能帮我找到妹妹在哪里吗?”
乌鸢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我不就在这”,好在她及时刹车,想起更重要的是:“当然——你妹妹被人贩子拐走了,他们现在还在临江市,但是……”
话音未落,面前的女孩又凭空消失了。
陆镌眼里原本已经升起希望,又茫然地看着对方消失,在原地呆了两秒后,他站起身,发了疯一样地冲向了警局。
而乌鸢还未出口的话,他很快就知道了。
虽然他也拿不出证据,更不知道那个陌生女孩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总归要比一头雾水到处乱转得好。
但翌日早晨,他还没有找到陆芸,先听到了母亲去世的消息。
他不敢置信,等他赶到医院,只看到了母亲冰凉的尸体。
医生说,他母亲是心脏病突发,气急攻心……等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时,已经抢救不及了。
怎么会这样?
母亲什么时候得的心脏病?
想到昨晚的争吵,陆镌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感觉浑身都是冷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的酒鬼继父上前给了他一拳,骂骂咧咧地跟着医生一起,推着许芳梅的尸体去了太平间。
陆镌站在走廊里,没能发呆多久,很快,警局给他打电话了。
他们根据监控,锁定了几名残疾乞讨的小孩儿,一路追到了一个人贩子窝点。
满屋的小孩儿都是从各地被拐来的,为了不让他们逃跑,人贩子打断了他们的腿,有的割了舌头,有的弄瞎了眼睛。
孩子们找到了,但人贩子跑了。
陆镌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他在满屋的喧闹声里着急地找了一圈,却没能发现那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
这里有很多活着的小孩,但没有一个是他想见到的那一个。
他又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看着那些家长接到消息,泪流满面地赶过来,欣喜若狂地将自己的孩子带走。
一个又一个。
最后只剩下他和封锁现场的警察。
有个小孩儿临走前怯生生地停下来:“其实前段时间来了个两个姐姐,有个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人很好……但是因为她们都不肯听伯伯的话,伯伯打了她们一顿……”
陆芸当天走失之前,确实是穿的一身白色裙子。
陆镌急切地问:“然后呢?”
“然后,”小孩儿犹豫地说,“伯伯就把她们带走了,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们了。”
乌鸢那句没说完的话,其实就是“她现在已经不在人贩子身边了。”
她被带走了,还能被带去哪儿呢?
陆镌不敢想象,但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警方根据这些孩子提供的信息,开始搜查山下的监控。
在家等待消息的几天里,陆镌整日魂不守舍,为了给母亲办葬礼,也因为现在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再读书,他回了一趟学校办了休学。
也是这次回校,他才发现学校里已经有了很多人知道了这件事。
送他母亲去医院的邻居当天听到了他们的争吵,母亲死后,邻居将这件事从头到尾编辑了一遍,添油加醋地传到了网上。
事情在短短几天里迅速发酵,甚至上了热搜,一度压过了原本的“网络作家抄袭,豪门两兄弟狗血连续剧”的词条。
谩骂声和指责声纷沓而至,隔着一个屏幕,他收到了无尽的来自陌生人的恶意。
警方甚至迫于压力,不得不公开案情细节,而这更加证实了这个少年私自送走妹妹、导致妹妹被拐卖,最后母亲又被他活活气死的事。
爆发点在于许芳梅下葬后的第三天,警方根据人贩子的可疑踪迹,找到了陆芸。
或者说……陆芸的尸体。
她被扔在一个无人问津的乱葬岗,身上还背着那个破破旧旧的书包,半边身体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
和她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女孩的尸体,那是她曾经和陆镌提过的,同班的朋友王莉莉,半个月前失踪的,同样死法凄惨。
女孩的父母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而陆镌却站在一边,满脸麻木,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警察将两个女孩的尸体带回了局里,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简陋的、被充当做日记本的练习簿。
她的字是陆镌亲手练的,字迹清秀,前面写的满满当当,记的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
日记直到她失踪那一天,才戛然而止。
这之后再翻一页,可以看到两行与前面对比起来略显凌乱的字。
她写的是:
五月了……哥哥,我想看楼下的蔷薇花了。
你什么时候来接阿芸回家啊?
警察将这本日记本还给陆镌。
看到最后一页里的这行字时,一直看起来像是冷静到了极致的陆镌,忽然就落了泪。
豆大的泪珠滴在手背上,他捏着练习簿的手用力到青筋横起,一不小心,练习簿就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就像他年幼的妹妹,苍白又脆弱。
巨大的痛苦在这一瞬间淹没了他的感官,他蹲在警局的楼道里,捏着手里这本残破不堪的日记本,无声埋头痛哭。
楼下的蔷薇花早就开了。
但陆芸已经看不到了。
警局里的警察和报案人、家属们来来去去,不断有人投来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各自忙碌。
他们低声讨论着:“那个是不是姓陆的那个小伙子啊?”
“好像是,网上都要传疯了,听说今天发现那女孩的尸体了,才多大年纪啊,那死得叫一个惨哟……”
“要不是她这个害人精哥哥自己做主要把她送人,哪能发生这种事?”
“话说的也不对,我听说他家里父母好像有家暴倾向,所以他才……”
“人家亲娘都被他活生生气死了,就这还能家暴他?嘴上积点德吧,网上乱七八糟传的都不可信,指不定是他怎么叛逆不服管教呢。”
“把亲娘亲妹都害死了……我的天呐,他是个扫把星吧?”
“快快快,离远点,真是晦气……摊上他这样的哥哥和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就是,我家孩子要是这样,我不得活活打死他——”
……
在陆镌看不到的地方,女孩弯下腰,很努力地想要抱住他,但手臂却总是从他身上穿过去。
她喃喃低语着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哥哥你不要信他们……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怪你……”
没有人听见她说的话。
陆镌将日记本警察,以便他们继续查案,随后走出了警局。
夏天的夜里,风吹得很急。
他走在布满霓虹灯的大街上,到处都是灯红酒绿,有一家三口在斑马线上和他擦肩而过,孩子嘻嘻笑着,询问母亲明天的早饭吃什么。
陆镌走到红绿灯的另一头,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家人欢笑着,从他的视线里逐渐变成了几个小黑点,在路边的尽头模糊不见了。
于是他又收回了目光,满满朝自己那个已经失去了人气的‘家’的方向走去。
行至一道小巷,周围徒然安静下来,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明显。
陆镌走得越来越慢。
直到对方的脚步声逼近,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腰边。
那人低声道:“同学,这么晚不回家,在这儿干什么呢?”
陆镌眼皮都不眨一下:“散步。”
那人嘻嘻笑着:“正好逃命路上没钱了,借你的用用怎么样?放心,我只劫财,不杀人的。”
陆镌心头一动,“嗯”了一声,说:“钱在外套口袋里,你拿吧。”
那人大概没见过他这种对威胁完全没反应的人,嘀咕了句“还算识相”,随后将手伸进他的外套。
下一秒,男人被狠狠一脚踹开,倒飞出一米多远,跌坐在巷子的墙边,剧烈地咳了两声,脸上的面罩掉下来。
月光从头顶撒下来,清晰地映在他的脸上。
这张脸,和警察给他看过的监控里人贩子的脸一模一样。
掉在地上的刀被少年弯腰捡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对方面前,一脚又将他重新踹倒,声音冰凉:“是你。”
男人不甘心被这样一个矮了自己半个头的初中生撂倒,闻言愣了一下:“你认识我?”